《纽约咳》牛伊万

72、《纽约咳》第70章 故人旧居

　　去木心先生故居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牛伊万打开天窗灌入新鲜的空气。

　　两位女士和瘦竹坐在后排。比较年长的大姐80年代定居纽约。早年间她和在纽约的艾未未、陈丹青都还算比较熟悉。一句当年丹青常常提起木心先生，马上就让牛伊万肃然起敬。通过反光镜牛伊万仔细的打量了穿着雅致黑色外套的大姐。有些沧桑的眼角，衬托出鼻梁上的老式玳瑁眼镜框。不知道这是戴了很多年的镜框，还是刻意为之的复古款。

　　几句轻描淡写的聊天。她散发出的气息，让人感受到当年中国艺术家们“在纽约的存在”。牛伊万也想说些什么。睃了眼一直盯着窗外的瘦竹。几次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来，就到了木心先生的旧居。

　　另外一位年轻的女士，或者应该叫小妹更为合适。从车上下来拽了拽有些褶皱的碎花长裙，在裸露的肩膀上搭了一条呢绒质地的披肩。碎花妹连忙走上前去挽起玳瑁姐的手臂。乖巧的如同小白兔一样，扑朔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众人唏嘘感慨下，瘦竹指着眼前说：“这便是当年先生在纽约的家。”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两家庭。与左邻右舍之间勉强可以塞进去几本大部头著作的间距。仅凭这一点点的距离感。这个房子（House）就可以被称为独栋小楼。一楼的玻璃上贴着出租和卖房广告。大大的写着2家庭+店铺出售。之下又有一张标明，也可随时出租。

　　瘦竹怂恿安大海买下木心先生的旧居。对着牛伊万说道：“按着广告上的电话拨过去，正好你就是咱们的经纪人。”

　　当即拨通了电话。一番纽约经纪人之间充满默契的问候和套话。给卖方狠狠地吹捧了买家的实力。牛伊万收了电话，说道：“这个房子是商住混合属性（Zoning）的两家庭。可以合法的出租给两户人，还可以开一个商店之类的小买卖。凭经验90万美元以内可以成交。”

　　“看着挺老的，哪年的呀。这有多大面积？” 安大海问道。

　　“这好办。用我的付费专业软件，一下子都能查出来。” 牛伊万用手机查询后。“建成于1920年，上次交易是1976年6月18日，房主是XXX。去年地税交了6966美元。宽20英尺、长50英尺。住宅面积1570平方英尺，可做商用的…”

　　“卧槽！在纽约搞考据，绝对要带着地产经纪人。” 浮在瘦竹脸上阴郁的乌云，裂开了缝隙。“卧槽”这个略显粗俗的感叹词一出口，让牛伊万感觉到瘦竹恢复了活力，还魂到自己身边。

　　瘦竹给安大海建议道：“看，一套你住。另一套谁来了都可以住，给你租金。商用部分别开小卖部了，搞一个画廊分时出租给在纽约的艺术家。”

　　“就像当年艾未未的据点，成了大陆艺术家们在纽约的中转站。顾长卫、姜文、谭盾，谁来了都先去找他接头。不过这样的话，就抢了牛伊万的生意。” 安大海有些心动。

　　牛伊万回答道：“放心吧，不冲突的。我做的企事业单位驻纽约办事处。您要是开个场子，可以定位地下交通站。您长得就像间谍，代号待定，哈哈。”

　　“太逗了，搞笑版的王牌’贱’谍。” 瘦竹怂恿道：“买吧买吧。”

　　玳瑁姐插话道：“别忽悠新移民了，这里就是太普通的居民区。如同北京的小胡同大杂院一样，搞不成画廊的。木心当年住这里就是为了便宜，住了几年还是搬走了。”

　　玳瑁姐开口，引出了话题。几人依着门口的树，随意站着。你一言我一语，或回忆朋友的回忆，或根据自己掌握的资料，开始画出木心先生在纽约住过的地方。说着说着，就产生了争执。碎花妹笑眯眯的不时附和争执的双方，让人无法知道她的想法与观点。

　　争论主要集中在瘦竹和玳瑁姐之间。看着两位老朋友引经据典，每每能背出几句木心先生的诗为证。牛伊万想起有段子讲，“一位研究了杜甫一辈子的教授，最大的研究成果是杜甫吃坏了肚子而亡。好像是吃多了变质的牛肉。”

　　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的看着牛伊万。气氛相当的尴尬。

　　“很可笑吗！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情。你站在木心先生故居门口，就跨越了时空和先生产生交集。做学问的幸福感就在于此。” 瘦竹情绪激动，声音有些颤抖的说。

　　碎花妹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打印的的资料发给大家。“昨天晚上我查资料，理出了一些线索。后来找到丹青老师的文章，进行了验证。”

　　几个人收了声。低下头仔细看纸上的文字。一阵清风吹来。卷起牛伊万手中的纸张摇摆跳动，诉说着木心先生在纽约的足迹。从80年代初到纽约，落脚在曼哈顿上西区；之后搬到皇后区琼美卡6年；再到皇后区杰克逊高地眼前的屋子里6年；最后搬到皇后区森林小丘10年。2006年永别纽约回到浙江乌镇故乡。

　　“牙买加（Jamaica）被木心先生起了，琼美卡的名字。这名字起的简直就是妙极了，无与伦比的好。” 玳瑁姐称赞说。

　　牛伊万有不同意见。“牙买加区域真不咋样，治安和环境都不算好。真是有些对不住琼美卡这样漂亮的称号。”

　　“先生当时刚到纽约时间并不长。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好的。充满了活力。多年禁锢后，压力完全释放…” 瘦竹的话被小街道对面走过来一位穿着背心短裤的拉丁裔壮汉打断，高声叫道：“你们是谁，我观察你们很久了。”

　　牛伊万回答道：“我是地产经纪人，带人看房子。”

　　“你没有钥匙吗？这是私人区域，我妈妈可能会报警。”

　　牛伊万掏出经纪人名片递给对方一张。“OK，看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走。”

　　“走吧，咱们车上聊。带我们去森林小丘吃小笼包，昨天说的我还记得。” 安大海提醒了牛伊万。

　　“向森林小丘，向小笼包出发。”

　　牛伊万本想边开车，静静地听瘦竹和玳瑁大姐讲木心先生。碎花妹却明显的活跃起来。不停地接瘦竹的话，时而又捧玳瑁姐，还找机会恭维安大海和牛伊万几句。这位小妹肯定是有所准备。竟然与瘦竹探讨起来学术。

　　“你就像天空笼罩大地/我在你怀中甜蜜呼息/你给予我第二次青春......”

　　碎花妹拿捏着嗓音，缓慢认真的读诗，听得牛伊万起了鸡皮疙瘩。她又自顾自的解读道： “木心先生这首《歌词》是否就正好表现了，从桎梏年代到纽约获得新生后的雄心万丈。我正想要请教您。”

　　牛伊万笑着问她：“你想要请教谁？”

　　“瘦竹老师。”

　　安大海笑出哼的一声高音。“瘦竹老师！人家请教您呢。”

　　嗲嗲的碎花妹把目光聚焦在瘦竹身上，继而发出了一连串无法描述的声音。瘦竹故作严肃，嘴里含糊的敷衍。牛伊万从反光镜里偷瞄了一眼后排。不幸目光被碎花妹擒获。她用粘着假睫毛的眼睛果断回击，撩吃中伴着获胜的意味。牛伊万连忙躲闪，目光在后视镜上左右移动。玳瑁姐眼睛往上一番，嘴角微微一提，给牛伊万展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确认过眼神，也就确认了想法。证实碎花妹就是那种人。

　　碎花妹是纽约特有的一种产物。通常她们都有姣好的面容与窈窕的身材，学历不低、谈吐不俗。还有天大的梦想。以种种的原因来到了纽约。出没于商人、艺术家、外交官与国际组织的圈子里。混的风生水起，她们深深的爱上了纽约。

　　如果足够幸运，在纽约她们将登上荣耀的巅峰。今天还为租房找担保人发愁，没过几天可能就成为某国际组织的雇员，半年就能爬到高处不胜寒的位置。纽约是一个梦想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地方。她们认为只要自己手段不俗，成为第一夫人也不是太难，文迪奶茶不胜枚举。榜样的力量无穷无尽。

　　但现实相当的残酷！大多数碎花妹都是用尽手段也无法达成目标，没有拿到绿卡，甚至连合法工作机会都无法保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漂亮的皮囊与学历才干，被浸泡在荒废掉的青春里。挫败感，成了难以承受的压力。无数次反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