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雾》阴瑞郁

1、第 1 章

　　一、 离开
　　我的名字叫茚奈离。16岁。跟着一个女人学武功。六岁那年杀了第一个。那个女人说这是我的命。
　　准确来说，那个女人是我的师父。我从未这样叫过她。她也从未这样要求过。所以直到她死我都叫她的名字----千帐。千帐从不叫我的名字，她叫我雾。
　　我在六岁那年认识了千帐。那天正是我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天。我用一把钝刀在一个女孩身上刺了七下。我记得很清楚，每一刀都伴随着血肉和刀身的摩擦声。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鲜血。和我想象中的不同，女孩身体中的鲜血是红色的，一种带着惊人温度的炙热的红色。我一直认为血是黑色的，正如死亡的颜色。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千帐。她穿着一袭白衣，以一种孤寂的姿态站在哪儿。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怜惜般的无奈。她与我对视，然后笑起来，她在我们对视的目光里笑起来，说道：雾，这是你的命啊！
　　在我记忆中，千帐的目光和微笑似乎一直就是那般，带着极端复杂的感情，从她的眼角和嘴角丝丝缕缕地传过来，漂过她冷漠的目光，传到我的眼睛里。于是我的心从那时起就有了那种感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厌恶。突然记起千帐的那句话：雾，这是你的命啊！
　　我的世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是我的命！天意难违！
　　从那以后，千帐便开始教我武功。她教我的尽是凌厉而残忍的剑术。她曾对我说过：剑，是你的宿物。每当我握着那把剑时总会想到这句话，手指便是微微地颤抖。随即又镇静下来，仿佛那把剑把我心中一切的感情都吸了去，一丝不留。于是我的内心日益变得空虚，而那把剑日益变得敏感，像人的心灵，脆弱的敏感。
　　那把剑是千帐给我的，叫做深。
　　我用深第一次杀人是在16岁，死在它剑下的是千帐。
　　那一日，她教我的剑法叫蝶恋化。不同于以往的凌厉。这套剑术却出奇地缓慢舒展。正如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深在千帐的手中挥舞出一片眩目的光彩，我听见她轻声吟道：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治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日暮，
　　门掩黄昏，
　　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深随着千帐的声音舞荡，然后随着她的声音的停止而停止。千帐把剑递给我，道：看懂了吗？我略微把剑势在脑中滤过一遍，低声回答：是。她淡淡微笑，道：那很好，雾，舞给我看。
　　我舞起剑来。又听到千帐的清吟声，仍是那几句，反反复复的吟唱。千帐随手折来一枝树枝，与我对招。在那之后，我的深便刺进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淡淡地道：到底是这样啊！说罢她微微合了合眼，又睁开，说道：雾，待我死了就到洛阳去，找一个叫烟的男人，然后杀了他。我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千帐倒了下去，倒在一片蔷薇花瓣儿中，鲜红的血从身体内涌出来，将绯色的蔷薇花染得更加艳丽。我用力握住了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种撕心裂肺的美丽。我感觉千帐的血溶入了我的深内，与深溶在了一起。我低下头看着深，心中默念：千帐----深----我的宿命。
　　不知为何突然吟出那首诗。自己都觉得惊异，想必是千帐吟了太多遍，不想记住却记住了。
　　我把千帐葬在一个竹林里，然后就离开了那座我整整住了十年的木屋，只带着深。走的时候突然想我的大半生就是在这里度过的，随即又觉得可笑，那种不管是伤感还是留恋的感情，对于我来说都过于奢侈。
　　我决定到洛阳去。不知为什么我无法拒绝千帐的请求，甚至于在她提出时便毫不忧郁地答应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到，但我回去的。这大概也是我的宿命。从遇上千帐一切便都被上苍注定。千帐流在深上的血和我对千帐的承诺，这一切通通都是命。
　　天命难违。
　　突然想起千帐墓碑上的字，心里一阵抽搐：恩师千帐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