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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弹琵琶 ...

  •   2.弹琵琶卖唱的是在天齐庙前面的广场里。
      这长安剂仁坊的天齐庙,乃是供奉东岳十殿阎王的庙堂。
      前殿是阎王及其侍从小鬼的脱胎塑像,后殿则是忠孝节义之人过天桥、进天堂而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之人上刀山、下油锅、锯解、磨研等各种善恶报应的塑像。
      殿后,便是王八驮石碑之类。
      后来,也不知猴年马月,当地的百姓又在庙门之前,广场的西头,盖了一座只有一间又矮又小的土地庙,每逢谁家死了人,便会有身穿孝服、拄着喪棒、痛哭流涕的出丧人,到土地庙门前磕头,有的说是给死者销户口,也有的说是给死者到鬼神世界里报个到。
      而每逢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广场上便是人山人海的庙会了。而平时,不赶庙会时,也常有说书的、唱戏的、变戏法的、或者弹琵琶唱曲的在这里招徕观众。观众也经常是摩肩接踵成群成伙的。
      听演奏琵琶卖唱的观众已在那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琵琶弹奏声从人群中间传出来,格外动听。梁厚本拉着郑盈盈的手,好不容易从人群缝里挤到了最前边。
      只见那围成圆圈的人群中间,是那卖唱的女孩儿楚润娘,大约有十四五岁,虽然面色憔悴,却颇有几分姿色。她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缺了一块边儿的圆形瓦盆,里面已有稀稀落落的几个铜钱。
      楚润娘正在围观的人群中间,坐在一个高马札子上,先是弹了一曲《盛世乐》,继之说道:“如今大唐元和年间,适逢宪宗圣君执政,唐室中兴,只是,并非是黎民百姓,全能安居乐业。今日小女子楚润娘,演唱的,就是《孤儿行》。唱的好了,喝几声彩,赏几个钱;唱的不好,敬请指正,小女子甘愿拜您为师!”
      接着,楚润娘弹着琵琶,唱道:

      孤儿生来命真苦,
      没了父母谁看顾?
      哥哥逼我出苦力,
      口乾舌燥皮包骨。
      三九冻的难出手,
      谁敢说上一句苦!
      头上生虮虱,
      满脸是尘土。
      有家不是家,
      不如奴与仆。
      清早去汲水,
      寒风就像皮鞭撸!
      赤脚踏冰雪,
      好比蒺藜穿肠肚!
      夏日无单衣,
      严冬无裌裤。
      轻则打和骂,
      重则罚跪不许哭。
      活着不如死,
      地下找父母……

      果然是赢来一片喝彩之声,夹杂着唏嘘抽泣之声。
      也有几个人,将几枚铜钱,扔进楚润娘跟前的瓦盆里。梁哥哥也扔进去一把铜钱。楚润娘格外注视了他一眼,悄悄说了声谢谢。
      而盈盈,已被润娘如泣如诉的歌声、幽咽悲戚的琵琶声所打动,因为楚润娘演唱的那个孤儿的命运,与自己不无相似之处,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家的身世,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心想:“这楚润娘知道我的苦楚,她该是知音人吧?”
      忽然,观众后面,传来骚动之声,观众向前涌动,将郑盈盈与梁厚本分开了,梁哥哥已被挤到她对面的观众之中,并且对她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她也就只好暂时站在那里,听楚润娘继续弹奏。
      使观众往前涌动的是土财主仇(qiu)家的公子仇士良。
      他十二岁,衣服华丽却掩盖不住臃肿肥胖,正气喘吁吁、蛮不讲理地用力地推搡着、扒拉着听卖唱的人群,喊道:“闪开,闪开,没长眼?还不给我仇少爷让道?”
      仇士良挤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面。听了几句弹奏,觉得索然无味,嘟囔道:“没劲!”
      他四下乱瞧,发现了美丽的盈盈,便悄悄蹭到盈盈的身后边,离她的腰身还不到两寸远,悄悄伸出一只手,偷偷去撩盈盈的衣裙下摆,伸手往里面摸索。
      盈盈没回头,只是猛地向后一打,像是拍打一只苍蝇。仇士良赶紧装作没事人一般。
      过了片刻,仇士良又偷偷摸索盈盈。盈盈又打了一下,迅速扭过身来,怒视了一眼仇士良,他又抱起肩膀,显得若无其事。
      盈盈气愤地小声骂了一句:“孬种!”,便向对面的梁厚本挥了挥手,迅速挤出了人群。
      梁厚本也挤出了人群,来到盈盈身边,因为当时正全神贯注地看楚润娘演奏琵琶,不知道刚才的事情,所以不解地问:“怎么不听了?”
      盈盈不好意思说有个孬种摸索她,只是用衣襟擦着脸上的汗水,没事似地道:“热煞了!”
      梁厚本道:“我知道哪里凉快!”说着,便拉起盈盈的手,迅速向东南方向跑去。
      天齐庙东南半里来地,有一片积水小湖泊,俗称“大汪”。汪水清澈见底。汪旁树木花草,倒也茂密。其中,水边岸上一棵多年垂柳,合抱粗细,枝叶婆娑,浓荫蔽日,树下草绿花香,煞是凉爽。
      梁厚本与郑盈盈两人便并肩坐在了大柳树下的草地上。
      盈盈撅着嘴,没好气地掠了地上长着的一小片艾叶,撕成两半,贴在了鬓边,一边半片,成月牙形,越发显得妩媚动人。
      她忽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梁哥哥,你多大了?”
      梁厚本:“十二,属马。”
      盈盈:“哥哥是大马!”
      梁厚本:“你呢?”
      盈盈:“八岁,属狗。”
      厚本:“妹妹是小狗儿!”
      两个人都噗嗤笑了。盈盈心想“跟梁哥哥说话,真有意思!”
      盈盈又问:“梁哥哥,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梁厚本叹道:“父母早去世了,也没一个兄妹!”他低下了头。
      这倒引起了盈盈的同命相怜,也叹道:“也是孤儿啊!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哩!”
      厚本道:“我也有个叔伯哥哥梁正言。”
      盈盈想起哥哥经常打骂自己的情景,便问道:“他也打你吗?”
      厚本却说道:“我叔揍不死他!”
      这回是盈盈低下了头。心想:“我连个护着自己的叔叔也没有啊!不过,梁哥哥跟我一样,也是孤儿,两个孤儿是不是知音人呢?”
      因此,盈盈便问道:“梁哥哥,你知道什么叫知音人吗?”
      厚本一愣,便道:“就是......就是,两个人,情投意合啊!”
      盈盈:“两个人?”
      厚本:“或者是两个朋友,或者是一男一女,彼此相爱,情投意合啊!”
      盈盈琢磨着厚本的话,低头不语,心想:“这梁哥哥是我的知音人吗?”
      她掠下一根花叶,折叠起来,呜呜咽咽地吹起刚刚听过的《孤儿行》来,曲调倒也有几分相似。
      厚本由衷赞道:“妹妹真聪明。不过,慢了一拍。妹妹,你会吹柳条哨吗?我还会做柳条哨哩,你等着!”
      梁厚本说着,便敏捷地去爬那棵大柳树。
      盈盈仰头望着梁哥哥,担心地喊道:“别摔着,梁哥哥!”
      梁厚本却已经爬到了大柳树的树杈上,坐上边了。
      而这时候,土财主家少爷仇士良挤出听卖唱的人群,东瞧西望,找不到盈盈。也向天齐庙东南方向走来。
      他来到大汪旁,距离大柳树半里多地,水边长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他没有看到被芦苇遮着的盈盈。已热得气喘吁吁,便蹲在汪边,将水往脸上撩。
      已是日上三竿时分,赤日炎炎,汪边无人,只有几只青蛙在汪水里一个调门地叫着。
      仇士良顿时对青蛙骂道:“臭嘴,叫,叫,那么漂亮的个妞儿,都教你个臭嘴叫没了,该死的浪货!”
      他生气地骂着,走到芦苇边,从根上折断一棵又高又粗的芦苇,将苇叶去掉,仿佛成了一根钓鱼竿。
      他手持芦苇杆,将尖端细细长长的苇尖,系成一个圆形的套儿,活扣儿,有鸡蛋大小。
      他悄悄向着水边叫着的青蛙走去。青蛙顿时不叫了。他双手抓着芦苇杆的一头,将另一头慢慢放低,将苇尖套悄悄放到水面上,将那只探出头的一只青蛙,轻轻套住头,猛地向上一挑,将青蛙甩到了岸上,却是一只癞蛤蟆,在苇子套里乱蹬腿。
      仇士良气得骂道:“妈的,癞蛤蟆!”一脚将青蛙踏死了,踢进了水里,水面上立时浮起一只四肢和白色肚子朝天的死青蛙。
      他索性也将芦苇杆扔进水里,百无聊赖地向大柳树走去。
      汪边大柳树下,盈盈蹲在汪边,摘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放在岸边,撩着清澈凉爽的汪水洗手,背对着仇士良,不知道背后有人。
      仇士良一见盈盈,大喜过望,悄悄过去,捡起手镯,阴阴一笑,将镯子放到自己脚边。连忙解开腰带,嬉皮笑脸地对盈盈道:“陪我睡一觉,就还你镯子!”
      盈盈闻声猛地回转身来,见是方才调戏她的“孬种”,做着那样的下流动作,连忙高声骂道:“死孬种,不得好死的孬种!”
      梁厚本正骑在大柳树的树叉上,拧了一根柳条,抽出柳条皮,低头专心致志地做成一根柳哨,刚想试着吹吹,就被仇士良的话声惊动,便立时摸出弹弓,将一颗弹子,从高大的柳树枝叶缝隙中,冲着仇士良射了过去。“哎呀”一声,仇士良头朝下,顿时趴在地上,疼得鬼哭狼嚎般地直叫唤。弹弓弹出的小弹子滚进了水里。
      梁厚本迅速跳下大柳树,立刻捡起镯子,冲那个“孬种”踢了一脚,才拉着盈盈的手,飞快地跑去了。一路上,盈盈还气喘吁吁地骂着同一句话:“不得好死的孬种!”
      梁厚本拉着盈盈,一气跑出了也不知多远,已经全然不见仇士良的踪影了。
      两人正想休息一会儿,好回家。盈盈却崴了脚。梁厚本扶她坐到草地上,轻轻地给她揉着脚丫,问道:“我揹着你吧!”
      盈盈点了点头。
      厚本蹲下身,盈盈趴在他的肩膀上,厚本忽地站起来,揹着盈盈,拿腿就跑。
      盈盈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她唱的民歌,便心里默默地哼唱着:

      小小子,
      真有劲儿,
      背着一个花媳妇儿......

      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觉得不好意思,不敢唱了,只是紧紧搂着梁厚本的脖子,高兴地高声吆喝道:“得儿驾!”
      梁厚本一听盈盈把他当成了“大马”,倒很高兴,便嘴里学着马蹄声音,一跳一停地飞跑起来。
      突然,一不小心,一个趔趄,两个在草地上摔倒了,盈盈搂着厚本,厚本搂着盈盈,两个抱着滚了一圈。盈盈已被厚本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忽然,厚本盯着盈盈的脸看着不动了。
      盈盈笑着问道:“不认得了?”
      厚本小声说道:“妹妹真好看!”
      他情不自禁地对着她的小嘴,亲了一口,心里热乎乎地扑通扑通地乱跳。
      盈盈已是满脸绯红,轻轻叫了一句:“哥!”
      梁厚本却像想起了什么,也是脸颊一红,只是抱着她飞跑起来。
      盈盈想起嫂子“知音就是知冷知热”的话,心里道:“这小哥哥倒是知冷知热的,跟那个孬种是两路人,是不是就是知音人呢?”
      而那边大柳树下却不同了。仇士良骂着,提好裤子,系好腰带,用手隔着裤子,捂着里面阵阵隐痛的小□□,呻吟着,四下里搜寻那个踢了他却根本没看清的人,气得七窍冒烟,嘴里骂着脏话:“你妈的,哪里跑出来你这个屎壳螂?狗杂种,你敢给你仇少爷通名报姓吗?我日你十八辈祖宗!你敢对你仇少爷说你家在哪里吗?非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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