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程》封程

1、第 1 章 “瞧你，连

　　“瞧你，连个秋千也荡不好。”

　　纳兰淳雪坐在秋千上，嘟嘴望着满园的桃花。正是春时，偌大的后花园落英缤纷，那高高的秋千架正立在繁英最盛的几株桃花树中。陆晚晚垫着脚站在纳兰身后，一下一下推着。

　　“还是如纳兰姐姐这样灵巧，才能荡得高呢。”

　　只听纳兰一声娇笑，脸蛋子鼓鼓的煞是可爱。陆晚晚忍不住眼角弯弯，在上扬的衣袂间，她看见了那件素色的中衣。

　　她与纳兰淳雪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陆晚晚之父隶从正黄旗侍郎纳兰永寿，家里也乐见晚晚与纳兰家的幼女相好。自记事起，陆晚晚便总是怯怯地跟在蹦跳的纳兰身后；纳兰淳雪也总是笑她似块木头。

　　“你的舞艺不甚精湛，歌喉也不如我，刺绣描红什么的更是一般，将来可怎么嫁人。”

　　陆晚晚默默地捋着丝线，任凭纳兰淳雪叉腰教训，只是低头微笑，也不恼。反倒是纳兰淳雪越嚷越心急，一把抢过丝线。

　　“都说了这些事让下人做，你过来陪着我！”

　　她拉着晚晚在锈绷前坐下。晚晚看着绷子上绣了半只的鸳，只好扯起青色丝线，开始着针于另半边戏水的鸯。

　　“家中送来江南的绸缎和吐蕃玉石打造的首饰金钗，我昨儿已经命人按往常送了一半给你，你不戴，是不是不喜欢？”

　　“多谢纳兰姐姐，可那些都太过贵重，我戴着……”陆晚晚轻轻道。

　　“你总是这样惯于菲薄。好歹你爹是个巡抚，你也是官家小姐，天天布衣绒花才不配你！”

　　夜晚挑灯对镜，陆晚晚耳边仿佛还响着纳兰的唠叨。虽说只比晚晚大几日，纳兰淳雪已摆足了长姐的姿态；十日里总有三五日，她便要把陆晚晚从头到脚念叨一遍。

　　晚晚把发髻上的绒花摘下，想起纳兰淳雪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嗤笑。那些金银首饰躺在梳妆盒子里，她一一抚过，最终把一只含雪芷兰钗戴在了头上。

　　春去秋来，两个姑娘渐渐长大。十四岁的陆晚晚坐在厢房里打络子，远远听见纳兰淳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掀开的门帘带进一丝新鲜空气和幽幽的兰花香气。须臾，纳兰笑盈盈的鹅蛋脸已在眼前。

　　“纳兰姐姐跑得这么急，嬷嬷又该说你没规矩了。”晚晚放下手里的物件笑道。

　　“怕什么！”纳兰饮了一大口牛乳茶，“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丫鬟递上一只绒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丝打造的兰花钗，十分美丽夺目。

　　“你呀，一支旧钗戴了几年，也不见有其他好。”纳兰淳雪絮絮道，左一处摸摸，右一处瞧瞧。

　　“兰花品行高洁，若是点缀上落雪，更添一份别致。”陆晚晚低声道，纳兰淳雪确似没听见，歪头摸着桌上一件素色的中衣。

　　“那是年前刚做的，现下穿着已经短了寸许，我想着赏给哪个丫鬟穿呢……”陆晚晚未说完，纳兰已提起领子打量起来。

　　“这么好的料子，给下人不是可惜了。”她忽道，“不如给我，正合适。”

　　陆晚晚眨眨眼，只是点点头，一时有些怔了。

　　于是，在漫天缤纷中，她看见那件贴身的素色中衣，裹着纳兰淳雪淡淡的脂粉香，连同她陆晚晚雀跃的心，随着摇摆的秋千向碧空荡漾。

　　十六岁的纳兰淳雪跪在双亲面前，默默聆听双亲的教诲。屋外夜色正浓，屋内烛火摇曳，她手里的丝帕已被揉捏千百遍，仍是不甘愿地绕在指间撕扯。

　　“你父亲已于各处打好关系，明年户部来人选秀，纳兰家的女儿中选势在必行。”母亲道，“这剩下的大半年，你便跟着教习嬷嬷好好记牢规矩。”

　　纳兰淳雪犹豫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晚晚呢？”

　　纳兰永寿与瓜尔佳氏相视一眼。“陆家无意参选，听说早已给晚晚许配了两江总督的公子卢仁贾，她没告诉你么？”

　　纳兰淳雪在廊下跌跌撞撞地奔跑，早已顾不得身后提灯笼的侍女。那些蜿蜒的道路令她烦躁，夜色里数不清的柱子像一道道栅栏，她绕开它们、奋力推开它们，终于在张牙舞爪的竹荫下，看到了陆晚晚屋里一点点的昏黄烛火。

　　纳兰淳雪在昏暗的夜幕下喘着粗气，要找的人近在咫尺，她的脚步突然停滞。

　　她原本有许多问题要问，可现在自己却糊涂了，只觉得眼冒金星。她攥着领子狠狠地呼吸。

　　呆呆想了良久，纳兰淳雪的眉头几乎要拧到一块去；忽然发狠地哼了一声扭头回转，豆大的泪珠跟着落下。

　　屋里，陆晚晚如泥塑的菩萨般在案几边静坐，听着屋外的一切。

　　这一年入冬晚，直到近腊月也不见下第一场雪。京城里的空气燥得人脸皮发痒，冷冷的空气吸在鼻子里都冻出血腥味。纳兰淳雪裹在貂绒下，摇摇摆摆地上了亭子，一见陆晚晚与她的未婚夫相对而坐，笑得两颊生出浅浅梨涡。

　　“真是不巧，你俩在这儿说悄悄话。是我冒失了。”纳兰淳雪盈盈一拜，陆晚晚忙起身正要说什么，身旁的卢仁贾已作了一揖。“早听闻纳兰家千金姿容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卢仁贾堆着笑。纳兰淳雪嘴边的梨涡隐没；转动眼珠，瞥见一旁的陆晚晚眉间一蹙。

　　“卢公子说笑呢。得见卢公子英姿，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卢仁贾越发得意起来。“曾听家父夸赞，纳兰小姐的歌喉是京中一绝，城里无论谁家的歌伎都比不上分毫。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先帝当年宫中便有两位因歌艺而得盛宠的嫔妃，如今的贵妃娘娘善昆曲人尽皆知，纳兰小姐入宫之后必定前途无量……”

　　不等卢仁贾说完，纳兰淳雪已变了脸色，拂袖而去。

　　一路上的矮树都已枯尽，冷风刮过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发出刺耳萧瑟的声响。纳兰淳雪踢踢踏踏地走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卢公子也太不会说话了，竟然把咱们小姐与歌伎相较；还提到先帝的妃嫔，谁不知那二位都不得善终……”随身的丫鬟还在愤愤说着，纳兰瞪了她一眼才噤声，可自己的泪珠子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纨绔子弟，如今像样的人家都死绝了么？！”她赌气嚷着，又踢了一脚，“陆晚晚……晚晚她竟要嫁给这样的人……”

　　“我不嫁了。”

　　陆晚晚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纳兰淳雪像只兔子一样从石凳上跳起来，拔腿欲逃，手腕子却被一把攥住。纳兰淳雪依旧用脖颈对着她，铁了心地不看她。

　　陆晚晚说：“我今日让他来，便是要回了这门亲事。”

　　“你回就回，关我什么事！”

　　“那纳兰姐姐为什么生气，几个月都不见我？”

　　“我……你……”纳兰淳雪终于回头，一张娃娃脸胀得通红，“我在气我阿玛把我送进宫去，以后孤零零的，要很久都见不到阿玛和额娘了……”

　　她低着头啜泣，只听陆晚晚柔柔地说：“既然纳兰姐姐孤单，晚晚也入宫去陪着纳兰姐姐，好不好？”

　　“……真的？！”纳兰淳雪惊道，脸上兀自挂着泪痕。“可那紫禁城是见不得人的去处……”

　　“我本应参选，不入宫，也要嫁给卢仁贾。”陆晚晚的嘴角带一丝苦笑，“纳兰姐姐舍不得大人与夫人，却舍得我吗？”

　　纳兰淳雪的泪扑簌簌往下落，冰凉的手背上一片滴滴答答；陆晚晚细腻温热的掌心拢着她僵硬的手指，温度一点点从指间传向心窝。

　　一片晶莹细小的雪花飘飘摇摇落在指腹上，很快融成小小水滴。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