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糖》淮左凌戈

1、一

　　暖洋洋的冬日里，上着暖洋洋的语文课，秋潇潇趴在桌面上听着听着就流了一书的口水，趴在那一动不动了。
　　九点钟斜斜的太阳，温温和和的，优雅又温柔的语文老师总是用那涓涓细流般的嗓音讲述世间的美好，用那诗人般的情怀为你叙说着遗世的繁华。
　　坐在后座的胖子：“秋小糖，起床了，口水都流了一地啦？”前后左右的小伙伴们都笑得前俯后仰的。
　　旁边的椰子：“啧，啧，天天上课都在睡，居然考试还不差？！”一个课间休息十分钟，就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中过去了。
　　秋潇潇，长得也就算清秀，一头小短发，个头高挑，成绩嘛，马马虎虎，排名不高不低，性子嘛，懒散乐观，随遇而安。忘了说，她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靠窗户边的。每个学期其实教室里的位置都是自由选座的，秋潇潇本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每次都选在那个座位上，一来二去，那个位置倒成为她的专属位了。身边也聚着两三个铁杆，他们那个金三角地带不知不觉中成型了。
　　一个是同桌兼闺蜜叶珊，外号椰子，一个是后座的秦西，外号‘禽兽’，是个胖子。还有一个移动党（隔段时间会换到别的座位去的）路皓，外号‘优等生’，是个高富帅嘛。
　　至于秋潇潇，自然外号就是秋小糖了，为什么呢？每次都能看见她桌子底下有那么多的棒棒糖就知道了。
　　秋潇潇除了吃，睡以外，还有一品质，就是写。她的文笔和她的人也差不多，不求上进，但求随性。温温和和中透着暖暖的真性情…可惜，她动笔甚少。
　　在这高二临末的日子里，即使充满了欢声笑语，也还是建立在试卷满天飞和作业堆成山的灰色基调上的，气压是越来越低，气氛也是越来越冷，各种模拟考试的密度却是越来越高，优等生又一次搬到了前面去坐，他应该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吧。
　　椰子和胖子也收敛了许多，颇有些发奋的味道，明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秋小糖却依旧如往昔，思绪随风飘荡，数见红尘，犹记周公。
　　尤其让胖子和椰子目瞪口呆的是，她的成绩居然没掉下来，不过名次也没升上去。
　　当莘莘学子们还在研究着课间发下来的数学考卷时，班主任突然急匆匆得进教室，惯有的犀利眼神环视了好几圈，鸭草堂般乱哄哄的教室瞬间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了。
　　缓了缓，他十分严肃得说道：“同学们，接下来有个消息要通知大家，咱们班的数学老师要换了，今晚上应该是郑老师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了。从明天开始，会有一位新的数学老师过来。”
　　爆炸式的新闻一出来，整个教室又沸腾了，阵前换将可是兵法大忌，离高考不到一年了，群众的火焰一时半会是压制不下了，班主任一看这场面，赶紧撤吧。
　　很快，第二波高潮又来了，各种八卦和小道消息蜂拥而至，原来前任数学老师谋高就，调离了，什么一年前就有预谋呀，什么家里后台比较硬呀，总之对他负面情绪扑面而来，而最新小道消息，新来的那位数学老师特别年轻，刚刚大学毕业，什么经验都没有，这次一来就带高三，简直就是空降部队嘛。
　　一时间，班长紧急召开班会，班会上杂七杂八，众说纷纭，结果坐在最后一排的胖子大喊一声，“吵什么吵，如果这个新来的不行，咱就集体把他轰走呗！”
　　班长深思熟虑：“高三毕竟是比较关键的一年，数学占分比较大，如果这位年轻的实在没什么经验的话，倒是可以给校长建议建议，但是毕竟我们是学生，尽量不要闹太大，尤其你们后面几个，马上高三了，都给我收敛点！别找事！”
　　班里一时间倒喝满满。
　　理科班本就男生多，更何况这个班还是本市重点中学市一中的三班——俗称‘刺头儿班’，远近闻名。也不知怎么回事，历届以来，能挑事的，会挑事的男生似乎都集中到了三班。
　　至于班长曹沉禹，唔，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靠谱，更是不定期带头儿发作抽风…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课，也不知道是不是积攒了太多力量了，当那位年轻的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趴在后面睡觉的秋小糖都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可惜秋小糖不是个看热闹的人，对于她来说，换不换老师都无关紧要，所以她该干嘛还干嘛。
　　“我姓苏，苏州的苏，你们可以叫我苏老师，马上就要升高三了，临时换成我给你们当数学老师，估计压力很大吧。如果突然换成我的风格来上课，按你们的水平吃不消，跟不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位苏老师新官上任颇有些俯视众生的口吻，着实更激民愤，毕竟他大学刚毕业，比这群高中生大不了几岁，再加上一副衣服架子的身材，长得还十分帅气，更让这些毛头小子不服了。
　　话锋一转，“不过，这都不是借口，在我的课堂上，不仅要尽快跟上我的步伐，你们自己更要学会如何形成自己的一套思路理论。第一节课嘛，就给你们讲讲昨天发的那个数学卷子，此后的一个月我们会采取学生主讲的方式，下节课就从班长开始，每节课一个学生主讲，另外一个同学来辅助，最后我来补充。这一月的讲课内容我会贴在班上告示栏里，讲课学生的名单由班长和同学们沟通确定好以后也贴上去。班长，下课后去我办公室。现在我开始讲卷子，我勾了几题易错的，请几个做错的同学上来讲一下你的思路分析，然后大家一起提供解决方案，有谁愿意主动上来的？还是让我按照座位一个个点名请你们上来呢？”
　　放学了，苏老师前脚一走，整个鸭草堂就沸腾了…
　　“这苏老师挺狠的，一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
　　“对呀，本来看他那高高瘦瘦的样，说话听着还挺温和的，还以为是个没脾气的呢，结果那个气势呀!”
　　“还得看看他以后怎么样呢，这才第一节课…”
　　“对，走着瞧吧，吃饭去。”
　　“不过，今儿解得那题挺帅的，我还从来没想过那么考虑问题呢，你们说，他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不知道呢？吃饭，吃饭…”
　　又过了一天了，苏老师的第二节课，站在讲台上的班长主讲，找的路皓辅助。
　　平时没深挖，这会瞧出来，班长的数学解题思路着实不怎么样，整个一羊肠小道，弯弯曲曲，说着说着下面都能笑场的。路皓果然是优等生，数学学到逆天了，什么题在他面前都是小菜一碟，轻松过场，四十五分钟的课直接十五分钟解决了。
　　此时苏老师在哪呢？因为今天叶珊请假，他好巧不巧的坐在了全班唯一一个在睡觉的秋潇潇的边上，手里还正拿着秋潇潇的数学课本和夹在课本里的那份昨天讲的卷子，苏老师好似没看见旁边睡觉的学生，一抬头，全班同学都瞅着他和秋潇潇，秋潇潇在苏老师的故意无意间出名了。
　　苏老师：“讲完了？路皓同学，你再总结一下？”
　　下课铃一响，苏老师站在讲台上只留了一句就走了，“秋潇潇，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还在睡梦中的秋潇潇被胖子一个劲地摇醒，“秋小猪，快起来，你中奖了!”
　　睡得七荤八素的秋小糖醒后听到她一觉成名后相当淡定，教室里吹口哨的，哈哈大笑的，鄙视的，还有担忧的眼神都飘了过来，可惜，秋小糖依旧淡定地朝办公室那走起，毕竟因为睡觉她已经是个问题学生了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只是这会，连那个老师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可惜，她不知道地是，就是这么一去，她和他就因此结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了。
　　那年，秋潇潇16岁。
　　那年，苏延22岁。
　　秋潇潇低着头进了办公室，一副知错就改的模样，还打算狠掐自己大腿一把，争取待到苦口婆心处，必要落下几滴泪来。
　　可惜苏老师拿了好几份新卷子放在那，“今天一天你也不用上课了，就坐那把所有卷子都给我做完，做完了自己对答案，打了分数之后你就可以走了。晚自习第二节课下再来找我。”
　　秋小糖听到这心里直嘀咕：“这不是要思想教育麽，怎么改战略了，要进行题海战术，车轮疲惫之时再给予精神打击？”
　　一翻卷子，撇了撇嘴，居然还有理综？！苏老师居然还走了。一下午，进进出出的老师们每每看到秋潇潇坐在苏老师办公桌上写卷子，都会时不时过来调侃两句。
　　而班里的同学更是炸开了锅，“苏老师新官第一把火居然整的是秋潇潇！估计苏老师以为秋潇潇是只小绵羊，是要杀鸡给猴看呢？！”
　　“切，肯定踢到死板上了，秋潇潇自从上高一之后就一直睡觉，成绩也不是垫底的，多少老师曾经前仆后继得想拯救她，都没成功。”
　　“秋潇潇那是典型软硬不吃的。”
　　“实在不行，苏老师可以用美男计呢？！”
　　“哈哈哈…”
　　晚自习第二节课，由于下午秋潇潇用尽了脑细胞，实在撑不住又睡过去了，下课后依旧没醒。
　　结果第三节课，苏老师直接就去了教室，一看秋潇潇又在睡觉，慢慢度过去就对着后脑勺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毛栗子，秋潇潇只是意识模糊抬了一下头，又趴下去了。
　　苏老师也不生气，摆摆手让椰子起身，一把拽起秋潇潇的耳朵往外拎，可怜的秋小糖只得惨兮兮求饶：“ 苏老师，你轻点，耳朵快掉了!”
　　满堂呵气声，口哨声，欢呼声，秋潇潇又一耳成名了。
　　办公室里，苏铭坐着，秋小糖站着，低着头，揉着耳朵。苏铭：“今天的卷子拿过来。”
　　秋小糖：“嗯？！”
　　苏延：“数学多少分？”（满分150分）
　　秋小糖：“130”
　　苏延看了看卷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成绩应该能应付我了？！”
　　秋小糖使劲点点头，“嗯。”
　　苏延：“理综呢？”（满分300分）
　　秋小糖“264”
　　苏延也不看卷子了：“抬头，看着我，你想过以后干什么麽？”
　　秋小糖十分坦诚相待：“没想过。”
　　苏延：“有想上的大学麽？”
　　秋小糖：“没有。”
　　苏延：“平时有什么爱好没有？”
　　秋小糖：“没有。”
　　师生间完全没有默契，也没有交流下去的实质意义。
　　苏延：“你回去吧。”
　　第一回合，苏老师败。
　　因为自此之后，秋小糖依旧睡觉，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每次数学课上，但凡有难题错题，秋小糖的点击率必是百分百，可惜每回她都在睡，所以课上苏老师上前拽耳朵的频率也特别高，如果秋小糖运气好，答题又敏捷又准确，解题思路又比较独特，当然关键是苏老师今天心情好，那她可以继续睡了，但如果她今天运气不好，嗯嗯啊啊，半天仍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她就只能站在后墙角落里面壁思过了，不过这也就一二次而已。
　　不过就那么一两回被罚站面壁思过也已经名声大噪了。
　　可惜，秋小糖仍旧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我行我素，想睡就睡。
　　三班，果然是汇聚了各种‘刺头儿’的存在，连女孩子都不能幸免。
　　第二回合，苏老师依旧败。
　　高二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考试成绩还没公布，苏延就被年级主任叫了过去，“我听说，你这学期教得很好，你们班数学平均分有不小的提高呢？！小苏啊，你在教学上是很有潜力的！好好干！”
　　苏延：“主任，您过奖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嚒？”
　　年级主任：“小苏呀，呵呵，我听说你对你们三班的，那个秋潇潇管的挺严的是吧？”
　　苏延：“秋潇潇？！对，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很聪明，读书也很有悟性，就是现在还在人生迷茫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我就对她比较上心，毕竟这个年龄段很容易走弯路。我希望她能有个美好的未来。”
　　年级主任：“小苏啊，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我也听其他老师提过，这个女孩子上课爱睡觉，成绩嘛，也还可以，在班里排名二十名左右。随便考个一本，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呢，这回呀，期末数学直接交的白卷。我估计，是不是你管的有点多，让她有逆反心理了？你回去呢，先和她好好沟通沟通，实在不行，你就不用管她了，顺其自然就行，这个现在十七八岁的都不成熟，你也别和他们较劲，只要能学，会学，肯学就行。”
　　苏延：“……”
　　第三回合，苏老师败得有些惨烈。
　　高三新学期开始，有一天空闲，苏延叫了秋小糖到学校操场上去遛圈，苏延现在也明白了，秋小糖每次见到他都低眉顺眼的，可是一转身立马张牙舞爪。
　　不过他也能渐渐感觉到秋小糖不再排斥防备敷衍他了，相比于第一次见面时两人的陌生，到现在两个人能够心平气和的散步，苏铭已经觉得进步了。
　　他突然仰天深深叹息了一声，旁边的秋小糖扑哧一笑，“苏老师，你以后还不让我睡觉麽？”
　　苏延听完也笑了起来，“不敢了，连年级主任都找过我谈话了。”
　　秋小糖更是笑得前俯后仰，“苏老师，那你知道为什么年级主任这么关心我嚒?”
　　苏延：“不知道。”
　　秋小糖：“因为他是我爸…,后爸。”
　　苏延：“……”
　　秋小糖笑：“怎么了，被吓到了？！”
　　苏延反而一脸担忧：“你。”
　　秋小糖撇了撇嘴：“你怎么和别人反应不一样呢，一般人听到不都会开玩笑地说一句，怪不得你天天上课睡觉，还没人敢管你嚒？！原来是你的后台比较硬嘛,哈哈哈…”
　　苏延停顿了一会，“所以，你讨厌他？”
　　秋小糖：“没有呀，你想太多了，他对我挺好的，什么都随我…”
　　苏延：“那你妈妈呢？”
　　秋小糖：“她也对我挺好的，我们家一直都很民主的，每个人只要干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可以了。就比如我，只要我能考上大学，就可以了。”
　　苏延：“……”
　　苏延：“对了，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没？”
　　秋小糖：“没有。”
　　苏延：“那以后想干什么呢？ ”
　　秋小糖：“吃饭，睡觉，打豆豆。”
　　苏延：“还有呢？”
　　秋小糖：“画漫画…”
　　苏延：“想当漫画家？”
　　秋小糖：“不是，只是兴趣而已。”
　　苏延：“那工作呢？就没想过麽？”
　　秋小糖：“没想过,那苏老师你呢？你就一直当高中数学老师麽？怎么看着都不像呀？”
　　苏延：“为什么不像？”
　　秋小糖：“就是一种感觉，你以后肯定会离开这的…”
　　苏延：“我的家就是这的，我能离开去哪呢？”
　　秋小糖：“那可不一定哦，不然我们打个赌好了?”
　　苏延：“小屁孩！好好学习吧！别天天睡觉了！走，老师请你吃饭去。”
　　秋小糖：“切，你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嘛，苏老师，你今年多大？”
　　苏延：“以后你保证上课不睡觉，我就告诉你。”
　　秋小糖：“我还是考虑考虑吧。”
　　苏延：“唉，小小年纪，脾气这么拗？！不好，不好！你都快成问题少女了…”说着又要去拧她的耳朵去了…
　　秋小糖：“苏老师，你这是体罚！哎呦，轻点轻点！”
　　秋小糖上数学课不能睡觉了，因为苏铭一转到她那，直接就拿书敲她的头！
　　秋小糖彻底无语！忍了又忍，继续忍。
　　谁让他是老师呢？
　　可是，你怎么不管其他学生呢？好吧，其实苏延对像路皓那样的优等生基本上是不闻不问的，对态度端正的同学也是和颜悦色的。
　　只是，他对坐在最后两排的同学那可谓是“特别关照”了，很不幸，秋小糖，胖子，椰子都在其中，于是乎胖子每回神游太空的时候都会被“陨石”砸落到地球上，每回班里都会传来胖子的哀嚎声。
　　可越是这样，一到放学，后面一堆被他尤其关照的泼皮猴们都会簇拥着高高瘦瘦的苏老师去篮球场上PK去，尤其是胖子笑得特别猥琐：“小样，还整不死你！”
　　结果,壮烈牺牲的还是胖子。
　　苏延个子本来就高，运球动作，投球姿势都很帅，一气呵成，尤其是三分球，和他一队赢球那是倍儿爽。
　　上半场结束。胖子痛哭流涕，“你们给我等着，我去拉我们的三剑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