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醉》圣雪

1、试验品星球

　　灰败的马路上，行人稀少。阴沈的天幕不断垂落下片片沙尘。据说是因为在设定大气层时出现了错误，这颗被命名为“龙”的星球，它的天空终年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红棕色。只有夜的沈黑能将其掩埋。
　　龙，是公元3011年中国参与星球建设後的首枚成功产物。人类对大自然无止境的掠夺，地球早已不适宜人类生存。於是各国纷纷把精力投以其他星球改造。但不论是力图修改星球轨道自转周期亦或是改善土地机质气压水流的计划，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耗资巨大却不见成效，使得这一设想成为鸡肋。直到有人提出，自主建设星球。
　　龙，就这样应运而生。

　　据说，这是一颗运用东方自古以来的神秘法力创造的星球。不幸的是，因为经验不足，星球上五行颠倒，三界混乱，六道并行。神鬼厮杀争夺力量。星球只能勉强运行。它是第二颗星球“道”的前车之鉴。当空灵精妙的“道”建设好以後，这里一度被荒废。後来成为流放罪犯的场所。同时这里保存有初建时研发的大量高新科技和精密法术。後来渐渐演变成为一座大型犯罪基地。

　　夜风吹过树梢，森然作响，道路两侧废弃的泉池污水流淌，反射路灯白炽的光芒，忽明忽灭。四下漂浮著沈沈的雾气。

　　幽深的巷子里，传来阵阵吵嚷。一条白旗斜斜支在石板路上，旗子上用端正的楷体写著一个大大的“酒”字。吵嚷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怎麽会这样，妈的你耍诈！”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头发胡子全是绿色的中年男子粗声叫嚷。蓬松的胡子随著他呼噜呼噜的喘气声颤动，一丝灯光的晕黄映在胡子上，晃来晃去。十分滑稽。
　　“爷这样说就不对了。”十足的京腔，年纪轻轻，一身酒保打扮。接话的人笑的一脸无害，眯做一道细缝的眼中却闪烁著精光。他一手拿一个白色带缺口的搪瓷碗，另一手随意把玩著三粒骰子。不慌不忙说道：“刚刚大家夥分明都看到的。骰子，搪瓷碗，扔进去。对不对？最简单的大压小麽。只不过不凑巧，您输了。”
　　“什麽骰子不骰子，老子只会打桥牌。这次的不算。再来！”绿头发身边的胖子重重拍一下桌子，他才不管谁输谁赢，从来只有他黑别人的钱。
　　“诶，俗话说的好，愿赌服输。爷这样可是不讲理了？”酒保好脾气的笑眯眯。
　　“老子就是天理。再在这里唧唧歪歪小心我废了你。滚一边去。”绿毛恼火起来，他最讨厌一个输字，偏偏这天杀的小畜生不识体面，一再挑衅。要不是还没喝够这浓烈的杜鹃花酒，他这就砸店走人。
　　“喝酒不给钱，赌输了不认帐，莫非大人又要赊账不成？”酒保收起碗和骰子，轻飘飘吐一句话。
　　不听还好，一听，就觉得全身的血顿时冲上脑袋顶。这胡子胖子仗著一身蛮力，四处吃霸王餐，黑上哪家吃哪家。这一片都是他们帮派的地皮，哪家馆子的老板敢不买他们的帐？！何况眼前不过区区一个店小二，也敢骑到他们头上？
　　张牙舞爪大吼两声，胳膊伸到桌子下面一个用力，掀桌子就要开闹。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小小一个木桌突然变得有千斤重。那胖子竟然没掀动。他有点难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两臂，再一个用力，还是不行！胖子憋红了脸，怒瞪著文丝不动的桌子。这……？
　　小二安然趴在桌子的对面笑的人鬼无害，摊开手掌：“五个钻石币。”
　　眼看要出事，客人们竟没有离去的，看热闹的看热闹，喝酒的喝酒。路见不平的传统美德有悖这里的生存法则。
　　胡子胖子对看一眼，起了杀气。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起落後，巷子归於宁静。
　　两个绿色头发的人前後出了酒肆，後出来的人在过门槛时被绊住，一个不稳撞在前一个身上。几乎是同时，立刻传出串串不堪入耳的咒骂。两人迈著歪斜的步子边骂边走，不一会就消失了。那麽长的一段路，他们却只迈了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小小教训了两个赊账的酒鬼後，顺子心情不错的回到酒肆。戏终人散。顺子看看水漏的时辰，已是夜深，该打烊了。但是他却不急，把桌凳摆放好了。从酒柜里端出一个瓷白小瓶。放到热水里温著。淡淡的花香随水汽嫋嫋上升，在屋子里面弥散开来。
　　“不愧是我想了一天的好酒。”一个一身夜色打扮的人掀帘进来。
　　顺子笑了。
　　一个叫翠焰的人。还是个男孩。他衣著朴素，面容清淡。人来人往中，鲜少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举止低调但不失礼貌。几次下来，顺子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这是一个中国国力又一次空前强盛的时代。
　　这是一个人性人格又一次极端扭曲的社会。
　　这里，是一个终极自由的社会。只要你的钱够烧，只要你的拳头够硬。你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官。
　　因为有了超新的法术和科技并驾齐驱，自古以韵律为美的华夏子孙抛弃了柔润的五官，漆黑的发眼，麦色肌肤。开始拼命追求充斥著辉煌感觉的顶级的白金色泽。一代又一代的人类被父母修定成完美的相貌，雪色肌肤浅色瞳仁毛发。

　　然而，就是有翠焰这样的一类人。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对这个绮丽时代的讽刺。对这个时代审美的返璞归真一般。
　　这样的孩子，多半是因为父母犯了罪恶，或者家中贫困无依。所以被政府勒令禁止修改基因。而采用最原始的生育方法孕育出生。
　　顺子默默注视著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这段日子以来，他是酒肆的常客。每每在客人走光，酒店快要打烊的时候光顾。要一瓶梅花清酒，半蹲在庭院里，看著星光，慢慢喝酒。然後无声的消失。
　　偶尔，顺子会和他聊上几句。知道他是流醉书院的学生。下了课业，来酒肆放松。翠焰的声音很好听。像轻轻奏响的编锺。轻轻灵灵，高低错落。顺子忙碌了一天的心也跟著舒坦许多。
　　翠焰的眸子并不是纯黑，中间还带了一点蓝色。他看著夜空的时候，星辉洒落在他眼中，莹莹荡荡，浮光掠影。使他看上去很沈静。但是顺子就是觉得，他看星星的样子很奇特，似乎在星空的尽头，有一个重大的秘密……但是顺子不会去问。这是一个酒保最基本的素质。虽然，他十分好奇。

　　可是今天，他没有去看星星，接过顺子端来的酒，道谢後，三两口喝下。嘴角勾起，笑意头一次到达了眼底。翠焰把空空的酒瓶戳在桌子上，发出“喀”的声响，接著他说：“你烦人不烦人，跟了我一天到底有什麽事。”
　　屋子还是静静的，顺子屏息凝神，却发现自己无法感觉到第三人的气息。有点纳闷的看著翠焰。
　　翠焰抽一根筷子，不紧不慢敲敲桌子：“那麽不愿意出来，就钉在那吧。”头也不抬的甩出去。就听有人“哎哟”一声，从房梁上掉下来，偏衣服被筷子钉在檩条上，悬在半空摇晃。就像一个大大的锺摆。几缕火红的头发从帽子里掉出来，火红的眼睛。这人生的……可真热。
　　“锺摆”倒挂在那里，悠哉游哉，口里头头是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爷我这不是担心你连夜无人陪伴，孤枕难眠，特来安慰……一二麽。”他话还没说完，翠焰又一支筷子扔过去，戳断了第一支，“锺摆”整个掉下来。在半空中从容翻个跟头，稳稳落地。
　　“我在这里叫翠焰。”喝下最後一口酒，翠焰打断他的话。
　　“我还叫红光。”“锺摆”撇撇嘴，绕到翠焰对面坐下，用力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对著翠焰上看看，下看看：“我说老大，别告诉你自从被那家夥赶出来，就一直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翠焰眉头几不可见的皱起，这个小动作躲不过顺子敏锐的眼睛，他出来打混已久，翠焰的这个举动说明什麽他非常清楚：对方提到了他极为在意却不愿别人知道的事情。
　　果然，翠焰冷笑两声：“几天不见，你真的越来越八卦了。”
　　红光不以为然的撩撩头发，那副神情似乎认定人家其实是在夸奖他。他半跑著跳到翠焰身旁，亲热的搂著夥伴的脖子炫耀：“猜猜我是怎麽过来的？”
　　翠焰摇摇头：“先自杀，再还魂。以你的智商，我想不到更震撼的。”
　　“喂，你！”
　　“哈哈哈。”
　　顺子目送二人远去，翠焰烈焰一般的笑容在脑中回放，再回放。慢慢的，他勾起嘴角：今後的“龙”星，似乎不是那麽无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