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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下的地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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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周围人一脸惊呆的表情,顾映澄解释道,“你看他脸上的笑容——贪婪,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么笑?要么是看到了色相,要么是看到了金钱。但是粗略的看了一下死者指甲上的纤维,犯人应该没有什么经济实力,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面容姣好。”
周围人恍然大悟。顾映澄接着说道,“字体——我觉得有什么不对。郭科长,您觉得呢?”
“跟之前一样,很像是什么东西滴上去的。”郭明点头,“我观察了一下单独血滴的大小,觉得有可能是…针管——而且是特制的那种,很细——应该是医用的,而且尸体切割得十分均匀,很可能犯人有一定医学基础。”
会议室里弥漫着香烟的味道,云雾缭绕。所有警察东倒西歪的趴在桌子上,只有顾映澄顶着黑眼圈疲倦却执拗的望着屏幕上的几位受害者的关系图。现在什么都没有排查出来,上面的压力又加重。猥亵和□□幼童的案件数量太过庞大,即使是近几年,冤情未得昭雪的又何止几百例?
仅从这些方面去筛选,根本找不到。况且这些孩子都未成长起来,不具备作案能力。
在一个人极度疲倦时,要么会脑子停止不转,要么会奇思妙想出不一样的思路。现在顾映澄就属于后一种。
顾映澄将照片对比,隐隐觉得不对。但是一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作案手法都十分相似,看得出来凶手也十分冷静——不对!
顾映澄突的脑子里什么东西闪过,他的血液要燃烧起来。即使说这个犯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自控力,能够冷静的将自己仇人尸解,但是绝对不可能第一次就有这么成熟的作品——即使几次都有细微的差别,但是已经能够看出凶手手法很成熟了。那也就意味着,这六起案子都绝对不包含第一次!
顾映澄快步走向窗子,把窗户打开。冷冽的寒风一下子扑到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畅快过。他转头大力拍桌子将警员们叫醒,“起来了,现在开始搜查被肢解并且旁边有血书的案件!”
“组长,找到了。”警员将电脑上显示的案件指给顾映澄看。
10月17日,某不知名中学校长出席A城教室研讨会,回家途中将凶手带至中学校长办公室,并被肢解,旁边有血和墨泼在一起的一团液体,受害者被肢解的极其粗糙,并且身上伴有17道刀口。顾映澄几乎一看到就能够确定这是第一起案子。他长出一口气,问道,“调查受害人曾经的案件经历,极有可能他就是□□犯人的那个人。”
警员愣了一会儿,奇怪的说道:“组长你看,受害人不像是曾经犯罪的人——邻里调研采访的时候,邻居和老师都反应校长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并且经常做慈善,对孩子们也都十分好,这是所有人公认的——等等,我看到曾经的记录——他曾经被告过猥亵,但是原告的孩子——自杀了。”
未等顾映澄想明白过来,一通接着一通电话就跟催命似的打了过来,“组长,又来一起案件!受害人已经核实完毕——是程俊。”
顾映澄脑子‘轰’的一生炸开,他记得程俊——那是他接手过的案子——他十分清楚,程俊是被诬陷的,但是被网上却传成了给法官贿赂的无耻之徒。
警员没有注意到顾映澄的异样,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组长,原告孩子有一个姐姐,叫司念,现在是A大医学院研三学生,她的父母都因为猥亵的事情突然犯病死了,曾经的案子是她起诉的。”
顾映澄拿起电话,“立马逮捕司念——我不信二十四个小时审不出来她什么!”
司念被找到的时候恰当的表示出了惊恐和不知所谓。
在经过多名警员轮番轰炸的22个小时以后,顾映澄终于风尘仆仆的带着一个牛皮袋和一身灰尘进入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司念坐在顾映澄对面,一副强行压抑着惊恐努力冷静的样子。
顾映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打着,“你好,认识一下,我叫顾映澄。司念——你曾经改过名字。你在思念谁?”见司念没接话,他继续道,“听说你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于一个案子?”
司念震了一下,随即惶恐而带有一丝仇恨道,“是的。”
顾映澄几乎是立马判断出来,这个女生拥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一切都太过恰到好处,他低估了司念。审讯这样的犯人,明显不能用正常思路去对待。
顾映澄关闭耳麦,将衣服搭在摄像头上,切断了和监控室里的联系。
司念快速判断面前此人的行径是否可信以及应对措施。
顾映澄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吭的望着她。俩人对望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司念开口了。
“顾映澄。顾警官,你想映出怎样的澄清呢?”司念平静的看着他,”听说程俊是你接手的案子?”
“了解的很清楚嘛。”见司念不可置否的点头,顾映澄叹口气。
“司念,我理解你。这个世界上太多的冤屈难伸,太多的清白难辨,太多的世事难全。你把自己比作一名正义的化身,但是——”顾映澄顿了顿,突然想到刚刚那位警员也是这么说的。“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司念愣了愣,没想到顾映澄问这么一句。“很可爱,平时有点淘气,但是很多事情都为我着想。”司念声音极低。
两人又陷入沉默。
半晌,顾映澄道,“你知道老校长坂依了基督教并且每天做忏悔吗?他时时刻刻都在诅咒自己。他活在折磨里,为什么你不肯原谅他呢?”
司念笑了,眼中有仇恨闪动。“我凭什么原谅他?他忏悔过后洗涤了自己的罪孽,每天晚上睡的安安稳稳,但是我呢?我每天每夜的失眠,每天每夜的听见茵茵喊着姐姐,每天每夜的看见茵茵从那么高的地方飞下来——看见父母临终含着仇恨和泪水的眼睛。我每天晚上从睡眠中惊醒,放眼所及皆是空茫,可他呢?他身边有孩子和温暖的爱人!我的家庭一手被他摧毁,现在他企图得到原谅——我都没有原谅他,凭什么上帝能够原谅!”
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顾映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警察呢?”顾映澄嗓子干涩。
“警察?善良的化身?”司念讽刺的笑了起来。“我相信你们什么?现在拘留一个无辜的人在你们审讯室里——之前却都在干什么!我妹妹喊着救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妹妹逃出来哭泣的时候你们又都在干什么!我告那个人渣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看到那个人将一张银行卡交到法官手里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我妹妹承受舆论压力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她跃下高台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我父母被记者堵住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们突发心梗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你们有时间去抓一名为人民复仇的侠客,为什么没有时间去做一名侠客!”司念明明是笑着的,但眼里的泪光却是隐藏不住。
顾映澄沉默的将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拿出一份资料,摆在司念的面前。
“但是这个侠客,有的时候会出错。”顾映澄将资料摊开给司念看,“程俊是被诬陷的。女孩的家长为了将程俊竞争下去,特意搞了这一次的丑闻。我想你和程俊接触的时候会隐隐有感觉他不是犯案人,这也是你这次没有留下‘悔’字的原因。”顾映澄看着司念看完了整个资料。
有那么一瞬间,司念像是听不懂中国话了,她的自我安慰被打破。她茫然地凝视着顾映澄,随后她混乱的反射神经艰难地跑完了全场,猛地站起来却被镣铐锁住了手,被迫坐下,颠三倒四地说:“什么?你……你在欺骗我……”
一个人精神世界轰然崩塌的时候,盯住她的眼睛,能从中看到非常壮观的景色,像高山上的雪崩、龙卷风横扫村落、数十米高的海啸浩浩荡荡地扑上大陆、成群的陨石倾盆而下——
“24个小时到了。”顾映澄解开司念手上的镣铐,引着她到了警局门口。
不知不觉距司念看到那份资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就在这一个小时以内迅速从一个正处韶华的少女变为一名暮气沉沉的中年人。
雪纷纷扬扬的下下来,司念一步一脚印的走出警局,看着这个本是肮脏却被一场雪遮盖住的纯净世界,跪了下来。
她缓缓的倒下去,似乎听到了茵茵叫她的那声姐姐。
雪下的真大啊。
请将我埋葬起来吧。
司念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