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吾本性》羽笙云

1、(序) 若说入魔

　　黄昏的幕布沾染些许血色，流云被落日染成红霞。漫天的火焰淹没了城镇，夹杂着飞溅的血液，滚烫，炙热地贴上她的容颜。
　　惨绝人寰的一幕在这里上演，破败的城镇四处是烧焦的尸体。一片血泊之中，满身浴血的她面对着还留有气息的几人，面若冰霜。
　　那一张张深深被自己所憎恶，面目狰狞的脸……就连疼痛也控制不住他们的喉咙，就连濒死也会挤出无知又吵闹的噪音:
　　怪物！
　　她勾起唇角，笑容却平和得诡异。血瞳黯淡着，流露出丝丝寒意。她蹲下，已经溃烂的左臂微微向前偏移，手指狠狠掐住那人的脖颈，朱唇微动，轻声在他耳边细语，
　　“对不起。”
　　刹那间迸发出的血液，如烟花般在空气中绽放，如此绚丽，映入那双血瞳。她面色惨白，望着眼前自己一手创造出的灾难，眼角凝聚的晶莹滑落，淡了脸上斑驳的血迹。
　　我啊，不是有意的。

　　“是我的疏忽，请不要散她的魂。”
　　耳边的嘈杂渐渐消失，知觉渐渐传至指尖。只感觉喉头一阵咸腥，全身上下被拨皮抽筋一般的痛楚翻涌至大脑，眼前的模糊中有大片大片的鲜红，然后是……满是鲜血的双手。
　　视线清晰后的景象并不熟悉。只是痛楚越来越明显，她秀眉都要拧到一起去。自肺部冲上来的痛觉，如决堤的涛涛江水，撬开了她的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姬轩辕大人，入魔的神一律散魂处置，况且她还屠了一个城镇的活口……”
　　屠了一个城镇的活口……众神议论纷纷，看向那个跌坐在姬轩辕身后的女孩。残破的衣裳被鲜血浸染，左臂不堪入目的烧伤十分可怖。血瞳中死气沉沉又干涸无比。
　　“无妨。她魔化的程度只限于左臂，日后必定能寻得化解的方法，再好好偿还罪过。况且神界需要她来驻守，将她散魂，我们的祈求就没意义了。”
　　面对着众神，那女人昂首拂袖，犹如坚壁挡在女孩面前。华贵的金服些许破烂，墨发凌乱，头上金钗也变得焦黑，但丝毫不减她的威严，厉声传到宫殿的每一寸角落，
　　“我可以用神格担保，她不会再魔化。我也可以用几千万年的修为来抵她这一次散魂，”她字正腔圆，金瞳对上女孩的眸子，“吾姬轩辕，今日便要将她收入门下，作为吾最后的弟子，将来为神界效力。”
　　闻言，群臣不敢再做什么讨论和反驳，目光一律指向那怔住的女孩。而这些疑惑和疏离的目光，又有何曾带有一丝怜悯？就和……他们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她本该死。不论是因为双手浴血的负罪感，还是因为自己臣服于负面情绪而入魔至深。她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不想再听这些没用的玩笑话。
　　她血瞳中有了些许光亮，咬牙忍住传入四肢百骸的痛楚，站起身从姬轩辕身后走出，声音沙哑而稚嫩，但却坚定，“……将我散魂吧。”
　　散魂，给她一个救赎。让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再也无法作恶，让这副满目疮痍的身体得到解脱。也许她不配，但只有死亡才能弥补这些罪孽。
　　大殿内顿时静谧了半晌。诸神不知如何是好，面对求死的女孩，却又将求助的眼神移到姬轩辕身上。
　　那女人未有一分诧异，似是早有所料，朱唇轻启，一字一句，沉着而冷静地质问她，“玉石俱焚，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女孩依旧不依不饶，嘴角溢出一道血迹，伤口在不断蚕食着她的身体，但消减不了她的锐气，“没错。”
　　“我的这句话，问的是你的心。”姬轩辕指上她的心口，又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她充满魔性的手臂，“你本来是怎么想的，你本来是要怎么做的，以及目前为止的结果，是否符合你的心意。”
　　她无言，眼睑微微垂下。那黄昏下带血的画面仍深深镌刻、烙印在她脑中，那掺杂着懊悔、悲愤的行为使她痛苦，眼中的泪水总是……
　　对了，她因什么而流泪？是复仇的喜悦还是杀戮的悲伤？她原本……是怎样的？她原本……是怎么做的？而现在的结果……
　　到底是不是…为什么，你们为什么……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一张张狰狞着的脸，倒在血泊和火海中，大声喊叫着，拼命往她的方向爬来，最后炸裂，化为灿烂的血的烟花。
　　耳边窸窸窣窣的咒骂和怒吼，将血淋淋的矛头指向她，用生锈的铁链禁锢她，点燃“毫无意义”的火焰焚烧她！却还笑着，像看闹剧和玩笑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
　　闭嘴……全都闭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本不想……不想……
　　瞬间睁大的血瞳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紧紧捂住头颅，阵阵的疼痛分离着她的意识，重心不稳跌落在地面，眼泪又从眼眶溢出，最后竟颤抖着大喊出声，“够了！”
　　泪珠低落，化为束火苗，瞬间爆破在大殿中。周围燃起熊熊烈火，倾诉着她的痛楚，咒骂着世俗的不公。众神上前想压制住火焰，却无功而返，匆匆逃离大殿。
　　“姬轩辕大人！”几人火烧眉毛，“散了她的魂吧！”
　　这女娃的能力过强，又一心求死，妄图以死谢罪，不如从了她，大不了神界有所亏损，再另寻他人来顶替上位。
　　女人屹立于火焰中，任凭不灭的烈焰焚烧，异常的冷静与端庄，“你找到答案了吗？你的心给你的答复是什么？”
　　“我不想这样！够了！”她蜷缩在火焰中心，一束束火苗从上方飞驰而下，犹如天罚，向姬轩辕攻去。
　　她硬生生地受了，感受到炽热的痛苦微微皱眉，又上前几步追问道，“你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她仍不愿面对……
　　“你原本是怎样的？”她却依然坚持。
　　“我不是……”那仇恨化成的面庞，那从未改变过的谩骂，那喷涌而出的血液……
　　“我问的是你的心！不要受你入魔的影响！”不顾灼烧的疼痛，一席金衣被烧得焦黑，将女孩从火焰的包裹中拽了出来。一度优雅温柔也变得严厉，一双金瞳似乎能够看穿一切，澄澈的双目映出她懦弱的模样。
　　她甩掉那只紧攥着她衣领的手，爆发而出的情绪也随着火焰而消逝，夹杂着泪水，血瞳清澈而明亮，仍带些残留的迷茫与悲伤:
　　“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啊……”
　　——愿非入魔者，此非吾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