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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1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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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驱跟在他后面入了城,一路打量这座刚经历过战争的城市,异样的凛冽盘踞心头,久久不能下来。
直到脚下踢到一块破旧的木板,这种凛冽才‘嗡’地一下炸开。
玉颜转身,挑眉看着止步不前的我。
“策划了多久?两个月,两年,还是更久?”
声音有些发抖,即使竭力克制,仍忍不住地凶狠起来。
“哦?这块木板上有什么?”
他好奇地看去,沉寂的样子十分文雅。
“二十五文?”
“玉颜……这木板下方刀削的尖齿,说明它是插在猪肉上的价牌。”
“不错。”
他点了点头,安静等候我的下文。
百密一疏,连他们自己都未发觉的破绽,只顾着入城大开杀戒的云笼军更不可能注意。
“如今已是夏初,这一斤猪肉二十五文的价格却是在冬末。”
他侧脸环顾四周,既而笑开。
“呵呵,没料到竟出了这样的差错。不过不要紧,没有下次了。”
是啊……
不会再有下次,因为这一步请君入瓮的棋,已经赢了。
早在冬末,这一城的百姓都在掩人耳目的功夫中被换成了士兵。而后精心设计,诱导着云笼,看似顺其自然的进入此城。所以,容敛风才可以花费最小的代价,甚至避免了长久僵持的恶战,轻而易举拿下了云笼。
想来砷帝和六王都没有想到,这个野心素来庞大的废王子,想要借助力量夺取弟弟王座的阴谋下,还隐藏着得存进尺的祸心。
“我的功劳可大?”
踢开脚下的木板,火气渐升,自嘲的问句,羞辱了我自己。
所有一切,若没有我的推波助澜,如何能成就今日的容敛风。开国第一功者,舍我其谁。
“当论首功。”
玉颜应接,看似说笑,声音没来由沉重,轻蹙的烟眉,远含着对局势的大忧。
“不要责怪自己。没有你,今天这步还是会走到,也许是明年,也许……是我死的那一天。更甚,这一步不知道需要多少人的性命作陪。也许这么说你并不会开心,只不过,你真的挽救了天下无数苍生。容敛风他,恐也这么想,才宁可选择最卑鄙,实用,也是最为温和的方法,放弃了所有帝王理当拥有,踏着白骨鲜血铸就的威名。”
看着玉颜无比恳切的面容,一时语塞。
他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这么一说,先前的嘲讽之味,于我,被扩大了百倍有余。
他见我面上不善,抬手,我正独自怔忪,忘记去躲。
手指轻点过额间肌肤的熟悉触感,宠溺的动作,是玉颜唯一表达自己诚挚的方式。他笑如六月荷花,烈阳之下仍保留清凉的出尘。
“能有一个不似我这般心胸狭窄太多妄念之人陪着你,护着你,本是最好。可机关算尽,人心却难测。陪你逍遥余生的人不是我,你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选,却因一只暴烈却偶显无助的猛兽生情,甘愿放弃。”
他是兽么?如果是,也不过是一只自以为凶猛的幼兽……
可能……连眼前这看似无害的清秀佳人都比之不及。
我拉下玉颜轻点额头的手指,握于掌中,将全数的颤抖和心慌压在了指间。
“带我去见他。”
薄唇勾起,如浮月弯弯。玉颜与我对望,我几乎毫不做作的表达着自己的软弱和无助,来截取他一丝怜悯。他终于回手握紧,十指相扣的感觉,如同回到最初的我们。
长长的白墙延续数里,却只能见得一个门进。此城前太守的府邸,现如今挪做了豪华的牢笼,囚着当今的陛下,也可能是未来国主的亲弟弟。
依依翠翠的树阴,杏白蜿蜒的石子路,往来是木讷如行尸的下人,或者是冷面冷心的侍卫。戒备森严,诺大的宅院太过寂静,透着一股阴沉,压抑地人喘不过气。
偏北的院落,连着花园的入口,都有层层把守,玉颜一路送我到了最里,才停下。他如此熟悉这里,可见阴谋的准备由来已久,也许这个囚房,也是专门为那个笨蛋而备。
“他在里面。”
相视一眼,玉颜安抚似的捏了捏我的手。这才感到,麻木的掌心被汗水浸润,抖得厉害。
他放开手,体贴地为我理了理衣带,浅浅地笑道:“我们如此明目张胆,容敛风那里定是瞒不住。你先进去看他,我能为你拖多久就拖多久。待到那人来了,再做打算。反正对于如何处置他,还未定下。”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了一圈。也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正对前厅的红木桌椅,后头立着四开的大盏屏风,巧绣有梅兰竹菊,一入眼便给人极为雅致的感觉。可是,空荡荡的屋子,仿佛缺少了什么。一路向里走,才发觉从进门就没有看到本应必不可少的瓷器,闷热的天,却连个茶碗都不曾置于桌上,更别提花瓶瓷盆一类。
难不成……
心慌的一个踉跄,却苦笑着直想扇醒自己。
恐怕不用多猜就能知道是暴怒的陛下泄愤之用,我却刹那猜想他用来自残。
微热的风穿过厅堂,与城外暴烈带沙的风截然不同,带着江南腼腆之味。我轻步入内室,一眼就看见睡在竹藤的躺椅上的他。
太过漂亮的囚笼,会让人忘记处境的危险。可那披在陛下身上的浅灰色素布袍,微妙打碎的不止是他的狠戾,还有高贵。
放眼可见那躺椅位于房间正中,桌子之后,前不挨窗,后不着墙,离床也甚远。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么?不知刚来此处,这家伙是不是夜夜噩梦。
脚步急促往前,就能清晰看到他的睡颜,
他睡的很不安,眉头拢着,嘴角紧绷。胸口上,一只手盖在那里,攥住了袍子。这个动作像在我的心头猛敲了一下,疼的发颤。
“什么人!”
他突然醒来,直坐起身子。眼神还在飘忽,脸上却摆出十足的威严,凶狠异常。
……
“你?”
他颓然躺下,自言自语的闭眼:“这下糟糕,生出幻觉来了。”
捡起滑落在地的袍子,我握在手里迟迟没有递出。那人闭眼,伸手去够,捏到了袍子一脚,想要拉上,倒是和我一人一边将衣物拽紧。
一双暗淡的眼眸睁开,闪烁中起了一点光彩。容苍云此时撑手坐起,倒不慌忙。
“你……你?”
“不是幻觉。”
见到他人完好无损,我松了心上的沉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接过袍子扔于一边。
“一别数日,陛下难道不想说点别的。譬如……为何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就被捉了?”
开门见山。
我怕,多沉默着看他一刻,自己的意志就会瓦解一分。
他用上了一张缄默而沉寂的脸,却性格使然,不一会儿就浮上红晕,装不得高深。
“有什么可解释的,输了便是输了。他仍旧没有守住,不是?”
“……”
“容苍云,你宁可输地一败涂地也不愿意让潭辰帮你?真命天子的运气能随你多少?为何到了至关紧要的时刻还要分出兵力去守住那空壳一般的皇宫?”
从来都是闷了性子的我第一次失控地几乎发狂。诡异地就好象和容苍云对调了脾气。笑,是冷的,化成的水,一路淌进心里,决堤成汪洋。
“……”
“你要容广守住的,是我……”
短暂的清晰过后便是源源不绝的复杂情绪。我恨他这样的温柔,却说不出的感动。为掩其心,只得恶狠狠骂道:“呵呵,很感人?你这么做,只不过要我一生都觉得内疚,一生都亏欠你!混蛋!”
他眼珠子转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分风流,两分下作。
“恩,是…………呀!”
他重重躺倒在椅子上,似负气般地侧身背对,不再见我。
“见得朕落魄的模样,也让你发泄完了?那好,便可以滚了。”
怎么是好!怎么能够好!
我被气得几欲吐出一口血来,心里癫狂地手脚都在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可是脑子和心都罢了工,嘴巴空张着不知道怎么说。
惟有手,可以不经控制地伸出去扯他。
他不愿意转身,我恨不能整个身子扒上去看看。
可当真的看到泪光转瞬即逝于领口,强行施暴的人却惊讶地失了力气,跪倒在他的面前。
我看过很多人哭,却从来不知道,一个恶人霸主的眼泪,能带来这么大的震撼。
一滴,又一滴,腐蚀着心底的一处,蔓延。
这个男人难过时,不愿意让我看到他难过的脸。可那好似揉碎的沙哑,已经叫人动容。
究竟又是什么样的难过,连那缠绵叵测的声音也不够用,惟有咸涩的溪流,挥发出抵死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