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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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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十年匆匆而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公主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苏,摇摇曳曳的。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小小的鼻梁下有张小小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而脱俗,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她今日穿着件白底绡花的衫子,白色百褶裙,端庄高贵,文静优雅。那么纯纯的,嫩嫩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缓步走出院落,今日是她八位授业恩师为考校她所学的日子,于是她要求夜子轩允她在湖边设宴款待她的八位恩师。这八位都是朱雀国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界的泰山北斗,因此夜子轩并未犹豫就爽快的答应了,并告诉她今天他也要考校她的武功进境。十年前,夜天翼,也就是她那未曾谋面的“父皇”出巡后就未曾归来,因此朱雀国内的大小事务都由夜子轩处理。然而从见面那日起,她再未叫过他师父或者大哥。每夜他来教导她武功时她也只唤他名字。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又或者是不想知道......
如今又踏在了这条路上,十年,除了每夜夜子轩抱她到荷池边练功,她未曾独自出院一步,就连夜子轩派人告诉她要给她赐名夜雪梅并要她搬进梅居的时候,她只是在纸上写了“夜月舞”三字便让人给他带过去了。第二天,夜子轩便下令给她赐名“夜月舞”并将“碧落宫”更名为“碧月宫”,并赐了几个丫鬟仆人给她。于是,当日她那两位从来对她不闻不问的公主姐姐便来拜访她的碧月宫,将她的院落连带她的人一起批评的一无是处,并假惺惺的告诉她夜子轩与“父皇”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让她小心。在她们看到宫中负责教导礼仪的三朝元老“铁面无私”李嬷嬷正站在她们身后之后,二人一反之前趾高气昂的态度,连忙道别落荒而逃了。那晚是她笑的最开心的一次,不是因为她们的落荒而逃,而是......笑那个遣李嬷嬷来的人,他果然是放心不下她啊。
当她来到湖畔之时,众人已然入席。她依次向各位恩师行礼,然后到夜子轩下方入座。十年间,他已经脱了当初那一抹稚气,脸上的轮廓也棱角分明起来,两道浓浓的眉毛泛着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令人不敢小觑。虽然每天夜里,他都会前去教她武功,然而她却总想多看他一眼,再一眼......“开始吧。”
耳边响起的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暗自一惊,她是什么时候恍神的呢。
走过场地正中央,她绕过她日日弹奏的心爱的古琴,向后面伴奏的乐师借来她手中的琵琶,重新回到场地中央,落座,抬手,拨弦,婉转忧伤的曲调从指尖琴弦倾泻而出,仿佛天上的明月都被打动了,慢慢的自云后露出娇羞的脸,将轻柔的光芒洒向场中人儿的发梢,脸颊,水袖,指尖......
琵琶声,到如今还在这响起
穿越千年的寻觅,旧梦依稀
这一声叹息,是人间多少的哀怨。
天涯飘泊落浔阳,伤心泪滴。
琵琶声,到如今还在这响起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响叮咚叮咚。
信手低眉续弹,续续弹,弹尽心中无限事
低眉续弹,续续弹,弹尽心中无限事
欢笑声,已成了昨日的回忆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响叮咚叮咚
分明眼里有泪,有泪滴,人间何事长离别
分明有泪,有泪滴,人间无处寄相思
欢笑声,已成了昨日的记忆
红颜已老不如昔,空自悲戚。
这一声叹息,是人间多少的哀怨。
弹尽千年的孤寂,独自叹息。
弹尽千年的孤寂,独自叹息。
《琵琶语》 林海
不知何时,她情不自禁的唱了起来,轻灵飘渺的歌声伴随着如水的弦音,乘着微凉的月光,直流向每个人的心头去。一曲奏罢,教她乐器和音律的二位恩师大声称好。她微笑回礼,侧头微瞟身后的人,他神色平静,目光里流着水波,让人看不出情绪。“呵呵,好琴,好曲”说话的是她教她诗词的师父,只见他与另一位教她文章的师傅对视一眼,继续说道:“这样,就请公主以这琵琶曲做首长诗吧。”她微侧头,看看面前的湖水。想起那首《琵琶行》,于是改了下念了出来:
忽闻水上琵琶声,
寻声暗问弹者谁。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
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
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
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
幽咽泉流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
掌声响起,两位恩师脸上都是满意的笑。她故作谦虚的低下头,没有错过身后人眼中掠过的赞赏。行礼后,她看向其他四位恩师,为等他们说话先开口道:“几位恩师,弟子准备了一个节目,同时也想作为其余几项的考题,不知可否?”四人互相对视了下说:“好吧,就随公主吧。”她谢礼后,示意丫鬟在中间地面铺上一块巨大的丝质白布,布的周围是各色的颜料和绣线。布置完毕后,她走到布中央,左手持笔,右手执针,示意乐师启奏。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她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於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
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青花瓷》周杰伦
随着音乐声起,她翩然起舞,左手的画笔,与右手的针线交相舞动,依次走过每个人的面前,手中不停的换着颜色,她不停的旋转飞舞...轻盈的踮起脚尖,走过之处颜料和绣线都乱中有序的随风飘扬着,月光下舞动的她就如落入凡间的精灵,渐渐的由不染纤尘的脱俗变成倾国倾城的妩媚,那初见的光洁的白已渐渐没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灼热的,刺的人心疼的,哀伤的红。乐声渐落,突然从空中飞入四条纱缎。夜子轩眼中精光乍现,就要拍案而起之际,她身形一转,双手一勾,将四条纱缎围在身上,旋转着,旋转着,降落。曲毕,鸦雀无声。八位恩师眼神依然迷茫,仿佛还未从刚才的舞蹈中回过神来。夜子轩怔怔的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动人心魄的笑。她低着头退到一旁,几位恩师这才回神,却又被她身上的衣衫和地上的那副巨作给震撼了。她身上的衣服已不再是刚来时的纯白,由于纱缎的遮掩,隐约可见衣服上散落着一个个浅粉的荷花,嫩绿的荷叶,周围更不知何时绣上了银线。最引人的是裙摆处那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竟是如此的生动,让人仿佛看见它们的舞动的翅膀。地上的白布也已变成了一副仕女图。一个临窗对镜梳妆,顾盼生姿的倾城美人,窗外的梅花雪影更衬托了她的脱俗不凡。最最难得的是这幅画的线条分开来看竟是一首诗: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雪梅》卢梅坡
因此它不仅是一副难得的佳画,更是副难得书法精品。一时间惊叹声四起,所有人都被这副惊世佳作折服了,八位恩师都自叹弗如。她再次偷瞄夜子轩,看到了他眼中明显的惊艳,暗自得意时,却被他捕捉到她偷窥的目光。脸红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应对恩师们的提问。终于,宴会结束,而她不仅圆满的通过了考核,也成为了后来他们四处夸耀的得意门徒。
送走了八位恩师后,她回到月居。不出所料的,夜子轩正在院子里等她。不再莲步轻移,不再低眉顺目,不再敛声屏息,亦不在轻声细语。她随意的跳上树,摇晃着双脚,疲惫的问他:“夜子轩,你要怎么考?”一纵身,他坐在她身旁,她身子一僵,随即用冷硬的声音说:“闪远点,你太重了,想害我摔下去吗?”他用手挑起她的下巴,温柔的眼睛直视她的眼底,“小舞,为什么一直不叫我师父也不叫大哥?”别过脸,她甩开他的手,“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收我做徒弟?”沉默,他又问:“你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那你为什么对我有求必应?”“你是我徒弟啊,我当然要对你好。”预料中的答案在耳边响起,却比以前幻想的千百次还要令令心痛。她笑了笑,没有看他,“我想出宫。”一瞬间,她感觉到他仿佛颤抖了,然而速度太快,让她以为是错觉。“出宫?去哪?”“闯荡江湖,去哪都好。”“你学这些大家闺秀才会的东西是为了闯荡江湖?”“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端看怎么用而已。”“你好好的姑娘家,应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沉默须臾,她盯着他的眼睛,笑了“嫁人?好啊,但是夫婿我要自己找。你也舍不得那些纨绔自己耽误了你的宝贝徒弟吧,师父?”十年来,她第一次叫他师父,却是咬着牙说的。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说道:“好吧,胜过了为师,我就让你出去。”“君子一言?”她从树上跳到地上。“快马一鞭!”他也纵身跃下。
第二日清晨,她换了一身黑色男装,头上戴着黑色的斗笠,轻抚了下脖子上的玉佩,背着简单的包袱,踏出了宫门。奶娘被遣回乡下照顾孙子,柳姨也被许给了等她多年的宫中侍卫,碧月宫其他奴仆都被调派到竹宫去服侍准太子殿下了。因为,碧月宫的房子经过一夜的摧残,于第二日早晨所有奴仆都起床到院内洗漱的时候,全部坍塌,灰飞湮灭了。据说只有天门的玄子玄女功突破第十层才能做到这样收发自如,能够控制受损物体的受伤程度和毁灭时间。湖畔旁,一袭白衣的男子紧握着一个珠花簪子,仿佛想抓住什么似的,盯着远处的荷花,久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