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迢迢》孟川柏

1、一 鸿福楼

　　暮夏的午后，一场暴雨灌了一天一夜后终于转晴，多少浇灭了烦人的蝉鸣。
　　　　大巽王城一如往日，繁街闹市人声鼎沸，悠长的吆喝声从主街东传到宫殿前，好一派盛世安稳。
　　　　鸿福楼前人来人往，能来鸿福楼摆上一桌的非富即贵，皆着锦绣华服，在这全国最大的 *** 和经济中心都城，衣服的材质泾渭分明地划清了贵人平民的界线。
　　　　没人注意到，一个身材瘦弱瑟缩的小孩，在饿了三天三夜头脑发昏时，终于一狠心，摸进了鸿福楼。
　　　　小孩穿着破烂的麻布衣，额头一道细短的深疤，手臂 *** 着暴露在秋风中，上面落满了伤痕。因为长期挨饿，脸瘦的只剩下五官，原本就大的双目被凸显的恐怖又美丽，她紧紧咬着下嘴唇，平面飘来的肉香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胃，又一阵翻滚。
　　　　不知是哪个同行流浪娃告诉她，吃食不能在小门小店里找，客栈越大越繁华，越能包容一个小孩顺走客人吃剩下的饭菜。
　　　　但如果那位同行知道她去的是鸿福楼怕是胆都吓坏了，在贵公子们常年混迹的酒楼中，鸿福楼算第一。因而渐渐的，一些有钱没势的人就是钱再多也不敢轻易在此摆席。
　　　　她一进门，正赶上一桌客人离去，店小二忙着端菜，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桌子前偷了两块剩下的糕点，又拿起咬了一半的鸡腿，上面似乎还留着唾液，她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最终放下了鸡腿。
　　　　小孩不敢马上吞了战利品，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希望在店小二收拾前再挽救一些剩菜的命运。她注意到一桌的客人已经饭饱喝足，正腆着肚子同一道来的女子调戏，小孩吞了吞口水，渐渐向那一桌靠近。
　　　　那女子显然是厌烦了男人，皱眉拍开他的手，那男人自知惹了美人生气，哄了许久耐性磨尽，正巧看见了不远处的小孩，冲着他一巴掌打下去，道：“晦气的东西。”小孩被一巴掌打红了脸，眼泪就要涌上来，她险些咬破了血才未使眼泪落下来。那男人似乎是通过打人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和快感，一伸腿向小孩踹去，狠狠地砸在柱子上。
　　　　美人居高临下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眼中是看待畜生般的神情。
　　　　许久，美人微微道：“跟孩子计较什么。”
　　　　男人停了手，骂骂咧咧地朝女子走去。
　　　　小二这才发现小孩，连忙跑过来向四周的客人道了歉，一把拎起小孩的脖子，扔在了鸿福楼的后门外，凶神恶煞地道：“再来，打死你喂狗。”

　　　小孩没有被吓到，她垂着头，一副憨傻孩童被吓坏了的模样，等那小二骂骂咧咧地进了门，才抬了头正要爬起来。

　　忽的看见一马一人自西街悠悠而来，少年已是束发年纪，阳光淡淡笼在他身上，腰间的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少年在酒楼不远处的柳树前停住，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柳树上。

　　酒楼二楼的包间突然打开窗来，少年抬头，窗里冒出一位华贵不凡的公子，喊道：“小四爷，您来的太晚了。”
　　　　说话的是沈府小公子沈浔，自小富贵繁华乡里泡出了跋扈的性子，捅出多大的篓子都有那守城将军的大哥来担。
　　话音刚落，其他几位公子已出门来迎接，少年道：“以为我和你们一样么，整日里只想着玩乐。”
　　　　公子们听了都不恼，笑道：“是是是，小四爷对付你那位未来娘子还对付不过来吧。”
　　　　少年微微皱眉，在说话人的肚子上开玩笑性质地挥了一拳：“平白坏了人姑娘清白。”
　　　　“你和小郡主的婚约是京城皆知的，哪有坏不坏清白之说，况且我们小郡主是在乎这些的女子吗？”
　　　　少年没再说什么，不自觉红了耳根。
　　　　众人嬉笑打闹着往鸿福楼走去，走过小孩时谁也没把金贵的眼神往小孩身上施舍一眼，偌大的王城多的是如野狗般的流浪乞丐儿。
　　　　少年经过时眼光正对上小孩，小孩的眼神明暗不清，似乎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少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沈浔在前头催着，少年又匆匆向前走去，忽然又转过身来，向随行的小厮讨了碎银。
　　　　小孩已经爬了起来，正要离去，忽听得少年明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喂！接着。”
　　　　少年把碎银丢向小孩，灿烂的笑意弥漫在俊美的脸上，小孩一时愣住了，随即才意识到落在地上的银子。
　　　　沈浔看了全过程，调笑道：“小四爷还是菩萨心肠。”
　　　　少年淡笑，向沈浔走去。
　　　　小孩咬咬牙，捡起地上的碎银又追上了少年，在少年惊讶的神色中把钱塞给了少年，道：“我不是乞丐。”
　　　　沈浔面无表情地踢开了小孩，小孩虽已经十一二岁，因身材瘦弱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又因为饿得没力气，轻易被踢在了地上。
　　　　少年没拦住沈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沈浔还没完，走上前对小孩道：“你算什么东西，给你钱还不满足非缠着沈四爷，这是你碰的了的人吗？”
　　　　见沈浔还没发作完，少年赶紧拉走了他，走进门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只看见小孩的背影渐行渐远。
　　　　本就不过是陌人，只是这小孩还挺有骨气。
　　　　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人啊，一个走进了繁华市，一个走回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