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庄史上最安静如鸡》伊普西龙

2、兄长，我想出去闯闯

　　寅时，萧庄外头，万籁无声；而萧庄里头却是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照着一个单薄人影，显出几分萧瑟。可是，那人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的疲惫，反而是神采飞扬，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
　　“丝绸销量大幅度提高，已有断货的商铺；茶叶得过几天采的毛尖为最佳，那边要多派一些人去了；陶瓷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说着，手里还不慌不忙的用朱笔写下了“盈利三千贯”，然后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搁下笔，无聊的半撑着头，不禁想起了弟弟，是了，这人便是名誉江湖的“魔商”萧子君。看着案头上还摆着的那几份待处理的文书，正纠结是乖乖睡下，还是挑灯夜战之时，身后突然飘来一句平淡的“兄长，该入寝了。”
　　一听这话，刚刚还是一副百般无赖的样子的萧子君顿时满脸欣喜，本就英气的脸，此时更加出彩，眼睛亮的像十万瓦的电灯泡一样，换脸的速度能与梨园唱京剧的戏子还要快，万分殷勤的回道：
　　“哥哥马上去睡，子言快些休息吧。”
　　“嗯。兄长睡下了，子言便回房。”萧子言穿着一袭白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案桌旁，手里握着一柄入了鞘的唐刀，剑鞘白白净净的，仅有几道古朴纹路，而刀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品。使刀之人，多余的东西只会影响出刀速度，这可是江湖里的常识。
　　待兄长以光速躺在床上，规规矩矩的盖着被子，将手塞进被窝里，全身上下只露出个头，一脸“我很乖，快来夸夸我”的神情，萧子言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扬起了负无穷大的角度，拂袖轻轻挥去烛火，转身离开。
　　看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身影，萧子君越发睡不着觉，脑子越发混乱，终于，在违抗弟命和违抗弟命之间，他还是选择了违抗弟命。
　　“弟弟!他刚刚是笑了吧！对吧！对吧！我@#￥%…&#*@”
　　“我!今天!大概是！睡不着了!怎么办!还睡什么!起来做妖!发家致富!赚钱养老弟!”
　　萧子君只觉着热血回流，涨红了脸，满脸亢奋，一激动得跳下了床，被子也给顺带扯下了，但他全然不顾掉下来的被子，蹑手蹑脚的小跑至案台，悄咪咪地摸出一颗夜明珠，尽量地低扒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提笔夜战，乳白色的光照在墙上，印出个正在颤抖着的影子。

　　但此时的萧子言没有立刻回房，反而是默默地站在门外，暗中观察，一张冷漠的脸在黑夜中格外惊悚，黑曜石般的眼睛时有时无的闪着光亮，宛如野兽般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他的猎物，只是，这只被盯上了的“羔羊”没有一点的自觉性，依旧在无忧无虑的“啃食青草”。
　　一个提着灯，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厮隔着大老远就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了他们的二庄主，顿时有些疑惑：
　　“二庄主平日里不是老干部般规律的作息吗？而且昨日一夜未眠，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补觉的，怎么……”
　　正想出声询问，就被后面的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还没能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拖下去了。

　　待拖至大厅，那人才放开他，微微的喘会儿气，此时，二狗子（也就是那个小厮）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不过是个跟他差不多同龄的少年，身上还穿着萧庄的标准服饰——蓝白相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那个少年老气横秋的拍着他的手臂，叹了口气说：
　　“新来的，不懂呢，就要多问，坏了二庄主的好事，有你好受的。”
　　“我……不是……”
　　那人打断他的话，接着又说：
　　“我叫萧十二，你以后就是我小弟了，记得跟着我好好学。”
　　“啊……啊？”
　　“啊什么啊，叫大哥。”
　　二狗子被萧十二略凶的语气吼住了，一下子反映不过来，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哦，哦，好的，大哥。”
　　“很好。”
　　萧十二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内心却在叫嚣着：
　　“嘻嘻，终于来了个新人，我不是最小的了！不枉费我每日对镜练习！”
　　看着远在天边的那个房间，摇了摇头：
　　“真拿庄主没办法，装睡也要装得有点技术含量啊，顶风作案，罪加一等，这就是妥妥的在作死。明明怕得要死，还敢这么大无畏，现在好了，人赃并获。唉，只是可怜我又睡不成懒觉了，三十里开外的蜜心斋又在召唤着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他的眼珠子到处乱转，突然瞄到了站在旁边的某狗，
　　“不对，不对，差点忘了，还好今日收了个小弟，嗯……我的床，我的天堂，我来了！”
　　而二狗子却是有点方，大概是被萧十二那猥琐的笑容弄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感觉掉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中，还顺带踩了一脚的样子。

　　此时的萧子言在黑暗中，陪着门外的杉树，站了快一个时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确认无误后，转身回房。
　　房内，萧子言将刀倚靠在案台边，随手掏出一个小本本，提笔重重地在庆和14年清明时节的后面画下一笔，正好把一个“正”字补齐，放下笔，合起本子，慢步向着屏风后面，褪下衣服，听着窗外细碎的“沙沙”声，就着萧十二刚刚打的温水，慢吞吞的洗去练了整日刀的疲惫，心里盘算着明日如何面对一个又熬了夜的兄长。

　　未时，萧子君的房门才缓缓的打开，颇为暖和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照着他金光闪闪，跟少林的那十八个铜人没两样。熬了夜的他不但没有精神萎靡，反而是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不得不说，萧家人都是怪物，不论是哪一方面。
　　等到萧子君刚举步走进了正厅，就正好与他坐在椅子上的宝贝弟弟来了个四目相撞，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色素衣，清冷的面庞不带一丝表情，但是萧子君还是看得出，今天的弟弟有点不大对劲，冷不防抖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太妙，刚想说什么，萧子言递给他一个小本本，说：
　　“兄长别忙着说话，先看了它。”
　　萧子君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了，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以领圣旨般恭敬的姿势接过了本子，还未翻开第一页，手就在微微的颤抖，
　　“弟弟一定是知道了，怎么办，好方！”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开，仿佛里面藏有什么致命的暗器似的，只是暗戳戳的瞄了弟弟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气氛异常尴尬。萧十二在暗处偷偷的观察着事情的走向，默默点评：两个主人，思维本来应该是完全连接不到一快去得，却总是能在某个特殊的时刻，达成共识，简直是人间奇迹。
　　“兄长……”
　　一听见宝贝弟弟发声，萧子君激动地快要蹦起来了，连忙说道：
　　“子言有何吩咐，哥哥立马去办。吃了没，用不用我差人去买点蛋黄酥？”
　　萧子言面对热情洋溢的兄长的时候，依旧是面不改色，淡淡的回道：
　　“不必了，子言已经用完膳了，”
　　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那个黑暗的小角落，
　　“十二买的。”
　　接着慢慢起身，走向了萧子君，将本子拿回，顺带翻开，在清明那一列中有一个明晃晃的带着血色的“正”字。
　　“兄长，你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吧。”
　　“嗯……”
　　萧子君全然无平日里与老妖精斗智斗勇的气势，反而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唯唯诺诺。
　　“那么兄长，你昨日许诺了什么？”
　　萧子言直直的看着兄长，瘫着一副脸，用自以为深情，实则波澜不惊的语气接了下去：
　　“子言并非想要限制兄长的自由，可是兄长不太自律，子言也只能出此下策。子言自知道兄长为了庄园耗费苦心，想要给子言一个更好的环境，我无法否认。但是兄长，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基于你的身体健康。自从父母亲离家后，子言身边的亲人也只剩下你了，所以兄长，为了子言，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萧子君愣在了原地，双眼发红，一时间脑子发空，哽咽着，却愣是憋不出一个字，只能依照着身体本能，抱住了面前这个闭口“高岭之花”，张口“贴心小棉袄”的弟弟。
　　此时，被抱了个满怀的萧子言缓缓开口，而这时的萧子君，不知道弟弟接下来的话能让他“寤寐思服”，假如有后悔药，他一定服上七八帖。
　　“兄长，我想出去闯闯。”
　　“嗯，好。”
　　沉浸在无言的感动中的萧子君仍处于对弟弟百应必答的状态，先答应了再说，其余的都不是事儿。
　　“那好，子言便去准备一下。”
　　说完，萧子言快速退开，转身闪回了房间。
　　便在这时，萧子君在失去了拥抱弟弟的福利后，忽然醒悟，弟弟说了什么，出去闯闯？他回了什么，好？刚刚拥抱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用去死死抱住了头，脑子里的那根搭错了的筋终于正回来了，
　　“啊！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下一瞬间，追着萧子言的步伐，跑了出去。而角落里的萧十二，很是嫌弃的拉出身后被感动得梨花带泪的二狗子，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