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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你说的很对 ...

  •   傅观止至此,仍不知今夕何夕。
      与其说不知,倒不如说不愿、不肯知晓。他浅眠棺中数载,早已数不清日头,复行山终年悄寂无声,突然地,他耳边乍起了一串玉碎声响。
      傅观止睁开眼,有两个念头憋在胸口,头一个在他心中翻涌,欲喷薄而出。他便轻轻地,慢慢地用伸出手,又低下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他怔了会儿,将手挪开了。

      他是不知廉耻,才这般鬼迷心窍。

      而后他翻身出棺,这第二个念头,便有关他自己。傅观止无意识地跟着那阵声音走,纵是眼前视物模糊,可他仍想多看看一看。
      他既期盼,又畏惧,他盼出了这山,便一切如旧;他惧山外草长莺飞,因这里始终雪漫群山。
      于是,他怯怯地睁开了眼。

      方绝鹤手心伤处不争气,这时奇痒无比,可他倒着走实在憋屈,自个儿挠不着,只得开口求人。

      傅观止仿若未闻,连头也不回,仍向前一步步地走,方绝鹤不等他回应,从身后递过去左手,指腹蹭过傅观止手腕,抚过脉搏处,终是摸到了自己手上。
      谁知这傅观止浑身一凛,步子一停,教方绝鹤整个人撞上他后背,拧到了腕子,闷哼一声。

      傅观止蹙眉,回看方绝鹤,默不作声,却与他拉开不少距离。

      方绝鹤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他就着停下来这档功夫碰了碰伤处,还屈膝撞他大腿,笑着:“两个大男人,你倒是挺会避嫌啊。”

      傅观止:“……”

      方绝鹤握拳,微转手腕,解释:“我方才抓的那人,他道行不高,但手法龌龊。照他那等靠金丹续命的,今次元气大伤,定还要靠金丹大补一番。若不能早些擒住,怕是要有无辜之人遭殃。”

      傅观止道:“为何?”
      方绝鹤:“什么为何?”
      傅观止:“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如水滴入海,难撼浪潮,无用之功。”

      方绝鹤静了静,笑开:“我很闲啊。”说完觉得对着这生人实在有失颜面,又补了半句:“也没有时时都闲,昨日不算闲。”

      傅观止不语。
      方绝鹤见好就收,他既不是存心调侃,又不算实话实说。总归是个活了两世的糊涂人,同相识不到两个时辰的人便牵手扼腕,这体验还是头一次,多少觉得有几分妙不可言。

      李晏婴的气息断在了河中,方绝鹤沿岸查看到源头,未见有着陆痕迹。他蹲下点了张符,灰烬随风飘荡,竟也寻不到人。
      河水通向了几户人家屋边。迷津这处绿地不大,算下零零散散的人家,应才有四五十户,皆是辛苦劳作的百姓。而这些人家屋外,也立着同李府府外一样的兽相,看那精细做工,应是不少的一笔。
      迷津最东头有个渡口,渡口边设了驿站。此地人烟稀少,鲜有外地来客来访,多为本地人出入,故方绝鹤与傅观止一身外乡打扮,便成了迷津今早的一大奇事。

      方绝鹤同傅观止意见分歧,谁也没能拗得过谁,后半宿干脆绕着树坐了下去,干巴巴地瞪眼到天明。
      方绝鹤不是个能熬夜的主儿,两眼下伴着半圈黑,精神状态并不好。最可气的还不止于此,傅观止这位爷是个难妥协的,自觉长袖盖住相扣的腕子有些不堪说,便强行将袖拉到了膀上,露着那手臂,更让人注目了。

      渡口早早便驶进了船,驿站挂起了旗,平日这个时候尚还冷冷清清地,今日却早早地围上了一众人,这伙人三两一群轻声交谈,眼神还瞄来瞄去。
      方绝鹤与傅观止右臂赤/裸,膀上堆了一坨衣服,两人腕子一上一下,看起来很是亲密。他二人入了坐,添了两盏茶,要了一碟小菜,便开始各自装作不认识,将头撇去另一边。

      方绝鹤受着周遭目光,晃了晃茶:“满意了吧。”
      傅观止教人这般看着,面上微红,却仍不做退让,沉声:“但求清白,不愧于心。”

      方绝鹤喝一口茶,由衷赞叹:“好个不愧于心!我日你的坟。”
      傅观止:“……”

      渡船停靠在岸边,便有船夫从中卸下些货物,个个汗流浃背。早间的迷津,虽在夏日里,仍是薄凉,方绝鹤赤着的膊都有几丝冰凉。
      傅观止盯着卸货的船夫出神,方绝鹤不知怎的,初看向傅观止那双眼时,竟被拉扯住,跌进那两汪潭中。这双眼让方绝鹤觉得很是熟悉,有什么话已卡在他嘴边,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许是皮相罢,方绝鹤自认是个贪图美色之人,这倒是能说得过去。

      不远的一条小道,多了几只晨起的家禽,一个个皆昂着脖子,高傲地鸣着晨,报着一日之初。
      方绝鹤被那一声声打鸣声拉回了思绪,低头咂了一口茶。再看向那条道,却见家禽已四散而逃,取而代之的是一佝偻身子的老妪,头发带着泥垢,纠缠在一起,衣裳破烂,手中拿着豁了口的瓷碗,疯疯癫癫地自说自话。
      邻座看热闹的众人显然也看到了道上疯疯癫癫的老妪,便纷纷起身,逃也似的各忙各的去了。

      方绝鹤不慌不忙地饮尽那一盏茶,又添了半盏,动了动右腕,牵着傅观止目光,随意向旁一指。
      老妪摇着瓷碗,也看到了方绝鹤,她两唇干涩,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点光,脚下的步子也改了,直直向方绝鹤而来。

      老妪神神叨叨地靠了过来,缩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方绝鹤身上道袍。她已然皮包骨,脸色蜡黄,靠近些后还能闻到身上传来的腥臭味:“你……可是来捉妖的道长?”
      方绝鹤:“正是。”
      老妪张着嘴,眼珠转了一转,对着方绝鹤挤出一抹笑,又越过方绝鹤看向傅观止,那笑意突然便减了。

      驿站中替人扛货的驿卒们终是忍看不下去了,远远地喊道:“两位公子,不必理睬她。那是个疯子,总说些疯言疯语。”

      驿卒喊完,老妪也消停了,她不恼,反而将欢喜挂了满脸,凑到方绝鹤脸边,小声说:“道长,你知道吗?我见过这里的河神,哈哈哈。”她说完后,像是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四处看了看,接着疯疯癫癫地走了。

      老妪口中的河神,想必是涅河城中威望极高的那位,看来这河神当真是有些作为,竟都能进疯癫之人言语中。
      方绝鹤多看了老妪几眼,回过头,见傅观止这次盯着个岸边引着丝纶做饵的垂钓翁出神,活像是个初见世面的孩子。

      他一时不忍打破,静静看着傅观止,把败叶别了出来,咂了一口清茶,“傅兄,赶路吧。”
      方绝鹤说完,又顿了一顿,觉得自己冒失了。面前这人来路不明不白,也不知底,看样子像是个文文弱弱的公子哥,但那身功夫没话说,搞不好便是个隐世的前辈,唐突了总归是不好。
      他起身,“敢问傅兄贵庚?”

      傅观止想了很久:“方及弱冠。”
      方绝鹤滞了滞,笑道:“这么小。”
      傅观止忽然抬头看他。

      方绝鹤没说错话,的确小了。他上辈子虽然活得也不长,但也有个二十八/九,一路唤傅观止为“傅兄”,实在是不妥。

      方绝鹤顿足:“傅贤弟。”
      傅观止默了默,“傅寻。”
      方绝鹤做洗耳恭听状:“嗯?”
      傅观止:“唤我傅寻。”

      方绝鹤回味了回味,举着茶杯晃了晃,客套道:“既如此,你唤我弗争就是了。”

      傅观止又不说话,只摇摇头。
      方绝鹤笑了笑,晃着腕子,想也没想:“小古板,又不是让你唤我个郎……”他同姜雁北玩笑惯了,余下半个“君”字急忙吞了回去,堵在了舌尖。
      方绝鹤不再续前话,他拽了拽右腕,“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喜欢就成。”

      傅观止点头。

      方绝鹤轻抖右腕,左手凭空写了“怨气”二字,静了静,笑着同傅观止交换了一下眼神,更加确定自己方才未有看错。
      老妪身上缠着不少怨气,可那些怨气却无伤她之意。若非是老妪功力盖人,便是怨气实则是为护她周全的了。

      方绝鹤要了一壶酒,拎在手中,临行前,同驿卒客套了几句话,不便打扰他们太久,方绝鹤直接问道:“伙计,那老妪,是如何疯了的?”

      驿卒摆了摆手,道:“也是个命苦的,不知她家如何得罪了神仙,一道雷下去,全家人都没了,疯了。”

      方绝鹤唏嘘道:“当真是天命难测,世事无常。啊,婆婆早前可与什么奇怪的人有过交集?”

      驿卒卸了货,又搭了把手:“这谁知道,她倒是在城主那块干过事,出来不久后便疯了,造孽得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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