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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切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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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清做完最后一组拉伸,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天是平安夜,这个点还待在健身房的,也就她一个了,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把毛巾随意搭在肩膀上,卿清到储物柜拿了双肩包,就打算去更衣室换身衣服。
却在路过男更衣室时差点与一位仁兄的胸肌来了个亲密接触。
卿清猛地抬起头,卒不及防就看到了一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这位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仁兄一手拿着手机,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被突然出现的卿清吓了一跳,一下子没憋住气,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就羞愧难当地跑了。
卿清:“……”
如果排除她突然间神志不清认知错乱的可能,刚才那位,是她的教练。
虽然不是私人教练,但樊琅平日里的教学也算尽心尽力,加之身影健美,笑容爽朗,长得又颇为赏心悦目,在一群粗犷的教练之中脱颖而出,女学员们虽知道他有女朋友,也还是喜欢围着他转,毕竟帅哥被调戏到脸红总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事。
卿清花两秒钟消化了这个事实,有点难以想象是什么能让一个外形如此阳刚的汉子哭成这样。
她对八卦别人的伤心事没兴趣,于是也没细想,换好衣服推门而出,却发现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窗边,低着头,好像只是在随意看着楼下的人流。
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正常,如果那人的肩膀没有在可疑地抖动的话。
卿清迟疑了一会,慢吞吞地从双肩包里翻出了包面巾纸,走过去拍拍樊琅的肩膀,把它递过去。
樊琅受惊般缩了缩肩膀,转过身,又突然醒悟过来什么似的用手在脸上胡乱一抹。
虽说这张脸棱角分明,但到底是个俊朗系的,在鼻头通红,鼻涕与眼泪齐流时实在不应该能引起别人的半分怜惜之情,可卿清盯着这张和梨花带雨沾不上半毛钱关系的脸,心里还是冒出个念头:“这可怜见的。”
樊琅迟疑了一会,还是接过了面巾纸,遮着脸,含糊不清地道了句:“谢谢……”
声音低哑,透着股可怜劲。
这时卿清那对某些事格外迟钝的脑子忽然就醒悟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传闻有女朋友的樊教练不抓紧机会在此良辰佳节和女朋友出去虐狗,而是躲在健身房偷偷地抹眼泪,这……
卿清同情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樊教练,别太伤心了。嗯……没事我先走了。”
见对方犹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还带着点幽怨,卿清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便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
大部分情侣是不会放过一切出门秀恩爱的,更何况是平安夜这样的日子,到处都是牵手拥抱的人,毫不留情地刺痛着单身狗们的眼睛。卿清独自走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别人的幸福她不嫉妒,也不羡慕,更何况看祝楠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感觉谈恋爱也就那么一回事。
很久之前祝楠失恋了叫她出来喝酒,把自己灌成一滩烂泥,本来电话里还又哭又闹的,真喝醉了反而安静得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卿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想强行抢走对方的酒杯,祝楠也不反抗,却突然幽幽地叹了句:“你是无欲则刚。”
卿清觉得这哪是什么无欲则刚,她只是觉得没必要,谈恋爱无非是两个人抱着相互取暖,相互扶持着走上一段路,过不下去了就好聚好散,转身去找下一个热源。而卿清自认为不怎么怕冷,天冷了她会自己添衣服,没必要和另一个人类纠缠不清。
没错,卿清年方二十,这段不长不短的人生里别说谈过恋爱了,她连自己的性向都没搞清楚,未来伴侣的性别还得打个问号,姑且以人类相称。
啧,其实会不会是人类,还不好说。
手机震了起来,是祝楠。
“小清儿~老娘刚把渣男甩了,明天你来陪人家过圣诞好不好嘛”
卿清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怎么记得你上个月才和他好上?”
又想到樊琅,哭成这样不会也是被女朋友甩了吧。看来这平安夜也不是每对情侣都能平平安安的。
“哎呀还好我发现得早这人渣的本性,刚泡上老娘就和别人眉来眼去哥哥妹妹的,真以为自己中央空调哦。小清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听着呢听着呢。”
“你明天就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套吧,配我的lo装,绝对秀那些情侣一脸!!”祝楠兴奋的话语从手机那边传来。
“好好好,都听你的。”
“嗯嗯,真乖~那我先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卿清自认为是那种乍一看很热情友好实际上挺冷淡的人,虽然谈不上恶劣,但长久相处下来也挺让人受不了的,于是和别人不至于做不成朋友,但也到不了亲密无间的地步。也就祝楠一个从小到大都喜欢黏着她,于是她也便真心实意地对祝楠好。但既然连祝楠也吐槽过自己冷淡,卿清也想过确实要反省一下自己,只是不知从何改起,只好尽可能事事顺着祝楠。
圣诞节。
十二月下旬的空气浸润着凉意,尤其是前天下过雨的原因,风刮在人脸上时带着点刺骨的滋味。
卿清一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一手颇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这玩意她不知道多久没戴过了。
一只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纤手伸到卿清面前。
她退后了半步,伸手轻轻托住,半弯下腰,低头吻了一下指尖,再抬头一笑:“亲爱的淑女小姐——原味百事?”
祝楠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的矜持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两眼放光地抱着卿清手臂不放,卿清怀疑要不是这身lo装太过繁复笨重,这货一定能跳到自己身上。
“好帅好帅好帅!!我就知道这身适合你!啊……我受不了了!”祝楠小声尖叫。
卿清一米七出头,在南方姑娘里算出挑的,而且她身材纤细却绝不瘦弱,反而显得柔韧有力,身影挺拔如竹,撑起一身Burberry的大衣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她半长的头发扎起来,戴一顶绅士帽,踩一对长靴,领结被扯得松了些,既有英伦绅士的风度翩翩,又多出一丝洒脱不羁的意味来。
她的肤色白皙,五官好看之余比别的女孩多了分棱角,一双浓墨重彩的眼光芒内敛着,因为过于黑白分明,又好像带上了一点冷。
卿清曲起食指,在祝楠的额头上敲了敲,无奈道:“行啦,等会给你看个够,先去逛逛吧。”
她很自觉地承担了男朋友的角色,纵容地跟着祝楠逛了一家又一家奢侈品店,看着她豪气地刷卡,然后接过大包小包。
她们这一对组合太过显眼,一路上吸睛无数,卿清甚至听到有个女生小声地数落起男友:“你看看别人!”然后一转头看到祝楠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吐了吐舌头。
卿清:“……”
她确实拿祝楠没什么办法,甚至是纵容的,毕竟祝楠一撒娇,她只有乖乖举手投降的份。
最后还是因为祝楠走不动了喊腿疼,她们才找了家咖啡馆打算休息一下。
卿清领着祝楠去找位子,圣诞节嘛,到处都是情侣,自然不存在什么安静的角落,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卿清把大包小包和祝楠一起放好,然后去排队,店里人来人往的,服务员不可能有空去一个个帮你点单,她只能自食其力。
卿清给祝楠点了杯卡布奇诺,然后自己要了杯不加糖的拿铁,拿饮料时一低头发现拿铁下压了张纸条,露出几个数字。是手机号。
她对面前的画着浓妆的女服务员微笑着摇摇头,又示意了一下祝楠那个方向,对方咬咬牙,显然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卿清端着盘子走了。
“和小清儿你出来真是比那些个渣男好多了,哎刚刚那女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粉铺那么厚,有那么见不得人吗。”祝楠接过接过卡布奇诺,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从手袋里掏出一袋糖往杯子里里倒。
“我已经跟服务员说了多加点糖了,别到时候胖了又找我哭啊。”对于祝楠的作风卿清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是颇为无奈地说了一句。
“不听不听,老娘刚分手,伤心死了,不吃多点甜的怎么对不起自己。”
卿清认真地想了想,也没想到这个风风火火逛了一下午街的家伙的伤心表现在哪里。
“行了行了,开玩笑的,我才不会为那个渣男伤心呢,更何况小清儿你这么好,我都被你迷死了,已经忘了那渣男长什么样了。唉我真怕那天你就被哪个猪给拱了,咱们也算青梅竹马,不如小清儿你从了我吧!”祝楠小口喝着咖啡,含糊不清地说。
卿清喝了口咖啡,斜眼看她:“看不出来你有弯的倾向啊。”
“这不是小清儿你魅力大嘛,我都被你扳弯了。”祝楠嬉皮笑脸。
“行了别贫了,我说了,也该好好谈次恋爱了吧。”
“哇你这个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家伙居然来指责我。”
卿清无奈地摇摇头,知道一两句话也说不动她。
“咦小清儿你看,那个男的被女朋友骂得快哭了哎,那女的到底说了什么啊,把好端端一个大男人骂成这样。”祝楠突然语带好奇地说了一句。
卿清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线被拨了一下,下意识就往祝楠看的方向望了过去。
她两眼视力5.2,所以一下子就看到不远处的樊琅脸色苍白,眼眶却很红,眼里还泛着水光。
其实连着两天看到自己的健身教练在自己面前哭,因该是一件挺尴尬的事情,可卿清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并没有移开视线,看着男人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他对面的女人犹自在不慌不忙地说着什么,他却甚至不敢正眼看她,活像个被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小清儿?你怎么看那么久啊。”祝楠拍拍她的肩,看到对方有些凝重的脸色顿时一噎:“怎么……那男的你认识?”
卿清呼出一口气,她从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却不知怎么的有点不舒服:“没……他是我健身房的教练。”
“哇,健身房的教练啊!那身材肯定很好咯,脸已经那么好看了身材还好……那女的怎么这么舍得骂啊,要是把人骂跑了老娘可要下手了!”
“你可别去祸害人家。”
“哇小清儿你怎么这么为他说话啊,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那你呢,刚刚还说我魅力大,现在又当着我的面想别的男人。”卿清失笑,抬手戳了戳祝楠气鼓鼓的脸蛋。
然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樊琅独自趴在桌子上,估计又是在哭,他对面的位子空了下来,那女人已经走了。
“哭成这样啊……八成是分了。”祝楠摇摇头:“哎哎,小清儿你干什么去啊。”
感觉肩膀被轻轻地拍了拍,樊琅吃惊地抬起头,眼里的惊喜还没来得及聚起又散开了,变成一片慌张。
卿清也有点说不准自己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就走了过来,可能……只是那一瞬间觉得男人很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清咳一声,就把一包面巾纸递了过去。
樊琅迟疑着接过,拿出一张往脸上抹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去趟卫生间……”
卿清看着樊琅以接近一米九的个子生生走出了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也许……连续两天被不熟的人撞见在哭,也是挺尴尬的。
祝楠鬼鬼祟祟地溜过来:“你们真的没什么?”
卿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们慢慢聊啊最好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反正逛了这么久我也累了,你抓紧机会趁虚而入。”祝楠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回来了,我先撤。”
这都什么跟什么……卿清满头黑线。
“对不起,又让你看笑话了。”樊琅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一说话,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有往下掉的趋势。
卿清留意到他眼睛红肿,比上次哭得还要厉害,脸颊微微有点凹陷,整个人显得憔悴无比,与平日阳光俊朗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一定很爱他的女朋友,卿清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然而她没过多久就会发现,樊琅只是喜欢哭而已,看个煽情点的电影他一样能哭成这样。
“我不觉得别人哭是个笑话。”卿清认真地回答。
樊琅愣了一下,抬起头,面前的女孩眼里没有他熟悉的鄙夷和嘲弄,她的眼神很平和,又好像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他却更想哭了,但不是因为分手的事。
他想开口又发现自己嘴唇抖得根本吐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却流得很顺畅,一张脸再次变回一塌糊涂的样子。
卿清上次看到这么能哭的人还是自己的三岁小外甥,那小孩为了玩手机赖在地上哭得惨不忍睹,那阵势吓得卿清赶紧上供手机,面对樊琅,她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想要的“手机”。
她忍不住放柔了声调:“樊教……樊琅,你哭吧,哭完了慢慢说。”
“我……我是不是很娘?”樊琅好像终于一点点找回了对自己嘴唇的控制权。
卿清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是贬义的那个意思,不觉得。”
樊琅却置若未闻,眼泪慢慢止住了,整个人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说我徒有其表,太娘太粘人,可我就是忍不住要联系她嘛,只不过早中晚各打一个电话而已啊,人一天还得吃三次饭呢,为什么接我电话就不耐烦了……”
“还说不想要一个比她还懂得护理皮肤化妆比她画得还好的男朋友,这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满脸油腻的糙汉子她才喜欢吗……”
“她还嫌我太喜欢哭,可我就是忍不住嘛……”
说着说着眼泪又有往下掉的趋势。
卿清有点怀疑这人的泪腺到底有多发达,她叹了口气,把他手里捏着那袋面巾纸拿过来,又抽出一张,递过去。
樊琅下意识地去接,指尖相碰的时候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听着自己哭诉的人其实只是自己一个并不熟的女学员。
他羞愧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什么的。我没觉得烦,如果说出来你能好受点的话,我很乐意听。”这不单纯是客套话,卿清是真的没觉得烦。她不算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面对樊琅却把那些带着哭腔的语句全听下去了。
似乎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樊琅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些。
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卿清。
以前他对这女孩只有一些模糊却又特别的印象。
很漂亮,却没有漂亮女孩惯常有的那种矜傲。从来不在健身房自拍,在女学员中训教得最勤奋最标准,却从来不会在朋友圈发训练的照片,总是独来独往,别人问到什么会热情地回答,但几乎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和他的交流也仅限于各种关于健身的请教。有时候樊琅看到卿清和别的学员有说有笑,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状态是抽离的,有一部分冷静地游离在人群之外。
此时在咖啡馆略显幽暗的灯光之下,樊琅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卿清身上散发着的沉静。
那不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即使他诉苦时卿清没有说一句话,但樊琅觉得,她是有在听的。
他的世界喧嚣热闹,人人都想说,只有她在安静地听。
樊琅心里突然一动,委委屈屈地开口:“你人真好。其实……要是真的觉得恶心的话,你不用忍着的,反正……我也习惯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觉得卿清会这样想,他只是很委屈,也很嫌弃自己。
他早已习惯把情况想到最坏,恶意地揣度他人,好像自己先把自己凌迟几遍,就能把最后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可能是他今天哭得太凶,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的不止盐分,还有智商,脑子被酸楚苦涩的泪水泡得又酸又涨,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很像在撒娇。
卿清能发现这一点是祝楠的功劳,祝小姐从三岁起就对撒娇这一基本功轻车熟就,在卿清身上施展了将近二十年,几乎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卿清回忆了一下祝楠撒娇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虽说因地制宜才是科学工作者的正确做法,但她还没摸清这块“地”的路数,只能先大胆尝试。
于是她伸手拍拍樊琅的肩(因为实在不方便把人揽在怀里),等人疑惑地看自己的时候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我只觉得挺可爱的。”
卿清自觉这句话说得很真诚,虽说用可爱来形容好像有点奇怪,但她一时之间脑子里只能搜刮出这个词。
况且……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樊琅好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张着嘴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还是卿清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卿清看着来电显示上的“祝仙女”(←没错就是祝楠本人改的),以自己对这祸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的了解,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小清儿~我在顶楼的旋转餐厅订好位子了,哎真是的一不小心就点太多了,差不多得有三人份吧,既然点了就不要浪费嘛,把你的帅哥朋友一起叫上来吃吧!”祝楠果然秉承了一贯的原则。
我们还不算朋友,卿清下意识想说,余光瞥到望着自己发呆的某人,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可以打包。”
“我看起来像是会打包的人?”
“……”那你也不像怕浪费食物的人啊。
“好吧,我试试。”根据以往的经验,卿清决定还是尽快结束对话,给祝小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樊琅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或者理解错了什么,卿清郑重的语气让“可爱”这两个字突然陌生了起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脑子里犹自一片迷迷糊糊,就呆呆地看着对方接了个电话,放下电话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目光转向自己。
“虽然挺突然的……”他听见她对自己说:“方便一起吃个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