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34、第 34 章

　　次日，伽华去到梨花林时，宴苏已在其中。犬因四肢趴地，低下头配合他的抚摸。

　　伽华停住脚步看了他一会，才微笑开口道:“宴苏。”

　　宴苏闻声回眸，唇角上扬，眉眼霎时展露明艳的风采:“你来啦。”说时已松开了犬因，踏步而来。

　　伽华声音温和道:“这么早便起来了？”

　　宴苏站在他身前，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昨日你为我疏通仙穴后，有了一些新的感受领悟，故而今日迫不及待来与犬因过一下招。”说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欲牵他往前走:“正好你来了，帮我看一下。”

　　伽华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那么一瞬间后，稍微用力挣脱了手腕，径自向前走去:“那你先说来听听。”

　　宴苏的手似乎有些意外地顿在那里，他偏头看向他的背影，凤眸微眯。但转瞬便收敛情绪一切如常，唇角带着平静地微笑跟了过去。

　　他说道:“这样，先前看《智业无法本》中所说，将所吸的天地灵气化为己用的最好办法，便是重塑一处盛纳之穴，就例如我如今的心俞穴。然后日积月累，将它愈练愈大，穴壁愈来愈坚固，这样所能容纳的灵气也便愈来愈多。”顿了顿，他接着说:“然而昨天之后，我有个想法。与其盛纳，不如来个左右贯通。”

　　“左右贯通？”伽华顿住脚步，偏头看他道:“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便是现用现取。都知道，天气灵气纵使于修炼之人难得，更是难以运用，但其实取之不尽，呼吸间皆是灵气。我与其费心制造城墙固守，何不另辟蹊径？”

　　伽华听完虽然意外，但很快便笑了笑，又摇摇头:“并非我泼你冷水，这《智业无法本》乃是当年的朱雀大仙所作，里面一切皆是他数万年来的领悟与心血。谁都知道，朱雀大仙乃是修炼无心之法的巅峰人物，他的修为，甚至连我等，都难以企及其项背。若真如你所说，可以另辟蹊径这么简单，那当年的他又怎么会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未必此行不通。”说罢，宴苏垂眸笑了笑:“我也不是与你争论什么，只是有这个想法，想试一试。”

　　伽华想了想，便问他:“那你既这么想，预备怎么做呢？”

　　宴苏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唇角微扬道:“我打算把前段时日所学都忘了，重新再来。”

　　“都忘了？”伽华有些意外:“可你如今已修出心俞穴来盛纳灵气，这是许多人修炼十年百年也不一定能有，而你短短数月便成，随口放弃，岂不可惜？”

　　“一切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没有什么可不可惜的。我所提之法纵然听上去不切实际，修炼起来也极为困难。但若成了，便能有一个谁都无法匹敌的益处。”

　　伽华看他:“什么益处？”

　　宴苏那如雉扇般的弯睫轻垂，唇角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没有了致命点。”

　　他缓缓抬眸看向伽华，微笑道:“就像以前，元神便是我的致命点，如今我修了心俞穴，日后只要他人知道此处是我盛纳灵气之所，一击中的，我便如先前那般，再无反抗之力，甚至仙身毁损也有可能。”顿了顿，他微微歪头，眉眼间有一丝狡黠:“可若我一无元神，二无灵穴呢？伽华，你说这是不是有了一个任何人都没有的优势？”

　　伽华怔怔听完，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这想法没错，可不知怎的，便是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似乎是哪里不对，可他一时间竟也没想出来。

　　宴苏见他不回答，轻轻在他面前招了招手:“伽华？”

　　伽华倏地回神，看向他道:“什么？”

　　宴苏随意笑笑，凤眸却直直盯着他细微的反应:“你在想什么？”

　　伽华顿了顿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想了想，他认真看向宴苏:“你有这个想法是好，我也不该阻拦你。只是我既将你交托于青舛，此事我觉得应当等他回来后与他商量一下。”

　　宴苏也未有反对之意，只是看他:“那师傅何时才能回来呢？”

　　伽华也并不隐瞒，只是轻道:“不知。”

　　宴苏轻轻笑了笑，又走近他一步，凝眸看他:“既然师傅尚不知归期，那你代他看着我，不好么？”

　　伽华看着他那张艳丽逼人的脸容，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侧身想了半响，才对他道:“你可知，你所要修炼之法极其困难。捏诀施用术法皆需要大量灵气，若要做到你所谓的左右贯通，天地灵气随手捏来，必得有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来控制。实话说，就连我也未必能行。你确定想好了吗？”

　　宴苏唇角微扬:“一切先河必有人开，若不尝试，又怎知不行。”

　　伽华看了他许久，看见了他那双平静含笑的凤眸内隐隐的执着之色。他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能阻拦。但是有一点……”他的面色严肃地看着宴苏:“若察觉此路不通，必须立刻停止，不能任意莽撞，知道么？”

　　宴苏也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眉眼带笑道: “好，都听你的。”说罢顿了会，又看向他:“那师傅会生气么？”

　　伽华想了想青舛对宴苏的态度，恐怕还巴不得他如此徒劳无功。他抿了抿唇，道:“到时候我与他去说。”

　　宴苏微微歪头，眉眼含笑:“那谢谢伽华了。”

　　伽华轻轻摇了摇头，直接问道:“你预备现在便开始么？”

　　宴苏点点头:“嗯。”他向前看了眼犬因笼前的空地，笑着指了指那:“我觉得此处甚好。”

　　伽华自是由着他，想了会，他认真看向宴苏道:“我于此道不熟，并不能真正助你修炼。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里看着你，你若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迹象及时阻止你，好么？”

　　宴苏轻笑着看他:“这便足够了。”顿了顿，又认真道:“谢谢。”

　　伽华摇头，只是示意了下他过去，而自己则选了一棵不近不远的梨花树下盘地而坐。既不会打扰他，又能随时看见他的动静。

　　宴苏看见他坐在那里，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也未再说话，转身走向笼前空地盘坐，双手垂膝，背脊挺拔。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眸，气息渐渐归于平稳。

　　整整十日，他一动未动。青白色的梨花瓣落在他的黑发上，肩膀上，铺满了他的衣摆，犹如倾城名画。

　　犬因歪着脑袋看着他，神情似是有些困惑。它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又不像平日那般周身灵气充盈，与自己对招；可又不像是死去了，毕竟那浅得近乎没有的气息它还是听得见的。

　　它数次想要开口嚎叫吸引他睁眼醒来，可皆是被随时关注这里动静的伽华阻止了。

　　它颇有些委屈地看向伽华，可伽华只是勉强对它安慰笑笑后，全身心的注意力又都回到了宴苏身上。

　　他并没有练过无心之法，《智业无法本》中的办法已经极难，凭空修出一个盛纳灵气的穴处何其艰难，其程度已堪比凡人修出仙骨了。可宴苏做到了，且用时短短数月。甚至比青舛用时少了十倍之差。

　　不可否认宴苏在此的天赋，或者正如他当初自己所说，失去一切未必不幸，有时，它反而是另一桩际遇。

　　可这际遇又被他自己放弃，转而走向另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没有元神，没有灵穴，说着已如天方夜谭，更何况要真正去做。

　　他叹了口气，眼眸落在宴苏身上。这十日下来，他眼睁睁看着宴苏周身的灵气愈来愈薄弱，如今仙眼已看不出来。

　　他不知宴苏自己在用精神力如何调控，也正是因为不知，才分外担忧。

　　正想着，忽的一声异样的闷哼声响起，伽华倏地回神，只见宴苏背脊似是承受不住什么压力陡然弯了下去，面容痛苦地俯趴在地，双眸仍旧紧紧闭着，但眉头紧皱，脸容也如死去般苍白。

　　伽华几乎是立刻化影而去，却不敢离宴苏太近。因为他看见，原本毫无灵气的宴苏，周身竟缓缓浮现了若有若无的腥红色光芒，从四肢缓缓汇流，颜色渐渐变得浓烈，最后犹如一条沾满腥血的恶龙，倏地冲向了宴苏的天灵盖！

　　伽华瞳孔微张，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分明就是走火入魔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