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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昙花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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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烙 文/惑离惑弃
翡罗一赌气摔响了自己家别墅的大门,深夜逃窜,义无反顾直奔念祺的十七层公寓,寻个收容之所。
念祺的地方虽然简陋得不比家里,但是自由。自由,翡罗的珍宝。
一到这里就随便找了张床倒头大睡,这一觉竟睡到了几近正午十一点。翡罗起床后伸了个懒腰,自然醒的感觉真好。昨天那些争吵,便统统被抛到脑后。
刚走出房门,睡眼惺忪,就听见念祺在那边说:“我的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翡罗微微点头,揉着还不怎么能睁开的眼睛,没有吱声。念祺也没再说话,透过朦胧视线,她好像在摆弄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翡罗仿佛突然间变得清醒,她猛一定睛,便立刻奔到念祺身边。而后者正拿着喷水壶,浇灌着它们。
“小心点,别碰坏。”念祺对它们简直是悉心有加。只见那盆植物的绿叶泛着青,滴滴水珠折射光芒,而花朵颇为羞涩,怎么也不肯露面。
就连这植物的长势,都和翡罗脑海里的一模一样。
“念祺,你也喜欢昙花吗?”翡罗正说着,忽然传来屋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吱”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翡罗看着念祺倏地抬起头,望向自己身后,期待的神情跃上眉梢。
而念祺还没有顾上回答她的问话,就立刻迎上前去。接着传入翡罗耳中的,是她颇为兴奋地道了声:“亲爱的,你来了。”
翡罗皱了皱眉,难道这里不是念祺一个人的家?
一男子的声音此刻从她身后响起。“是阿,来接你去吃午饭。”
怎么会是这么熟悉的音调。翡罗攥了攥拳头,她感到脊背在泛凉。挣扎几番,还是逃不过内心的渴望。
她终于转身。
翡罗看着男子,僵在原地。他的眉角,似乎比一年前更宽广了。他的鼻梁,也似乎比一年前高了些。嘴角在微微上扬,有特有的熟悉的气息。
她多想再走近一点,脚却扎在原地。
“翡罗,这是我男朋友,我们先出去了,你照看着家哦。”念祺一席话,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男子礼貌地对她欠了欠身,轻声说了句:“再见。”恩,连声音也比一年前更加带有磁性。
门咔嚓一声关上,翡罗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渐渐滑了下来。怎么可能,竟然在这般情景下重逢。
他们一年之后再度相遇的开场白,仅仅是他对她说的,再见。
而且此刻,他竟已成为念祺的他。对于自己,只是从眼神中就能读懂的陌生人。
原来念祺种下昙花,不是因为渴望欣赏到它们绽放时瞬间的绚烂,而是他,翡罗清楚的记得,他喜爱昙花。
她隐忍一年的情感,因这次见面,全部归来。
归来就是痛。翡罗蹲下身,终于蜷缩着,泣不成声。
翡罗拿起电话思量着,还是打回家报了个平安。母亲焦急地盘问她住在哪里,翡罗回答是朋友家却不肯报出朋友的姓名。
最后,母亲用近乎哽咽的语调让她快些回来,却被她烦躁的扣上了电话。
她是下定决心要继续住在念祺家。
不是不懂事。
是回了家就不准踏出家门半步。任凭她撒娇或是放狠话。
好不容易逃出一次,怎么肯轻易再进火坑。
念祺每天上班,她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出门。父亲的眼线多得很,生怕不留意,就会被捉回去。
原来这禁锢,终是无法逃脱。
翡罗也不怕被念祺说成不思进取玩物丧志,就只是嘿嘿嘿的笑。
念祺劝她:“你不能继续和父母僵持下去,小心资金冻结,与其到最后还是要回去,不如趁早和他们讲些条件。”
翡罗却道:“念祺,你太小看我了。没有钱我可以自己去挣。在美国拿下的学位不会就等于白纸一张。”
是阿,为什么自从一年前留学归来后,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需要被父母供养的大小姐。
既然如此,父母为什么还要送我去美国留学,而学成归来却不被允许外出工作,而是这一年整日把我锁在家里。
也许就算翡罗抓破头,她也终不会明白。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爱情的毒,并且没有痊愈的可能。
翡罗偶尔会对着那盆昙花发呆思考,而男子清晰的面容就渐渐浮上心头。
可是她不会再像一年前那样,整日天真愚蠢地猜测,他到底爱不爱自己。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是存在于翡罗幻想的空间里,让她自己都忘记了,他也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譬如念祺。
这天下午翡罗盘腿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就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说:“你回来了!”她头也没回猜想肯定是念祺。
谁知对方轻轻咳了咳嗓子,是个男人的声响。
难道是……?
翡罗一愣,便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身一看,果然是他。
她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却选择慢慢走近,对翡罗点点头,仍旧客客气气。他微微颔首:“你好。”
翡罗全身的血液此刻仿若逆流,她咬着嘴唇,直至发白。男子显然看出了她的异样,问候了句:“你没事吧?怎么好像在颤抖?”
她就是在颤抖。
翡罗赶忙深吸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别担心。”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曾经她梦寐以求就这样一直望着他的面容,任凭自己内心汹涌,也要坚持到海枯石烂。
“连,连……”翡罗欲唤出他的名字,却最终没有完整。她其实是想说,连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爱你的翡罗。
我时至今日终于有勇气告诉你我爱你了。
连天,你可以不知道我爱你,却不能忘记了我。
我为你折磨。
可男子却疑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是,翡罗已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静止在原地。真希望,时间能够停顿,就这样,与他之间有一伸手便能触碰的距离。
这时,门却再一次发出声响,两人同时看向进门的念祺。
翡罗竟然顿时松了一口气。
念祺惊奇了一下:“呦,怎么不坐下,站着做什么呢?”
翡罗试图让自己平静。“没做什么。”男子抢先说,翡罗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念祺放下书包,她下班回家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为她的昙花浇水,等待它们开放。
是阿,昙花,你究竟何时才能,把你全部的美丽,为着一个人,赴汤蹈火般努力地,哪怕仅是片刻,完全地展露。
就像爱情。
念祺和他坐在咖啡厅里。面对面,一览无余。
念祺是个敏感多疑的女子,她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问他:“你是不是爱上了翡罗?”
后者瞪了一双大眼睛讶异地看着她。
念祺动了动身子,搅拌了几下自己前方的咖啡,换了种表情。“喂,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我只是问问阿。现在这种事情很平常了,小说里都有写阿,男的看上了自己女朋友的好朋友。而且普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我了解翡罗很漂亮,当然会担心。”她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对方只能仔细地听着。
他看她终于停了下来,问了句:“说完了?”
念祺点点头。
“那在回答你问题之前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
念祺又点点头。
他一字一句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谁是翡罗?”
念祺扑哧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念祺又突然正了正色:“别开玩笑了,翡罗就是我现在的同居女友。她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大学四年去了美国留学,一年前回来。你们见过阿,而且还很奇怪的站着对视呢!”
男子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哦,你是说她阿。她是从美国回来的?不过她真的很奇怪。不知道那天是不是病了,站着竟然有些颤抖呢。把我吓坏了!”
“这样阿——”念祺刻意拖长了最后一个字。随后思量了一番,又伸出手指向前指着他问:“你确定你不会爱上她?”
男子义正言辞:“我发誓,我只爱顾念祺一个人,今生今世。”
她终于不再说话,幸福地笑开了花。
男子突然握住女子放在桌上的手。他的语气沉缓且意味深长:“念祺,我和哥哥不一样。我不会变心。”
女子的脸突地落寞下来。“连年,请不要,再对我提起你的哥哥。”
男子眼神坚定地望向她,紧了紧握在手中的愈加冰冷的手:“念祺,你要去勇敢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
女子看着他的眼眸,犹豫着,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翡罗浇花了。
她显然比念祺更加细心,像对待自己的情人,痴痴迷迷。这到让站在一旁的念祺,忍不住欣赏起来。
“你说,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翡罗小声叨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念祺。
“浇水吧,浇完水就等呗。要看有没有缘分了。”念祺道。
“缘分……缘分……”翡罗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是阿,有时候可能开了花,但是你没看见。那就是没有缘分喽。”进一步解释。
翡罗突然看向念祺。开口:“那,你说,爱情怎样才能有结果呢?”
念祺一愣,随后笑了笑。“当然是彼此要先知道自己与对方相爱,这是前提,就像浇水是开花的前提。”
翡罗又把头转向花去,她“哦”了一声。“你很爱他吗?”翡罗问,不加指带。
念祺在心底问了自己一遍。是爱他吗?还是因为他和哥哥长的一模一样以此作为替代?
“是的,我爱他。而且他也很爱我。”不管答案是什么,念祺都选择这么回答。这句,算是对所有侵略者的示威。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在爱情上,谁都不能放过。
更何况,她已没有能力再承受失去的悲痛。
翡罗继续浇水,泪也流了下来。她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发问。连天,如果一年前我对你表白,你今天,还会不会站在别人的身旁对她呵护有加。连天,如果一年前我对你表白,你会不会已经和我在一起。连天,你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她不知她已认错了她的爱人。
这更加不值得原谅。
念祺倏地惊呼了一声:“呀,翡罗,你怎么哭了?”
翡罗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说:“没事,我想妈妈了,我要回家。”
等连年再来的时候,翡罗已经搬回了别墅。而那些昙花,自始至终没有开过。或者,是没有人看见它们开过。
念祺看到连年进门,上前拥抱了他。她告诉他说:“翡罗走了。”
他推开她,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以示怜爱。
走到大盆大盆的昙花前,他蹲下去,用手轻轻地拨弄它们的叶子。隐隐透着白色的花骨朵就是不肯打开。“长势可真好啊!”男子感叹。“你一定是很精心的照料,是不是?念祺。”
“对阿,而且还有翡罗的功劳,她似乎也很喜欢这些昙花。”
“那……”男子嗫嚅,起身,看着她。“那你现在有没有忘记哥哥?”
念祺眼中闪烁起晶莹的泪花。她不作答。
“好了念祺,别哭。”他伸出手臂,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你忘不了哥哥也没关系,只要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即使是借着哥哥的名义,即使是因为我和哥哥长的一模一样从而让你把我当成了他,我也心甘情愿。”
她望着他温柔眼眸,扑进他的怀里。
“连年,连年。”她要把他的名字叫成柔肠寸断。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她和连天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我真的打算不再想连天了,我只帮他照顾他的昙花,照顾昙花就好。你要给我时间。”念祺闻到了连年怀里的味道,和连天不一样。两个人就是两个人,谁也代替不了对方。
两年前的机场,念祺和连天吻别。要去美国深造的连天身上,是一种幽香。
而现在的连年,是带着男子厚实的宽阔肩膀,给她港湾,给她坚强的力量。
“我相信你。念祺。”念祺和哥哥在一起五年,他都可以等下来,不在乎如今这么一点点的时间。
真的将会是一点点的时间。
“不要哭了。”连年轻声说道。
念祺离开他的怀抱,点点头,泪痕还在面颊上。
“那我们明天——”她看着连年一张一翕的嘴唇。
“一起去祭拜哥哥吧。”
“连医生,连医生。”市医院精神科心理医生连年穿梭于病房间,被同事连声唤住。“连医生,主任找你。”
身为一名年轻的医生,早早便被器重,身边开始有了不少羡慕的眼光。
这次又不知是什么差事。
“好的,我知道了。”赶忙点头,谦逊的姿态仍不忘有。
说着,连年便径直走向主任的办公室。
途中他不忘看下手表,估算着谈话结束后的时间,大概正好可以下班,然后去赴昨日与念祺的约定。
敲门后进去,继而坐下,从主任手中接过一沓薄薄的病例。连年放在桌上没有翻看。
他在等待主任的说辞。
“连年,这个病人很重要。因为对你有足够的信任,所以才会交由你来处理。而且,对于这个病人的一切,病人家属需要你绝对的保密。”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对病情保密是其中必须要做到的一项。“但是,连医生。这个病例最为棘手的问题是,病人家属要求我们向他们随时汇报病人的病情,包括任何细节。”
连年一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在想,主任不会不知道,那么做是违背了一名心理医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主任显然看出了对面这位年轻医生对此事的不解。“连医生,因为拜托我们的这位家属,我们无法拒绝。所以,你需要破例……”
“可是主任,这样会增加我治愈病人的难度。”连年打断了主任的话。他想以自己年轻能力不足为由将此事回绝过去。
在心底,他清楚主任口中那句“无法拒绝”的含义。他不想为了拥有权势的某个人而改变自己长久坚持的原则。
他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心理医师。
连年用手敲打着放在桌上的那叠病例,丝毫未见动摇。
“连医生,其实你看看病例就知道,病人的病情并没有多么复杂。”主任显然不接受连年给予的借口。“她只是患有幻想症并带有轻微的精神分裂。加上病人家属,也就是病人的父母对此超过正常的在意,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兴师动众。”
连年煞有介事般地翻看起了病例。
“病人只是在感情上受挫。由于从小被过分溺爱,所以不懂得如何处理感情,导致自身胡思乱想,所以会出现间歇性幻觉。”
连年的目光在病人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向后翻看。只见病例中还夹带着一个薄薄的本子,封面上有病人龙飞凤舞的签名。
“哦,这个是病人家属提供的病人的日记。相信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主任说着,口气中满是迫切的语调。
“好吧。让我先带回这些仔细看看,然后再来做个决断。”连年看见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身,推门而出。
也许事情,该有个终了。
驱车行驶二十公里,一路上念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默默地不作声。
她,要和曾经恋人的弟弟,一起去和那个人好好说声再见。即使他已经听不到。
她们五年的爱,因着他一年前的一句结束,全部清零。他承认自己是在大洋彼岸变了心,她顾念祺平静地接受一切。
但恨的时候还是不得不在心底咒念他得不到幸福。
到达目的地,她和连年穿越矮树丛,徒步走到一座墓前。
真的只是一座空空的墓,象征性地矗有一座碑。
“连年,我真的只是在自己痛的时候希望他也不要幸福。可是,我并没有希望你哥哥他失去生命。”
那架半年前回国的班机,让他们都没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
“念祺,难道你不想知道,哥哥后来爱上的女子是谁吗?”连年转头看到女子的侧面,而女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我一点都不想。她现在,一定比我更加悲伤。”念祺也转过头,恰巧与连年对视。“因为我现在有你,而她却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连年自言自语般地拖长了最后一个音节。“也许她都不知道,被哥哥爱上的感觉呢。”
念祺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可能都会发生。”连年笑了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念祺没作声。
如果这次祭拜算作一个仪式,那么他们,也应该重新开始一个未来。
市医院精神科第二诊疗室里,连年在等待那位棘手的病人。他不停翻看那本病例中夹带的日记,试图记下其中每一个情节。
这时传来敲门声。连年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着,才提起嗓门说了声,请进。
推门而入的女子不忘转身将门关上,然后才朝连年这边走来。
她的步伐只动了两下,就不得不停驻5秒,继而才缓缓地挪动开来。她终于走到医生身边,像历经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连年开口。“翡罗。”他叫道。
女子不知为何泪水溢满眼眶。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唤了她的名。
“你可有话要对我说?”连年又问道。
女子拼命地点了点头。“有,我有。”她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她要弥补这两年来内心积聚的遗憾。“我想说,我后悔没让你了解我有多爱你。”
她把连年当成了她的爱人。
“我已经知道了,翡罗。”连年也在替哥哥演戏。“可是我要说,我有一个深爱的女朋友,我无法喜欢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是我的好朋友念祺。”女子的面色恢复了正常。
“所以翡罗,我希望你忘了我,然后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好吗?”连年走上前,把手搭在翡罗瘦小的肩头上,期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翡罗的眼眸渐渐暗淡下来。
“哥哥,请原谅我,没有给你们一个完整的爱情。”
“病人已经不需要再来诊治。”
虽说精神疾病患者没有治愈的说法,但当连年向翡罗的父母这样陈述时,还是被后者理解为病情已经痊愈。
“真的不需要再治疗了?”为了进一步确认。
“是的。而且病人需要接触社会,这会对病情有利。如果继续因为怕其受到伤害而让她与社会隔绝,我怕事情会变得糟糕起来。”
翡罗的父母连连点头,当然感谢的话不忘多说。
连年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你如若不爱,就请彻底离开。”
这是翡罗日记中最后一行写到的话语。
那就让时光埋葬,让空间阻隔,你我在彼此心中刻下的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