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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莺花巷 ...

  •   生而为人,只要活着便不会太容易,认了命敷衍一生的人像杂草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平静的池水映着晚昏余晖,星星点点地反着水光,波澜柔和,忽明忽暗。肉眼可见水下近乎十米,无半点杂物,一条不曾量行的长河横在平原之间,将满眼春色,一分为二,挑眼望去,看不到边的郁郁青草随微风浮浪而摇。

      他赤着脚一深一浅,缓步而来。
      纵身一跃,置于长河之中。

      自小跟着莺花巷的窑姐讨计为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他端着酒水,仔细着儿,穿过一楼廊桥上倚门卖笑的女子们。
      莺花巷的繁华景象,更显世下鼎盛之时,身在京城,自然是不缺达官显贵者,各大名苑青楼的老板指着姑娘们,油钱滚滚而来,这可是来钱最快最吃香的道道儿。这些院,楼,馆,各个排面不小,老板身后儿的人自然也都是极贵之人,他们身份显贵,坐于朝堂之上,身披为民之衣,实为豺狼之事,环环相扣,层层剥削,富人更富,穷人怕是快没了命去。

      叹一句命运不公,有人生来穿金戴银,有人生来贫困卑贱。卑贱者只能更加卑贱度日,保命尚可,断不敢求翻身之日。
      年纪尚幼的他早早明白这个道理。

      他轻巧避开七七八八从楼上下来的身软脚棉,酒气入腑的贵人儿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阶梯上,迎头而上,时刻醒着神儿。
      到了黎堂的门口,他轻出口气,上次不小心被客人推倒洒了酒水,管事的人罚他不许再穿鞋,说是锻炼他脚底稳健,不过是寻个由子为难他罢了。那之后他便小心翼翼,以免再受责罚。

      “你看这小杂役,长得眉清目秀的,您若喜欢带回府里调教,定能出落地更加漂亮。”
      一穿着华贵的公子端坐在梨棠内,老鸨见小童走进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走上他身前抓住他的肩膀,生拽过来往男人面前推了推,差点推洒了酒水,小童惊慌之余使了些力气,稳住了脚,胳膊有些僵硬酸痛,尽量稳着端着酒盘,低着头不敢言语。
      男子轻悠悠的喝着茶,上下扫了他一眼。

      “梅姐,你是有意羞辱我家大人吗?”

      梅姐极其谄媚,“官人这是说笑了,我哪敢对您家大人有半分不敬之意呢。”她将手里的帕子别于腰间,拿起小童怀中端捧着的酒壶,为男子倒了满满一杯,恭敬地递上。

      男子抬手接过酒杯从鼻尖滑过,微眯了眯眼,手腕一别,竟把酒泼在了梅姐脸上,面露凶狠地说道:“你还敢说没有,我家大人不过是要那日弹琴的小先生去府上献上一曲,你竟找人顶替,顶替也就罢了,还随意拉扯个杂役!一个杂役会弹琴吗!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家老板这院子是不想开下去了!”

      梅姐见状匆忙跪下身子,拽着旁边的小童也跪了下来。酒气扑面,梅姐不敢轻易擦拭,颤着身子拜了拜,说道:“公子息怒,切莫要为了老奴等卑贱之人气坏了身子,老奴这岁数熬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家老板若是知道我惹怒了您,怕会是剥了老奴的皮,还劳您可怜赏条出路。”

      男子没有答话,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

      “公子,您也是知道的,那小先生,是咱这园子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大人看上他自是他的荣幸,可这行内的规矩若是破了,咱家主子面子上也过不去,日后定会为难咱家这些苦命人儿。”梅姐瞥了一眼身旁的小童,“大人也无非就是喜欢他的皮相罢了,至于会不会弹琴也没那么重要,您看这小童,虽说是个粗鄙之人,可皮相却是极好的,您也知道这各大园子里小官家都是少的,我家老板也有意于这小厮,打算细细调教,盼他日后能有个出息,您不妨细端详端详,着实是个美人坯子。您若同意,我命人将他好好装扮一番,错不了的,您带回府里,保证大人喜欢,也算了了差事,也不算为难了奴家,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这,小童腿脚开始发软,冷汗一茬茬从身上冒出,端着酒盘的双臂本就酸软无力了,现下更是不住的颤抖,酒壶与酒杯之间叮当作响,他勉强支撑自己别倒下,梅姐的话给他本就苦不堪言的人生带来了又一重击,自小苟活于这园子里,见惯了悲凉惨怀的事儿,原庆幸自己并非生为女儿身,认人作践,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确幸,可眼下看来,他未来的日子怕是连园子里最下等的姑娘都不如了。惯了认命的他此时心中升起期许,盼望着眼么前的公子不要轻允。

      男子听着叮叮脆响,看了眼这瘦弱不堪地小童儿,好心似的拿起酒壶,自顾倒了杯酒,将酒壶放于桌上,饮下酒,抿抿嘴唇细细回味,也顺便品了品梅姐的话,而后站起身来,在小童身边来回踱步,打量了下身形,撇撇嘴说:“太瘦了,毫无贵气。”

      梅姐依旧跪着,眼神紧跟着男子,见他似有嫌弃,便委身向前一步,上手掐住小童的下颚,强行抬起小童的头,给男子看,急急地说“公子,您看看面相,面相极好,极好的。”
      梅姐在这园子里也算是个老人了,不少达官贵人她都识得,老板背后的人也是正经的主子,待寻常富贵官宦之家,若是这般无礼,也是可以不留情面赶出去的,可偏偏这位公子口中的大人,是个连主子都惹不起得主儿,人家是正经赫赫战功的狂妄将军,若真惹怒了他,他可是真能一把火烧了这园子的。老板也实在吃罪不起,可那小先生给他带来的收益着实不少,不少夫人太太常常来听他弹琴,无奈只得嘱咐梅姐尽力保小先生,园子里的人舍了谁都行。

      男子摇晃着脑袋,抬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犹豫两三。梅姐与小童都提着一口气,忐忑不安。
      小童目光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的安排。

      男子思索再三,终于开了口,:“你可有名字?”

      小童有些木讷,并未反应过来,没有接话。梅姐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疼痛让他清醒,颤着声回答说:“我叫景礼。”随着话音落下迎面而来的是一只有力的手掌,结实的挨了一巴掌,力道之大逼得他嘴角溢出一抹殷红。盘子打落在地,景礼顺势躺在了地上,有些恍神,不知所谓。

      男子收回手臂,甩起袖子,像是气急了说:“如此没有礼数之人,带到大人身前,怕不是要害死了我?”

      梅姐俯身叩首,有些激动,声音微扬:“公子息怒,请公子给奴家三天时间,我定教会他规矩,亲自送与府上,并为公子封上黄金百两,略表孝心。”

      男子沉默片刻,嘴角一勾,甩甩袖子,大步扬长而去。

      梅姐见人走了,费劲从地上爬了起来,呲牙咧嘴的揉了揉腿,看着倒在地上的小童,又狠狠的踢了他一脚,恨恨的说,“你这没规矩的小杂碎,差点害死老娘。”

      梅姐招呼了几个人把他抬走,关进了后院的木屋,满意的回去给老板复命去了。

      刚入了秋,傍晚有些阴冷,这木屋简陋不堪,四处漏风,景礼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他蜷缩成一团蹲坐在角落里。

      门开的时候,他认了命,却不曾想进来的人不是梅姐。

      “景礼。”一个身着锦缎,举止文雅的漂亮人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压低着声音唤了一声。

      景礼惊觉:“小先生?”

      “嘘——”小先生进了门又探出头左右看了下,才轻轻关上门,走到景礼身边,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他,叹息说:“我知道,你是替我顶了祸,我心中实在不忍,给你准备了身衣裳,你换上逃命去吧。”

      景礼诧异不已,虽说他与这小先生有些许交情,却也无非就是尽心伺候几次而已,实在谈不上以身犯险来搭救他。

      “你犹豫什么,这会子大家都在用晚膳,正是守卫松懈的时候,你若在犹豫就跑不了了,我也是看你实在可怜,才不惜冒险来这,眼下这世道儿,我实在不必如此的。”小先生见他不言语,有些着急了,轻轻推了他一下,把包裹塞在他怀中,又说道:“城西青云茶馆道东三百米处,有一间破旧屋子,是我祖家旧宅,你可暂时落脚。我不能久留了,路我指给你了,走不走在你。”

      说完,小先生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月光惨淡,顺着缝隙打了进来,照在怀中的包裹上,景礼突然慌了,这是他命里第一次有选择的机会,可是在笼子里呆久了的鸟儿,早已经忘了如何飞翔。他能犹豫的时间并不多,脑中忽闪赏他巴掌的男人,他立刻拆开了包裹,一身贵胄服饰,一顶棉帽,小先生也是有心了,在这富贵之地,唯有穿着富贵才能不引人注目。他颤抖着穿上华服,深呼口气,站起身跑了出去,华服有些大,并不合身,但也好在长袍盖住了赤脚,不易被人察觉到奇怪。
      他抄了条近道匆匆赶到大门口,门口的几个熟面孔,让他住了脚,即使身着华服,他也没勇气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周围的嘈杂被他疯狂跳动的心脏掩去了声响,越发模糊。

      眼看着人流愈来愈少,自己愈发显得扎眼,有几个姑娘似乎是把他当成了官客,正朝他走来,逼到这份上,他咬着牙,整理下衣服挺了挺腰,学着醉酒的贵人儿一步一软的走出了园子的大门。

      出了大门,他疯了似的跑了起来,跑出了莺花巷,他停了下来拄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缓了片刻,他转过身又深深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找到青云茶馆,很快就找到了小先生说的老宅。
      老宅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可对于景礼来说,就是是不可奢求的避风港。
      他推门而入,便趴在了地上,把身上的华服用力撕扯下来,哭出了声,即使得了自由,贫穷与低贱都刻在他骨子里,永远挥之不去。

      梅姐发现景礼不见时,气的五官都扭曲了,命人把整个园子翻了个底朝天,寻常官客都帮着找也没找到。

      “老板,老奴万没想到那小杂碎还长了胆子,竟出逃了。”
      梅姐弓着腰,气弱的说。

      “没用的东西!好不容易说通了那贵人,保住了小先生,现在怎么办!三天后,人家要人,你怎么交代!你送谁去!”
      园子老板本来好生的坐在内院悠闲地喝着茶水,听到这个消息,一茶碗摔在了梅姐身上,气焰蹭的串上心头,“找,找人,满京城找,用银子!快去!”

      “是是是。”梅姐连忙应声,赶紧从这暴躁的人儿身边退了出去。

      梅姐支会几个管事的一句话,让他们吩咐下去。“明日黄昏前,任谁能找到那小童,赏银五百两,老板重诺,绝不反悔。”消息传得极快,带着景礼的画像,和五百两可见的赏银,园子里的人儿一时都红了眼,五百两赎了身余下的还能置办个房产安生过日子了,姑娘们拜托金主,管事杂役也都各寻门道。

      景礼擦干净床榻上的灰,想好好睡一觉,就听见门口异响,不等他反应,几个彪形大汉就入了屋子把他套进麻袋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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