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曲尽空成殇》流云烟幻

2、东宫侍读辛家郎 自此出口成

　　寒风呼啸，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皇宫驶去。车夫笼着双脚，双手虽然快要冻僵了，却丝毫不敢怠慢，仿佛他一不小心，就会丢了车上的宝贝似的。车上却也真是个宝贝，而且是无价之宝，起码在老爷和当家主母心里是这样的，想想平日里对待下人刻薄严酷的当家主母有多么宠爱这个宝贝就足以让大家心生畏惧，更何况这个宝贝是家里未来的主人，烨朝相国的独子，即便是个傻子也要比普通人高贵万分，更无需多言这位少爷的聪慧盖誉满京。
　　车内温暖如春，丫鬟茗珍轻轻地给车内坐着的小主人辛莫离披上一件貂裘。辛莫离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快到了吗？这穿着好热。”
　　茗珍闻言一震，人已经趴下去了：“少爷，您先忍忍，待会下车要是冻着了，回去夫人还能饶我吗？您就可怜可怜奴婢吧。”
　　“好了，好了。我不脱还不行吗？”莫离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丫鬟，不由想起前些日子里自己偷偷夜里起来看书伤了风，母亲宋夫人就将茗珍打得遍体鳞伤，心里对茗珍深感歉意。忙扶了茗珍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了，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娘打你，好不好？”
　　“真的?！少爷你不骗我？！”茗珍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听到保证后高兴地手舞足蹈，拉着莫离叫道：“少爷，你真好！”
　　“傻丫头。”莫离故作老成地摇摇头，茗珍却失声笑道：“少爷，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上书房的张大人。”
　　“那个老头子？哈哈，我有那么老吗？”两人又是笑倒一片。末了，莫离小小的额头却微微皱起：“那个老头凭着自己是皇上的启蒙师傅对殿下可是严厉了，他还借殿下不好好读书的理由来打我板子。”
　　“少爷！”茗珍听了，也不由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太子因为贪玩背不出文章，当着一干皇子皇孙的面，张大人很是恼怒，马上让两个小太监恨恨地打了少爷几十板子，太子当时已经吓得哭不出来。过后少爷十几天走不了路，她也是第一次见平日不苟言笑的老爷盛怒、刚强泼辣的夫人哭得像泪人。
　　正想着，马车已经稳稳地停下来了，车夫浑厚的声音响起：“少爷，已经到了，请少爷下车。”
　　茗珍小心翼翼地拿过一只小巧的手炉，用手绢包好塞给莫离，再把莫离身上的貂裘裹得紧了紧。轻轻挑起了车帘，扶少爷下车。
　　“其实，我倒是一点都不狠他呢。”
　　“啥？”茗珍听到少爷迈步时悠悠飘过来的话，顿时愣住了。

　　辛府的马车到的时间尚早，朱雀门内的广场上只有零星的几辆官家马车。东边的天色还早，只有依稀的晨光可辨。莫离穿着羊皮小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吱吱作响，他身量还小，步子却迈得大，走起路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和从容。茗珍穿着绣鞋，艰难地迈步才勉强跟上主子，这两个矮小的主仆不一会就引得晨扫的太监和宫女们一阵注目。
　　“那是辛相家的小少爷吗？难为他这么冷的天早早就起了。”
　　“嘿，这你就少见多怪了，作太子的侍读可是多少官宦子弟梦寐以求的事情，着从小和太子有了交情，以后为官做宰的少不了皇帝的提拔啊！”
　　被谈论的中心人物去却丝毫没有注意或来不及注意，因为他很快被一个从屋内冲出来的人紧紧抱住了。
　　“真的是离哥哥！离哥哥，你有没有想夕儿啊？”怀里的小脑袋终于肯露出来了，莫离看着长公主重华夕红彤彤的小脸，不由笑了：“那公主殿下有没有乖啊？”
　　‘当然有呢，不信你问太子哥哥！”重华夕腾出小手往后一指，一双璀璨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明眸里泛出了柔和的光彩，锦服华冠，流彩飞扬，面前才不过十二岁的少年郎身上充满了足以俾倪天下的霸气。
　　“臣东宫侍读辛莫离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莫离一撩衫摆潇洒下跪请安。
　　“小离，你又要和我生分了吗？”东宫太子重华朔有点不高兴地扶起莫离
　　“哪敢，只是这礼节不可免。”
　　“你，哎，算了，咱们快点去上书房吧。夕儿，你人也见了快回去睡吧，小心母后知道了。”重华朔以为他是被打怕了，想想这是和他伤好后第一次见面，不好扫了他的面子。看着妹妹噘着小嘴满脸不情愿地离开，看着身边的莫离含笑而行，重华朔年少的心；里却第一次荡起了波澜。眼前的他可知道自己为了这次的见面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张信泽也许算是真正了解自己的人，知道自己不舍得侍读被打，自己以前又何曾为哪个奴才去求过父皇开恩，一切不过只是为了他。
　　初见是在侍读的选拔赛上，他年龄最小，身量也短，没少受其他皇子和世家子暗地里的嘲笑。就连自己的母后，继皇后温氏也不对这位远房外甥抱多大希望。但他却出人意料地胜出了，自此出口成章、对答如流，文采斐然、盖誉京华便是这位相府少爷的美称。但吸引自己还不是这些，而是他在金殿上面圣时的从容气度，那样的洒脱和自在，仿佛一位遗落人间的嫡仙。如此冰晶剔透的人儿，自己怎舍得粗重的棍棒那样残忍地落在他的身上？只是自己还小，空有太子的头号却没有办法让师傅听命于自己，原来生平第一次对权力的渴望竟也还是为了他。

　　莫离倚在上书房暖阁的窗口，遥遥望着天边的晚霞，不由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隐隐残香绕轩窗，悠悠笛音诵离声。此时的他迎着霞光，两边垂下的总角俏皮地附在面颊上，可爱之极，让走近的重华朔不由心生爱怜。
　　“小离，今晚就留在宫里吧？母后在成坤宫摆了饭要见你呢。”
　　后宫一般是不留外臣子弟吃饭的，外臣子弟一般都以和皇后共进晚餐为无上光荣。得知成坤宫留饭的消息，重华朔显然比莫离更加兴奋，席间他不顾温皇后的脸色一个劲儿地给莫离夹菜，一顿饭吃得莫离好不尴尬。饭罢，重华朔还向温皇后提出让莫离留宿东宫的请求，这让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温皇后恼怒异常，将二人赶了出去。莫离十分尴尬地回到家里，幸好父亲辛相不曾说什么，母亲宋夫人得知皇后留饭却不大高兴，回房后脸色阴沉了许久。
　　莫离一人纳闷地回到房里，却如何也睡不着，他回忆温皇后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竟然是充满了怨毒嫉恨，这让他小小的心里不禁一颤，莫非这位远房的姑姑是将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倭臣？想到这里，莫离也头一次感到太子对自己实在是不太一般，眼神从刚开始的柔和变成了今天的热切，用茗珍那丫头的话来说竟像是在看媳妇。想起茗珍当时媒婆般的目光，他不由把头蒙在被中低低地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此时的他若是能够预知几年后的情景，也许就不会笑的如此畅快和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