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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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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不过一会儿时间,就没了清晨的暖意,林华在梧桐大道上徘徊了一会儿,就随意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眺望远方,眼神却并不聚焦。
昨天,她遇见路扬时发现他精神状态不太好,又见向北跟着他却被他故意忽视,两个人像是闹了别扭一般神神秘秘的,她一时好奇就悄悄跟了他们一路,本想着先探探情况,再逐一劝导,解除他们之间的误会,结果在偏僻的后花园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话,因为距离有点儿远,那些话时续时断,并不能告知她一个完整的故事,然而经过一夜的胡思乱想,她却拼凑出了一个框架,惊得她几乎失眠,一大早就赶紧打电话给路扬,想要约他谈谈。
正在发呆的她,突然感到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路扬站在林华面前,微微颔首示意:“林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林华急忙神思归位,冲着来人扬了扬嘴角,笑容颇僵硬:“来啦!”
路扬点点头,看着林华不自然的表情,心里打起了鼓,然而却不打算多言。
沉默了片刻,林华支支吾吾地问:“路扬,小北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感觉他状态不太好······我是说,他前两天找肖恩帮忙删除个东西,好像是个视频什么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视频?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狠狠地扎了一下路扬的心,而后他想起校长给他看的东西,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语焉不详:“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林华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和肖恩都瞒着我,而且好像肖恩也知之甚少。哎,小北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我也不好干预。”她瞥了一眼路扬,抿了抿嘴继续说:“不过你不一样,你可以看着他。毕竟你不仅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的好朋友,他又能听进去你的话,所以啊,他要是哪儿做的不合适,你作为老师,又比他年长许多,应该是能够拨乱反正,让他回到正途。”
路扬皱着眉头,不太明白林华是什么意思,但他猜测林华肯定是因为向北最近情绪不佳,才说出这番话来希望自己能劝慰向北。
一想到在自己突遭打击,羞愤无措的时候,向北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半大孩子竟将他护在身后,独自解决了这件事,而他竟还一直对他说那般伤心话,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是该好好给向北道个歉,让他舒心。
路扬想到这,就觉得还好自己昨晚一时犹豫,没有坚持要和向北断绝关系,不然他就实在对不起向北的心意了。
此刻的他心里暖暖的,只想赶紧回家,见见欠收拾的小屁孩。
“林老师,你说的,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会好好看着他的。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路扬!”林华叫住路扬,“你辞职了?”
路扬微微一怔,原来校长是这样说的,还算给他留了一丝颜面,于是他点点头:“嗯。”
“为什么?”
路扬看着林华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疑惑:“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华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半晌才在路扬好奇的目光中开了口:“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所以才要辞职?”
路扬惊慌地避开林华探寻的目光,强撑着一抹笑容:“没什么,私人原因而已”
林华上前一步盯着路扬:“是不是和向北有关。”
路扬本以为林华知道了什么,十分无措,现下听她这样说,又转为疑惑,他看向林华,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林华深深呼吸,像是鼓了多大的勇气,直勾勾地看着路扬:“你和小北,到底怎么回事?”看到路扬眼角一跳,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们不会是······在交往吧?”
路扬闻言,心中疑云尽散,却也瞬间压下一朵黑沉沉的乌云。他和向北的关系连他们两彼此都还未明确,难道已经有端倪露了出来?那么家人的想法就变得异常重要!
路扬忐忑不已,紧张兮兮地看着林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林华沉思了片刻,无声叹息:“昨天,在后花园,你和向北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当时看你俩状态都不太好,一时好奇就跟过去了。只是没想到,竟发现你们······你说的话······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是老师啊,你们可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向北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就对他下手了呢!”
路扬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他突然想起那晚他的冲动,和向北那句“不躲了”,顿觉羞愧,是啊,他怎么那么管不住自己的念想。好在他决心从此以后好好照顾向北,以后慢慢补偿就是。
林华点点头:“既然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就不要再来招惹小北了!”
路扬倏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林华闻言顿时瞠目结舌,仿佛路扬问的这四个字内涵多吓人似的,她四下扫视一圈,确定周边没人,才急忙低声劝说道:“你是成年人了,又比小北年长,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况不说你是老师,他是你学生,就说你俩都是男的,这种事儿,荒唐一次就够了,新鲜劲和猎奇心过过瘾就不要再继续了。你得记住你是老师,不要随随便便地勾搭自己的学生。”
路扬黑沉沉的目光扫向林华,他以为林华是要怪他没有好好珍惜向北,却没想到她的意思竟是觉得他不过是在猎奇心的驱使下,勾引向北做荒唐事,一时有些气愤:“林老师,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路扬冷哼一声:“我和向北之间不存在猎奇心,请注意你的言辞。”
林华无语地摊开双手:“哈?不是猎奇心?那你的意思,你是······好,就算你是,小北又不是,他交过女朋友,他喜欢女孩儿,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就来招惹他,你放过他好不好!”
路扬有些气恼,不仅因为林华的话十分侮辱人,还因为本就有些不坚决的心又再次动摇,而这“动摇”让他有种即将再次陷入泥潭的恐惧,一想到泥潭下的污浊和冰冷,他的每根神经都敏感起来:“林华,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林华拦住路扬的去处:“我是她姐姐,当然要操心他的未来!你可以不管不顾地和他交往,可你想过你们的感情能让家人、让亲朋好友接受吗?你自己可以毫不在意身边人的指指点点,但是向北呢?他还小,还不能完全成熟地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要如何面对周围人的目光?路扬,你身为老师,应当以身作则,指引年轻人做出正确的抉择,而不是以一己之私来左右他人的未来!尤其,你们的选择并不寻常!”
路扬被这通话砸了个头晕目眩,他咬着嘴角,沉默不语,林华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果真是禽兽不如,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自己沉溺于向北给予他的温暖中,把向北也一点一点拉下水。
他堪堪稳住摇晃的身形,没好意思直视林华,扯着发紧的嗓子喃喃道:“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与旁人无关,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话音一落,他就慌忙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冷冽的寒风生生拍在路扬的脸上,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就觉得太阳穴间的那根无形的弦在风中冻得僵硬,稍稍转动脑袋,都头痛欲裂。他裹紧了围巾,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心想着明明都三月了,怎么还是这么冷,不禁感慨这个冬天过得实在太漫长了,长得仿佛看不到春天的影子。
路扬茫然失措地默默独行,直到口袋里手机震动,才拉回他飘到天际的乱麻思绪。
接通电话,便听到高宇关切的声音:“路扬,你在哪儿呢?去学校找你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
路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青白的骨节回了血:“没什么。高宇,帮我个忙······”
按下“通话结束”的按钮,路扬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三月了,什么时候能开春呢?”
回到家中,预料之内的没人。
刚刚,路扬拜托高宇以过来人的身份和向北聊聊这段感情,并劝告他及时回头,不要再纠缠于此,同时他告诉高宇,必要的时候可以将二十年前他的遭遇告诉向北,让他知道他路扬不想与人有感情纠葛。
看着这空落落的屋子,路扬第一次发觉,这屋子竟是这么的空荡岑寂,还泛着冷气。
他换好鞋子,打开空调,走到落地窗前,在窗外霓虹灯的闪烁中,端着一张愁云惨淡的脸,回想向北对他说的话还有林华那些担忧。
此刻,他站在窗前,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不断地揣测高宇会如何劝说向北,既希望向北能不再偏执,又很是担心自己的往事被他知道后,他会厌恶自己。
“我不就是想借此恶心他,让他别来烦我吗?为何还要担心!”路扬紧紧握住双拳,仿佛在寻求一种安慰。
正当他思绪混乱如麻时,“咔嚓”一声门响,把他的麻团都震飞了。
他屏着呼吸盯着门口,仿佛在等行刑。
门口的人一进门就打开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看清站在阳台边的路扬时,才神色紧张地冲过来一把抱住路扬:“对不起,你受委屈了。”
路扬:“?”
路扬一时没反应过来,僵着朝后微微弯曲的姿势,垂着双手不知所措。
向北却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一心紧紧箍住路扬,语气颇像长辈安抚小孩:“我知道你小时候受过屈辱,我恨死他们了,但我更恨自己没能早点认识你,不,是我没早你几年出生把你护在身边,才让你受这种破事儿。但是没事,现在你有我了,那些事你要想追究,我陪你追究,你要想让他们过去,我就陪你走未来。”向北松开路扬,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路扬,我知道,也许因为那些旧事,你心里有过不去的坎。高宇说,你也许是因为那些事而对女生产生了排斥,才会喜欢男生,才会对我有感觉。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你好!你要是愿意,我陪你看心理医生,也许有一天,你能克服心理创伤。”向北苦涩地笑了笑:“如果那时候,你,又能够接受女生了,我就离你远远的,绝不打扰你,但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让我陪着你吧,别再拒绝我了,好吗?”
路扬闻言眯起了眼睛,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嘴唇轻颤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高宇到底是怎么劝说向北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但是又那么的暖心,让人难以抗拒,甚至就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永恒不变。
然而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路扬挣扎着推开向北:“你······收拾收拾就回学校住吧,如果住校不习惯,就去你爸那里。以后,你我就不要来往了。”语调平稳,但透着一丝坚定的凉薄。
向北怔怔地看着路扬,似乎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不要······来往?为什么呀?就因为你的心理创伤,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因为那些烂事才改变爱好取向?我不是都说了吗,等你有一天恢复了、变了,我会走的,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只是想在你彻底走出来之前照顾你,你为什么还要拒绝?等等,是不是你去见林华,她说了什么影响你情绪的话——你早上还好好的,没理由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是她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路扬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向卧室,却被向北一把扯住。
“你又要躲进卧室对我不理不睬吗?你怎么那么喜欢玩冷战啊!有什么不能说出来解决吗?非要让我这颗心体会坐过山车的感觉吗!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嘛!”
路扬心头一堵,挣扎了几下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看着向北,继续扯着不带感情的声音:“我想,高宇他解释错了,我在那件事后失忆了,不存在所谓的心理创伤,你别自以为是。既然高宇没说清楚,那我就和你说说咱们的事——你我之间只是朋友之义,并不存在所谓的感情,呵,朝夕相处是很容易产生错觉,换一个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也许,也会产生非凡的感觉,这一点,于你于我都是一样的。所以,咱们少些来往,也就没那么多牵挂关心,也许你就能明白自己的心了。”
向北失声笑了,他张开双手,朝着路扬展开自己的怀抱:“这还不明白吗?我就是对你有意思,你也一样。就算以前有过疑惑,可咱们也都冷静过一段时间,结果呢,还不是回到原点!路扬,你就不能正视自己的感情吗?”
路扬:“你还不明白吗?我们都是男的。”
向北更是无奈了:“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在一起了?谁规定的呀!那魏晋时期还好男风呢!你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姐?”说着,他幽怨地看了一眼路扬。
路扬急忙摇头:“当然不是。”他对林华早就没了心思,看到向北那般看他,心里委屈得着急,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干嘛要解释,不解释也许能就此打个掩护。
向北却仿佛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戏言道:“我才不在乎呢,就算你心里还有我姐,那我也会争取把你拴在我身边!你可别想逃。”
路扬攥着自己的衣角,焦虑不已,他松了松嗓子继续劝导向北:“你知道你那位小叔叔向恒为什么常年不回家吗?”
向北没能跟上路扬跳跃的思维,呆愣地摇了摇头。
路扬:“那日在平城,我看见向恒和一个男的一同进出超市,举止亲密如同夫妻,想必也是在交往,他常年不回家,说明应该是他无法回家,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你家里的人并不同意这种感情。”
“你现在还没进入社会,是可以随心所欲,可是一旦走出象牙塔,你可想过咱们的关系会让多少熟识的人指指点点。你是否考虑过你爸爸的感受,他会怎么想?”
向北终于明白路扬在担心什么了,顿觉好气又好笑,他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我的私事和旁人也无任何干系,至于我爸,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和他说清楚的······大不了被他骂一顿,也没什么!我会说服他的。”说着他伸手拉住路扬:“你别多想好不好,总是要赶我走,自己赶不走又叫人家高宇来当说客,你可真逗,咱两的事让那旁人插什么手,你看不出来我平日里就不喜欢你和高宇有来往吗,还非得把他拉来当盾牌!再说了,是你先招惹我的,要不是那晚······所以说,你得负责!”
本来有些动摇的路扬,一听这话,瞬间想起自己缺德的行为——在知道向北可能对自己有想法的时候,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斩断这念头的,但他始终因着自己的私欲而没能快刀斩乱麻,反而任由这段感情生根发芽,甚至还冲动地做出亲密的行为,这般行为确实如同林华所说,没有了师德。于是他再次抽回自己的手,冷着语调扫了一眼向北:“够了,你我真的不能在一起,玩够了就散了吧。”
“我没有玩!我很认真的,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回家,我们去见我爸爸,去和他说我们······”
“不要再说了。”路扬打断了向北愈发放肆的想法,“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管!”向北突然很是得到了高宇的真传,竟然死皮赖脸的抱住路扬:“反正我不打算放过你,你拒绝你的,我喜欢我的,互不相干!反正我就是要赖着你,除非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否则我就不会放手。”他抬眼看向路扬,两个人在咫尺间,鼻尖都快碰到了一起。
这几乎可以耳鬓厮磨的亲昵距离,让路扬心神一晃,屋内明亮的光线越拉越远,漆色的夜幕渐渐将他二人吞噬。一些嘈杂的声音在心里争论起来,他就那样紧绷着身子感受着向北的体温,湿热的鼻息喷的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好半天,他终于没奈何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不再挣扎。
向北撇撇嘴,嗔怪道:“就知道你舍不得说那些话,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呀你,心思怎么那么重。人生短短几十载,能不能善终都是未知,怎么还不知道珍惜现在?”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路扬的下巴:“明明是有感觉,非要压抑自己,何必呢!路扬,咱们不要深陷从前,也别担心未来,就过好当下,行吗?”
路扬愣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给向北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不由自主再次抱紧路扬,将他狠狠地融进自己的胸膛,贪婪地吮吸着他脖颈处的味道。
真好,他心想,他终于能够和路扬在一起了,他的路老师,再也不会推开他了!
正当向北沉溺于路扬的气息,想要就此抱个天荒地老时,他的手机不适时宜地响了。
这一响,使得路扬生生停住自己想要回抱向北的一双手。
他看着向北犹犹豫豫地点开手机,放在耳边,叫了声“爸”,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直到向北挂上电话,他依旧没能安抚那颗过分活跃的心:“叔叔找你有事?”
向北点点头,揣好手机,握住路扬的手:“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给爸爸说咱两的事。”
“你别冲动,让我再想想。”
向北不开心地回了句嘴:“有什么好想的。不就那回事嘛,早说晚说都得说。”
“不,不,这件事······我怕······等等,要不······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向北紧紧攥住路扬的手,生怕他心思一转又要开始演什么拒绝的戏码,“这件事,我说了算!你就安心在家呆着,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你记住你对我的承诺,不能推开我,不能放手,这段感情是咱们两个人的,不能你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
路扬还想说些什么,但向北并不给他机会,飞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