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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之幻 他今天只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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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只喝了一杯马蒂尼,就不争气的昏睡在夜总会的包房沙发上。
小姐的大腿还没来得及摸一把,钱得照付,不胜酒力怪不得旁人,反而被一班朋友笑话冤大头。
再睁眼,在计程车后排座瘫软,司机师傅大约很怕他万一呕吐搞脏了车,狂飙、急转,一路飞奔。
像送瘟神。
他很想说,大哥你再这样折腾我现场就能给你水漫金山,信不?话到嘴边终未出口。
一则张嘴会使反胃感加剧,后果不堪。二则——副驾驶的女人说:“师傅,慢点开。不然他晕了更吐。”
嗯,果然她在。所以可以安心的闭上眼再昏一会儿。
被拽下车,拖上楼,扔上床。那女人气喘嘘嘘的声音近在咫尺,任劳任怨之态没半点恼怒。
她的头发很香,有几缕滑过他双颊,痒痒的。
然而他此刻无比清醒,思维在身体悸动前及时发出警示,勿醒、勿动、勿念。
她拿了酽茶和热毛巾,手脚麻利的帮他摘手表,解外套,床铺是刚洗过的温暖和清新,倒在里面像是回到天堂。
收拾停当已过午夜,她把最后一件衬衫平展的晾在阳台上,进屋又为他掖好被子,轻语道:“哥,我定好闹钟了,你睡吧。”
他没有抬眼,嘴角微挑下算是回应。随后是细碎的脚步和刻意压低的关门声。
这么晚了,不知道黑子还会不会在楼下接她。
他想着,又嘲笑自己的杞人忧天兼多管闲事,仿佛亲手推倒个玻璃瓶,实在没必要再趴到地上细数它碎成几片。
所幸,楼下很快传来两厢夏利的单薄喇叭声。
黑子总会及时出现,一如他朴实憨厚的外表,看了就让人踏实。多年的兄弟,知人知面更知心,他把眉托付给他——虽然在那种尴尬的境况下——黑子始终没有推诿,并且一直履行着承诺。
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是个猥琐的人。
第二天上班依然是布满血丝的双眼,但这并不妨碍桌上丰富可口的营养早餐——不是助理准备,他还不够格。小小的职员却有老板级待遇,不免让旁人羡慕——被总经理秘书青睐是多么有前途的事,更何况还是美女一枚。
他狼吞虎咽的吃着,眼睛瞟到业务栏里自己的大名,第一……倒数的。
在别人眼中,他该是多么木讷与无能的人。有Anne的关系,他的业绩居然还能做到最差,又或者凭着这份关系他早就不应留在疲于奔命的业务部。
可女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搞定,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许多手段做到花间行走,不惹尘埃。
或仅是不愿?
眉还住在他心间,隐匿的角落见不得光。他时常想忘记过往种种却不得方法,只好靠酒精,在昏昏沉沉中就能混淆许多感情。
六岁时他从福利院搬进宽敞明亮的房子,也从孤儿变作有父母的小朋友。多年后再想起,他依然感谢他们,一对善良和蔼的中年夫妇,多年膝下无子的他们没有选择那些襁褓中的婴儿,而是抱起已有思想的自己,塞一块糖过来问:“亮亮,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从没吃过那么甜的糖,直有些舍不得一口含在嘴里。
以后的日子,人生翻到新一页。美好、快乐、阳光——他觉的六岁嘴里的那块糖怎么都化不开。
两年后,爸妈居然怀了小孩!眉出生的时候美的像白雪公主,妈妈对他说:“亮亮,你是咱们家的福星哦!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而这个小小似粉团的公主,就一直追着他做小尾巴,从小到大。去哪里玩都要带上她,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给她,她若任性起来他就守在旁边哄她消气。因为妈妈说过要好好照顾妹妹,所以他恪尽职守。
这样已经很好,他想要的生活不过如此,有爸妈,有妹妹,有一个完整又幸福的家。
然而人总要长大,小尾巴在时间的雕琢下出落成画中人,他也从玩泥巴的懵懂少年变作堂堂男子汉,以至于某天牵手过马路会怦然心动。
他感到羞耻。
黑子说,你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何必这么纠结?
但他还是感到羞耻。他仍记得六岁的那块糖,甜了好久好久的感觉。而自己像只恩将仇报的狼,无止境之贪婪。
妈妈嘱咐的照顾,不是拥有。
于是他大学毕业后就迅速搬出家,宁愿蜗居在窄小闷热的阁楼也不要面对眉那张笑吟吟的脸。推说离单位近节约时间,骗的过爸妈,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如果距离能解决一切问题,这世界将会多么简单而可爱。
眉还在读中学,时常拿数理化题目来请教。一问就是个把钟头,时间晚了他就下两碗鸡蛋面,然后趁着夜色送她到公车站。
“哥,你做的鸡蛋面真好吃!”小街上没路灯,眉总是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想吃让妈给你做。”
“不!妈妈做的不如你的好吃!”还是小尾巴的任性语气,没来由的。
他默然的笑,其实那碗面除了盐什么调料都没放。
公车来了,人太多她不上。又一辆,她嫌不是双层巴士,也不上。再一辆,她说司机看起来好凶会不安全……
最后他唬她道,再啰嗦下次别来找我!总算扭着她上了末班车。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端倪,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像玉兰花般娇羞,他却心生寒意。
他爱上了泡吧,与最铁的哥们儿黑子一道,混迹于声色犬马的光景里,用酒精冲洗自己卑微的身体。
黑子说,你要还是个爷们儿就把事儿挑明了!怕什么?不就是喜欢上个女人?
他哈哈大笑起来,就冲你这话……你明显没喜欢过女人。他指着黑子鼻尖说道。
对,全世界就你一人喜欢过!爱过!行了吧?黑子嗤之以鼻然后把整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朋友虽然不理解,但总比梁朝伟对着树洞倾诉强。他还是隐忍着知足。
找个女友吧,反正也到了适婚年纪。于是他拜托亲朋好友帮助张罗对象,并以最大热情投入到一场接一场的老式相亲中去。
一年、两年、三年……若干年。
他期待的另一半都未出现。
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总不能害了别人。他在经年的寻找与选择中不断坚定这份原则。
但谁又知道,这并非另一种自欺欺人?
眉读大学了,成绩很好,准备毕业后出国深造。他有一点轻松,也许藉由她奔向更高层次的人生时,他终能不再存留可笑的牵挂。
他开始攒钱,不多却固定。这物质的时代想找个正经女人不能毫无资本。他婉拒了爸妈的买房资助,眉将来出国花费少不了,他不愿再增加家人负担。
他劝黑子以后也别泡吧了,省点钱为未来打算,共勉一起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
黑子不屑道,别把自己弄的跟普渡众生观世音似的。你小子压根儿就是一怂包。
眉去考托福,眉去留学咨询公司,眉去翻译各种申请资料……他等着她离开。
等待的日子苍白而落寞,他在小阁楼里下一碗鸡蛋面,水烧干却忘了起锅。业务单上是接连的红叉,客户不满意,老板不满意,连累同事们的奖金下滑。要不是Anne,他估计早就万劫不复。
Anne是总部空降到分公司这边来的,有海外工作经历,虽然只做高级助理却俨然是高层特派员,以至于总经理在重要决策时也不得不顾及这位眼线。
人漂亮,一口流利英文,举手投足间精英气质自然流露。他永远不会想到,她会看上他。
Anne在最后一季业绩报告出炉前利用私人关系帮他拿下大单子,救人于水火之中,他无以为报,只好咬咬牙订了家高档餐厅略表心意。
Anne的办公间连着总经理室,却布置的别有情调,当他几分尴尬发出邀约时,Anne那张精致的脸从单支马蹄莲旁转过来,有点惊讶的愣了几秒钟。
“不用破费,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但她笑起来真好看,思索片刻道,“真想谢我,还不如请我去家里喝杯咖啡。”
坐在草绿色甲壳虫里,空气凝结。他蹩脚的介绍说,我住的地方很小,租的阁楼……而且,我家也没有咖啡……
Anne低头笑起来,露出光洁的牙齿:“你看我像爱喝咖啡的人吗?”
从此Anne便常来小阁楼坐坐,做顿饭,泡杯茶,然后以整理内务之名把房间打扫一番。她永远用一种极聪明的手法来帮他解决困难,不动声色间表达内心而又照顾到他的自尊。然而,这算是爱吗?
他不敢问也懒的确定,这样亲密友人的关系至少比暗恋和相亲轻松许多。
某天聚餐结束,他照例送Anne下楼。迎面看到眉像兔子般蹦蹦跳跳跑来。
“哥!”自然的就挽起手臂。
他注意到Anne明显在意那个亲密动作,赶忙抽出手介绍:“我妹妹。”
“你好!”Anne微皱的眉释然,点头招呼。
“我同事,”他向眉介绍,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她在外国工作过,你签证的事可以问她。”
“噢?出国读书?去哪里?”Anne友好询问。
“不知道……”眉盯着空挽的手臂,心不在焉道,“谁说我要出国?”
兄妹两个望着甲壳虫远去,一个昂首,一个垂头。
眉终究还是没有去国外,她说学校拒绝了申请,原因不明。
但她考了驾照,并对爸妈说也要买辆大众甲壳虫,要大红的……
他很害怕,并以最快速度和Anne同居。住在高档公寓里,从三十层阳台望向城市霓虹,他觉着黑子的话真对。
眉大学毕业庆祝,他不情愿又无法推辞。随众人去K歌,一首一首情歌对唱眉都指名要他搭档。爱到骨头里的歌词让人慌乱,于是他慌不择路——酒喝的太多,以为能麻痹神经,却是愈加兴奋。兴奋到把同学朋友们都唱跑,他还不罢休。
Anne的电话打进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家?陪妹妹庆祝毕业,实事求是并无不妥。可话还没出口手机就被眉抢过去挂断。
愣神的功夫,一个香甜又微颤的吻便贴上来。
对,他清楚的记得是她主动杀过来的,即使在喝了数杯各式洋酒后。
她差点没杀了他……
最温柔强劲的进攻,最凶残无力的抵抗。
他拼尽最后一丝理智给黑子打电话,快来,快来救救我!
黑子赶到时眉躺在他怀里,睡到泪流满面,不省人事。而对随后出现的Anne,他撒了谎——黑子和眉恋爱闹情绪,他来安抚——黑子默认。
黑子事后问,你肯定会娶Anne为妻吗?他说不知道。
那你做伤害眉的事儿了吗?他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
黑子一拳挥过去立刻让他鼻子见红,甩下句“你小子不仅怂,还是一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活该挨揍,如果挨揍能让他爱的人痛快一点,他宁愿让他们轮番上阵。
但没有人,没有人再提关于他的事。仿佛他已不再存在于这个圈子。
聪明的Anne感觉出什么却未明说,只是不再照顾他于危难,不再精心打理公寓,每天应酬很多回家很晚。
于是他知趣的搬回小阁楼,守一方天地煮一碗鸡蛋面。
眉要结婚了,和黑子。
他问她,你是在和我赌气吗?
她回答,你值得吗?
他把存了所有积蓄的银行卡交给黑子,结婚买部车吧,大众甲壳虫,眉喜欢红色的。
黑子说眉拿着这张卡哭了一天一夜。
哭了一天一夜的还有Anne。她突然找到小阁楼,用微醺的语气大声质问他为何如此冷漠,如此薄情。她大骂世道不公,凭什么付出的人就活该伤心,凭什么先爱的人就活该被抛弃,凭什么……完全失了平日里的潇洒与理智。
她头发凌乱,语无伦次,又哭又闹的狼狈相,居然让他有点心疼起来。
一个爱着另一个,另一个又爱着下一个,永无止境的尽头,围成可笑的圈,禁锢住灵魂的希望。他挣扎过、反抗过,他曾经以最虔诚的心向命运求得一段平静姻缘,却还是以失败告终。他揽着哭到累了的Anne,依然解释不了任何一个问题。
那夜过后,日子照样按部就班。Anne没再去过阁楼,只是每天把早餐提前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也许发泄能够使人释然,而他还未找到出口。
于是酒与女人便成为生活中重要角色。酒吧不过瘾,夜总会才是最合适的地方,他透支着信用卡,也透支着自己的孤独。可为什么?醉生梦死中还是看到某个影子,任性的撅着嘴,或为一块糖而高兴。
每回烂醉,都是眉来善后。及时、周到,甚至从不劝“少喝一点”之类的废话。他害怕享受这般星级服务,却仍然不断制造事端,矛盾的自己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部门经理又找他谈话了,内容生涩尴尬。调动或是离职,任选一个。
他认为后者才是众望所归吧……
Anne打电话说,需要的话她可以帮忙。他笑着回谢道,写个辞呈能有多麻烦?
“你就这么急着离开吗?是因为想避开我吗?”Anne沉默许久后问。
“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只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再麻烦你每天弄早餐了。”他习惯于用调侃来隐藏沮丧,仿佛这样就不会太痛。
“我真有那么差劲吗?”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明显哽噎却极力控制。
“……”
“我就那么不值得托付吗?”像极了那晚的语气,倔强而脆弱。
他来不及反应,或是从未想过的——两个女人的约定。
眉对Anne说,爱他好多年却从未给过他快乐,既然始终无法改变身份的尴尬,她愿意让他自由,真正的自由。
真心爱一个人,不就是要给他幸福吗?
“你爱他,就要给他时间忘了我。”眉说服几欲放弃的Anne,教她做他最喜欢的菜,告诉她关于他的每个生活习惯,嘱咐她要做早餐给纵情到午夜的他。她对她说,让他放浪些日子吧,如果你见过他烂醉的绝望,会不忍心打断这种极端的自我释放。
两个女人天真的想法,为着各自理解的爱,一起付出一起等待。
这次换做他哭,为这些年来的躲避,为隐在角落心疼着自己的人。为自己也为她们。
他还是写了辞呈,在众人的目送中离开办公室,Anne不在现场。但他敢肯定,某扇窗后有一双失神的眼睛望向他孤单的背影。
他怀念阁楼里的茶香,他怀念轻松的交谈,他甚至怀念站在三十层为另一个女孩伤感。他只是没准备好,说我爱你这三个字。
他对黑子说,眉和Anne,你说哪一个好?
黑子端起杯生扎狂饮,一抹嘴道,都好……但我媳妇你就别惦记了。
他向黑子道歉,如果不是自己当初不堪,何至于把兄弟圈入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漩涡?
黑子眼睛瞪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为了替你背黑锅?
顺水推舟?生活的玩笑也不至于如此巧合吧。
但他不想再问,关于昨天,那些散乱如沙的回忆都被时间带走,仅存的渣滓则成就出领悟后坚硬闪烁的珠贝。
也许明天, Anne办公桌上的马蹄莲该换支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