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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交 ...

  •   列车提示到站的时候,稀稀拉拉的旅客背着行李,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周筱筱拎着箱子,站在十几年来依然很破旧的火车站门口,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小城和离开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狭窄的街道,自行车穿梭,偶有一些汽车慢悠悠地开过。街道两旁挂了好多年的招牌还在,早已褪了色,歪歪扭扭的样子看上去摇摇欲坠,却好像从没有掉下来过。
      她拉着箱子往前走,路边闲晃的老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熟悉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都一点点地勾出她童年时的回忆。
      她奔跑过的小巷,刻过字的墙壁,偷听过的学校,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映着黄昏的霞光。
      有雨骤降。
      行人们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拿出随身携带的雨伞,闲散地往前走。
      街边的店主们也从小店里伸出脑袋,抬头看了看,雨不大,又放心地回屋,任由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那零星的摆在门口的椅子上。
      有人靠在门口织毛衣,看到周筱筱淋着雨,喊她:“小姑娘,要伞不?五元一把呀。”
      周筱筱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上印过一串带着雨水的脚步。
      慢慢地,雨声渐小,再到消失不见。

      天边是绚烂的晚霞,浓烈的金色的光线,照在一处荒凉的小院上。
      门口的招牌早已不知去向,常年被风吹雨打的大门也已经生锈。周筱筱的手拨开被杂草湮没的墙壁,露出残缺的红漆字迹,隐约可见福利院几个大字的轮廓。
      寂静的小巷深处,荒无人烟的小院,安静地,矗立。
      路边的石板凳被雨水冲得干净,周筱筱坐在上面,双脚离地,一下一下地晃。
      迎风飘来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一人多高的杂草随风轻摆,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突然就笑了起来,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有光落在她脸上。
      她心想,真好。

      这不是永远干燥而冰冷的B市。
      是一年中有一半都是雨季的N市,她的家乡。
      今年二十六岁的周筱筱,已经不会属于B市了。
      没有男朋友,没有高薪工作,没有亲人。
      只有孤身一人的她。
      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都在她二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她仓皇出逃,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
      似乎走得越远,就越能忘掉那些曾自以为是的温暖。
      走走停停。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换的手机号、工作和住址,最长半年,最短一个月。
      唯一一个如影随形的是失眠。
      以及梦里出现的人,和会痛的智齿。
      她在逃。
      而现在,她逃回到了家乡。

      周筱筱在城中心住了下来。生活平静地如同每到一个新地方一样,没有波澜地往前走。
      智齿不会痛,失眠好了许多,不会再做不该做的梦,一切都让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那个人。
      可是,不发生不代表不存在。
      半年以后,当这一周她连续梦见那个场景时,周筱筱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该换个地方了。
      梦里,是他隐忍的脸:“筱筱,对不起,我爱你。”
      周筱筱倏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空气就是一巴掌:“爱你妹。”
      她爬起来,驾轻就熟地去厨房,放咖啡豆,喝咖啡。
      许久没痛的智齿在口腔深处作威作福,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四个小时。
      周筱筱终于挨到了天亮,穿衣洗漱,去了医院。

      周筱筱讨厌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拥挤的人群,无数的人间离合上演。
      取号,拍片,缴费,等待,周筱筱有些头疼地挤在一群女生中间,许久不和人太过亲近的身体有明显的不适和抗拒。
      她奇怪地看了一圈稚嫩的脸庞,心里在想:现在长智齿的孩子都这么多吗?
      一直到下午,才终于轮上她。
      当躺下来之前,医生面无表情地对着片子和她讲了一堆听不懂的术语。她有些茫然,然后就看到医生面有不耐地问她:“想好了吗?想好了就在这里签字。”
      患者知情单上,标注了后果由她承担。周筱筱犹豫着拿过笔,在本人签字那里写上了名字。
      有刺眼的灯光亮起,周筱筱下意识地闭上眼,感觉到脸上被蒙上了面罩,然后有针管伸到她嘴里。
      她大张着嘴巴,清晰地意识到半边脸慢慢失去了知觉。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医生刚刚说的话——你这颗智齿靠近神经位置,需要做微创手术,术后还得输三天液。
      三天——意味着她走的时间又要后延——冰冷的机械在周筱筱口腔深处进进出出,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意识却越飘越远。
      “我最近牙好疼。”是刚毕业那年,她以为是自己工作太忙导致的上火,在微信上和他诉苦。
      “周筱筱,快递。”没隔几天她就收到了一个包裹,各种清火消炎药,还有小包装的茶叶。
      她拍了个照片给他,附言:这么贴心呐。
      而他笑着回她:还疼吗?
      她笑嘻嘻地回:早就不疼啦。
      那个时候的她,沉浸在被甜蜜麻痹的假象,殊不知残酷的真相,早已生根发芽。
      “好了。”医生取下周筱筱的面罩,手速飞快地在病历本上写字,头也不抬地和她说注意事项。
      突如其来的亮光唤醒了游离的意识,周筱筱坐起身来,咬紧了嘴里的棉球。
      “还要吗?”医生指了指碎成几瓣的牙齿,问她。
      周筱筱摇着头,含混不清地吐出俩字:“不要。”
      短发的护士递给她一个冰袋,带着同情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拉开条门缝,喊道:“下一个,26号。”
      周筱筱跟在她身后,拎着包,另一只手用冰袋捂着脸颊,有些艰难地拉开了门。
      立刻有十几道目光灼灼地向她这个方向扫来。
      身后的房门啪地一声被护士关上。

      周筱筱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冰袋触碰掌心的一面凉意逼人。她换了只手,感觉到拔过智齿的那半边脸灼热地难受。
      一旁坐了个十八九岁的女生,青春逼人,好奇地捅了捅她:“疼吗?谁给你拔的?”
      她摇摇头,麻药的作用还没过去,她现在只觉得脸颊又麻又热。
      女生往房门紧闭的科室看了一眼,又问她:“那你看清长相了吗?帅吗?”
      周筱筱觉得莫名其妙,再度摇了摇头。女生惆怅地自言自语:“都问了好几个了,都不是徐医生拔的,今天不会白来了吧?”
      周筱筱并不知道她口里说的人是谁,也不关心她说的这个人是不是给她拔牙的那一个。
      她将暖热的冰袋换了个位置,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打算等半个小时吐掉棉球就走。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徐斯遇。

      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
      身旁的女生似乎直起了身子,整个人都靠近了她的方向。
      周筱筱感觉到衣服摩擦带来的触碰,她有些烦躁地睁开了眼,试图往一侧挪一挪。
      她抬起头,注意到自己已经坐到了长椅的最边缘,目光在扫过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时,愣住了。
      徐斯遇很高,185+的身高在一众白大褂中分外明显。他走在中间的位置,带着口罩的脸上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如一汪幽深的清泉。
      在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有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
      脚步直接停了下来。
      有嘈杂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周筱筱心想,就我现在这副样子,别说你不认识我,就是认识,也认不出来吧。
      她低下了头。
      那股嘈杂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一些。
      一双干净的黑色靴子站在她面前,头顶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等着我。”
      “徐医生?”有人回头叫他。
      徐斯遇快速从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行字,塞到周筱筱手里,又说了句:“等着我。”

      来来往往的人,走走停停的脚步,那个人的出现恍若一阵风,倏然不见。
      如果不是手里的这张纸提醒着周筱筱,她大概会觉得自己是眼花了。
      有些潦草的字迹,是一串数字,周筱筱捏紧了这张纸,默默地攥在了手里。
      有女生朝她的方向指指点点,还有人凑到了她面前,周筱筱直接闭上了眼睛,无视周围人的目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她听到了护士下班的声音,听到了房门上锁的声音,也听到了远远的一间会议室传来的细微的说话声音。
      手里的冰袋早已化成了水,棉花也被她吐掉,脸颊开始肿了起来。
      麻药的作用早已消失,有些吞噬的疼。
      她没照镜子,但也猜得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呢?
      就连周筱筱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和她几乎没有交集的男人,这个五年一别就再也没见过的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一眼认出了她,然后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告诉她,让她等着他,而她照做了。
      那个曾经一遇到和B市相关的人和事就下意识要逃的周筱筱,似乎在这个瞬间,不见了。
      医院里早已没什么人了,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漏出昏暗的光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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