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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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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不被人爱,更残酷的真相是,你从出生开始,就是别人的替代品。——周筱筱
二十五岁那一年,周筱筱知道了命运对她何其戏弄,把她从泥泞带出来,送她来到云颠,又狠狠地抛下她。
春节过后,她先是接到了周叔叔的电话,告诉她福利院的院长因病去世,留给她了一封信。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大脑一片空白,拿着手机呆立在那。
她已经十年没再回过N市了,有关那里的一切,遥远地就像是尘封的记忆。她在B市过得多好呀,有仿若家人般的周叔叔,有和她相爱的恋人,有美好的朋友和工作,就连说话都是一口标准的B市口音——曾几何时,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女时期是怎么度过的,仿佛自己生来就在这里,所有的甜蜜只手可得。
她机械地请假回家,坐在客厅里的时候,她茫然地捧着手心里那小小的骨灰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心。
有一个瞬间,周筱筱在想——人那么大,怎么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呢?
她颤抖着打开那封信,里面是熟悉的院长字迹,只有寥寥数语:亲爱的孩子,希望你过得幸福。
看到这的时候,周筱筱觉得自己好像脱了水的鱼,大口大口拼命呼吸,却怎么都喘不过气。直到手里的纸被泪水打湿,她才开始意识到,这个曾经一手把她抚养大的亲人,真的彻底不在了。
她放声大哭,有生以来第一次亲历了死别,剜心般的痛。
可是命运并不打算放过她,对这十余年过得得意忘形的她展开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是周叔叔身体出现问题,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周烨远在国外鞭长莫及,她白天上班晚上陪护,眼睁睁地看着以往健壮的周叔叔消瘦下去,整个人都脱了相,变得她已经快要认不出——这种亲眼目睹的和命运抗争的无能为力,让她又一次体验到了,凌迟般的痛。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讨厌医院,也害怕进医院。却只能忍住眼泪,一边细心照顾这个曾经把她当女儿一样对待的家人,一边不切实际地幻想着那一丝丝他会好起来的可能。
然而残忍的命运不曾停留它戏弄的脚步,几个月后医生终是下了病危通知书,周烨赶回来时,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只知道无声地哭。
周烨轻轻地把她揽到怀里,拍了拍她。
病房里,这个曾经接替院长给予她温暖的男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颤巍巍的手指动了动,示意她靠近。
她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和他说:“叔叔,我在。”
他声音微弱:“筱筱,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她抓着那只手,拼命点头。
“真好啊。”他喃喃自语,目光似乎透过周筱筱看到了另一个人,嘴角含笑:“真好,真好啊。”
周烨抱着她,低声说:“爸,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又自言自语:“阿卿,你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很像你。”
沙哑的声音传入周筱筱的大脑时,她想要张嘴,却发觉自己不知如何回应。
她整个人都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边是泪流不止的悲伤,一边是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周烨扭过去擦了下眼角流出的泪,对他点点头:“爸,妈等你很久了。”
已经没有了反应。
那个男人一直到临终前都含笑看着周筱筱的方向。
周筱筱麻木地站在一边,看周烨签字。
医院后面的花园里,风很凉,周烨给她披上外套,她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哥,叔叔喊地,是阿姨吗?”
周烨没有说话,这个瞬间,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怜悯,自责,不忍,和忧伤。
她笑了下,又好像没笑,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有没有在动了。她似乎张开了嘴,问他:“所以我才被带走吗?”
周烨避开了她的眼神。
良久,他才说:“筱筱,院长没有告诉过你吗?”
院长——这和院长又有什么关系。她机械地摇摇头,就听到周烨有些艰难地开口:“筱筱,你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周筱筱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心里说:我知道。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叹口气,继续说:“这大概就是院长收养你的原因,她是我外婆。”
周筱筱似乎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静坐在那,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嘴一张一合。
他在和她解释:“院长和我外公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妈从小跟着外公去了外地,一直到去世前才告诉我们外婆的存在——在那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外婆在哪儿。”
到此刻,周筱筱才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她眨了下眼睛,“哦”了一声。
周烨抱住她,男人的胸膛很温暖,她默默地靠着,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是你在我心里,只是你。”
难过吗?好像没有。她本来就是个孤儿,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恩赐给她的。她回抱住周烨,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周筱筱,你只有这一个亲人了。而他,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抱着他,犹如雪夜里找不到归途互相搀扶的旅人,汲取彼此的温暖。
然而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所有幸福的表面揭开背后不堪的真相时,她都可以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要,因为她还有周烨。
可是就连他,都是假的。
那个女人出现时,先是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周烨被她弄皱的衣服,这才扭过头,对她说:“周筱筱是吗?”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长相,只记得她嫣红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说:“听说你是周烨家收养的孩子,是他妈妈的替代品?以后和周烨保持点距离,又没有血缘关系还这么亲密,我身为女朋友可是会吃醋的。”
收养,替代品,女朋友——她的头艰难地转向周烨,死命地盯着他。她想说我不是什么替代品,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啊,可她的嗓音好像被堵住了,连个音节都发不出。
而周烨,只是看着她,歉意地说:“筱筱,别听她乱说。”然后他皱了下眉头,转过头和那个女人说了句:“别闹。”
多么熟悉的语气,和以前哄她时一模一样。
曾经她以为,这种温柔的语调只会出现在她一个人面前。
可现在。
果然命运并没打算放过他,这才是最致命的惩罚——夺走她唯一的依靠,奚落她,嘲笑她,让她明白自始至终,她都是孤身一人。
她看了周烨一眼,转身离开——她已经察觉不到痛了,凌迟也好,剜心也好,当她连自己的心都感受不到时,就是个行尸走肉。
他追上前,不停地喊她,筱筱,筱筱。
从没有像这么一刻,如此讨厌过这个和他有关的名字。
她挥开他的手,冷声说:“你没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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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个曾经深爱着我的女孩子,搞丢了。——周烨
十七岁的周烨遇到周筱筱时,以为这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她笑起来真美,有如百合花般的纯洁。他爱她,却又,不舍得碰她。
父亲把她带回家时,他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母亲从泛黄的老照片里走了出来,来到他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她。
可最后,还是伤害了她。
江漓说,他并不爱她,只是把对母亲的思念投射到了她身上。
那是他去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聚会上,江漓是最出众的女孩子,所有的男生都围着她转。她却径直走到他身边,和他碰了一杯酒,笑着说:“我认识你。”
不知道有多少女生用过这个借口和他说话了。他轻笑了下,反问道:“是吗?”
江漓点点头:“我看过你的辩论视频,很棒。”她凑上前,朱唇轻启,就着他的酒杯喝了一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周烨,我看上你了。”
他盯着杯子上的口红印,许久没说话。
周烨遇到过很多追求者,热情的,害羞的,清秀的,文静的,各式各样。
老花说他是中央空调,说他渣。而实际上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拒绝——在他眼里,每个女生都值得温柔相待。
所以他对所有的追求者都彬彬有礼,恪守礼仪。遇到太过缠人的,他索性避开,而害羞一点的,他就假装不知道。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这个和周筱筱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犹如一杯烈酒,强迫他饮下。
她支着下巴,娇笑着催他:“喝呀。”边说边用手指轻点嘴唇,擦干红唇上沾染的液体,然后伸进嘴里轻轻吮吸。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身上,有筱筱没有的魅惑和风情。
于是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就这样放任自己,越走越远。
直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他没想到回国那次江漓也会跟来,更是在他要去追周筱筱时,挡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你想要的,只有我才可以给你。”
他脚步怔住了。
是啊,他是有野心的,不甘于此的——这么多年,他努力参加各种活动,拿奖学金出国留学,结交人脉进入上流圈子,不就为的是有一天可以摆脱与生俱来的出身,站在权力的巅峰吗?
他爱周筱筱,可他更爱可以成为人上人的自己。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花园,安慰自己:等我有了事业,我就去找她。
可不久后他才发现,他再也找不到那个百合花一样的女孩儿了。
他把深爱着自己的小姑娘,搞丢了。
周筱筱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十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带入他的生活,十年后,这一切都成为了一个梦。
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以前梦想的一切,权力,地位,身份,他都有了。可是在夜深人静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她。
他在想,她还好吗?
那个号码一直无人接听。
而他呢?
他和江漓恋爱了。
他和江漓结婚了。
他和江漓,打算要孩子了。
江漓长了一颗智齿,他带她去B市最著名的私人口腔医院拔智齿,不料后来遇到了徐斯遇。
他亲耳听到,这个他曾经以为毫无关联的男人,温柔地对着电话那端,喊了一声筱筱。
他愤怒了。
**
我为什么如此懦弱,为什么不早点,把你从他身边夺去。——徐斯遇
很久之前,有人这样评价徐斯遇,医学院最适合当医生的一个人,却也是被口腔专业耽误才华的一个人——徐斯遇有一颗麻木和冰冷的心,绝不会因为别人的生离死别有一丝丝的动容。
说这话的是徐斯遇的大学室友,彼时他们正在做实验,又有女生跑到他们楼里,窃窃私语地围观。
老大吹了个口哨,看他置若罔闻地洗手,笑道:“嘿,斯遇,每年一开学就有小女生慕名跑来看你,你不知道天天有多少人缠着我们要你的联系方式。”
徐斯遇眉头都没皱,淡淡地说:“给你们的。”
“知道。”老大撞了老三一下,给了彼此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啧,斯遇,你可不知道,学校论坛里有个帖子,多少人都在求告知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徐斯遇戴着口罩,漠然地吐出俩字:“无聊。”
老大扒拉着手机,找到那个帖子给他看:“你看看,多少人跟帖,你红着呢。”
他瞥了一眼,却看到了周筱筱的名字,心里一愣,说道:“帖子发我。”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学校还有一个专门讨论八卦的论坛,而周筱筱和他正是被八卦的对象——是该开心吗?第一次和她被人把名字放到一起,被冠上什么男神女神的称号。
他心里有一丝潜藏的甜蜜,坐在图书馆,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帖子从头看了一个遍。
可是关于她的消息真少。
反而是那个周烨,怎么到哪都有他。
他皱了皱眉,自动屏蔽这个该死的名字。
那是大四的上半学期,他收藏了这个帖子,一直到后来,每一次更新,他都会点进去看一看。
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看他不知道的她的生活。
她绩点每年都专业第一,深受老师喜欢。
她和男朋友感情很好。
她保研了,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
她和男朋友感情依然很好。
她毕业了,会在周五拍毕业照。
她和男朋友感情依然很好。
她工作了,进了顶尖儿的盛林投行。
她和男朋友感情依然很好。
她家人住院了,周烨回国了。
她和周烨,分手了。
周筱筱不见了。
徐斯遇摸出手机,给那个从未回过信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周筱筱在哪儿?
许久,才收到回信:她不在B市,周烨也在找她。
他开车去了周筱筱的公司,果然在楼下见到了一脸憔悴的周烨。
那个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周烨大概以为她在躲他,固执地站在楼下,一副深情的望妻石模样。
做给谁看呢?他冷笑。
然后拎起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走了出去。
外套直接从后面蒙上了周烨的脸,徐斯遇把他拽到了大楼后面的僻静角落。
曾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变成了现实,他戴着手套,毫不留情地揍他,下手又快又狠。
这一拳,替筱筱揍的。
拳头落在他的肚子上,周烨痛得弯下了腰。
这一拳,还替筱筱。
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周烨闷哼一声。
这一拳,替筱筱。
一拳,又一拳。
替周筱筱。
专业知识告诉他打哪里会让人痛又不至于伤到人命,可失控的情感由不得他,他这双本该医人的手,却无法救赎恶魔般的自己。
那些漫长的犹如杂草疯长的嫉妒、愤怒和无法言说的爱,在那个夜晚,打开了一个缺口。
直到周烨痛得几乎昏迷。
他才捡起血迹斑斑的衣服,转身离去。
外衣,手套,帽子,口罩,他站在垃圾桶外,毫不留情地把它们丢进去。
就像丢掉那个怯懦的自己。
医院里,徐斯遇隐在口罩下的脸浮现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早已淡出他生活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拿起手机,没拨通周筱筱的电话,却温柔地问她在哪儿。
对,徐斯遇就是故意的。
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余光扫到身后的周烨时,不由地嗤笑了下。许久不见,他的手,还真的有点痒啊。
停车场外的小路上,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这地方多适合揍人。
徐斯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烨,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戴上手套。
他一点都不想碰到这个男人身上的点点滴滴,他怕脏了自己的手。
与两年前相似的场景。
徐斯遇舔了下嘴唇,身上的血液开始沸腾,朝着周烨毫不留情地挥出一拳。
“够吗?”他边打边问。
周烨回击:“筱筱在哪儿?!“
拳头擦着他的脸一闪而过,徐斯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的眼睛眯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我家。”
周烨怔住,就这个发呆的瞬间,徐斯遇的手已经朝他身上挥了过来。
“我不信!”他厉声说道。
“呵。”徐斯遇给了他一拳,看他痛得倒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你信不信,重要吗?”
说完取下手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扬长而去。
徐斯遇看了下后视镜。
周烨紧跟着他。
他快,他也快。
他慢,他也慢。
徐斯遇扯了下嘴角,径直拐弯,不料斜前方冲出了一辆车,他连打方向盘,径直撞到了马路上,紧跟着的周烨措手不及,也撞了上去。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徐斯遇心想:联系不上我,周筱筱会着急吗?
徐斯遇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那个有点疯狂的下午。
那是揍完周烨的第二天,他直接去找了陈一一。
从没有记住过脸的女生,倒是在那天变得清晰起来。
他站在教师公寓楼下,烦躁地走来走去,女生出来后看到他,有点懵:“徐斯遇?你找我?”
他点点头:“周筱筱去了哪里?”
女生摇头:“我们都不知道。”
他早该知道,连周烨都没找到,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在校园里茫然地走,陈一一后来和他说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回家,打开电脑。
半小时后,依然是打开时候的样子,他啪地一声合上。
他走到厨房,想要做个饭,十分钟后,他疑惑地看着炒菜锅,发现火没有开。
“对,她爱吃炒鸡蛋。”
徐斯遇自言自语,手在发抖,拿起一个鸡蛋敲开,蛋壳和蛋液撒了一地。
他弯下腰收拾,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液体,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拿纸,无措地起身,拿出一大盒纸巾不停地擦拭。
然后他一遍遍地洗干净手,打了一个又一个鸡蛋,直到桌上堆满了鸡蛋壳。
他认真地翻炒,忘了放盐,却加了很多糖。
鸡蛋被炒得鲜嫩,他开心地夹起一口,被烫到了嘴,浑然不觉。
真好吃。她会爱吃吧。
徐斯遇轻声安慰自己,这才感觉到脸上有些湿。
然后他把那一盘菜倒掉,收拾干净厨房,进屋取出了行李箱。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但他依然相信,他会再遇到她。
既然十年前我们在那里相遇,那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所幸,命运不曾亏待我。
“快,他眼睛动了。”有人在说话。
“是的,醒了,诶?他怎么哭了?”
“嘘,帅哥哭也是好看的。”
“喂,你去哪儿?你还在输液呢。”
有人要拉住他,他甩开,大步朝前走。
这些人,这些声音,都好吵啊。
好了好了,听不见了,那些曾经阻碍他的,都消失不见。
徐斯遇站在门口,一眼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