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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丝断 ...

  •   “要用心!用心去提线!用心去牵丝!你个臭丫头!在不在听我说话!”师父他老人家又开始气得跳脚,恨不能拿拐杖敲我的头。

      我手上十指缠着八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闪烁着莹莹白光,每根银线连着木偶的一处身子,眼下银丝翻卷十指翻飞,手中木偶或站或立或卧或喜或哀或怒,七窍生灵,眸光流转,把盏挥扇,举手投足皆像极了人,哪有心思听他老人家一番“用心”的论调。

      “你这个木偶就是个活灵活现地行尸走肉,”他怒气冲冲地打断我的动作:“都十年了,最后一根线什么时候才能加上去?你要混吃混喝到什么时候?”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天伺候您老人家的还不是我。

      我从小跟着师父学艺,只专学这提线木偶,无论是严寒数九还是流金铄石,都得套着厚厚的手套,重物提不得,柴火碰不得,十指不沾阴阳水,但却得日日夜夜地缠着坚韧能断钢铁的银丝,提着一个等人木偶,细细地描摹它的一举一动。

      这提线木偶戏分九重境界,十根银丝为一重,我现在乃是第八重境界的瓶颈,倘若再加一根银丝,便能十指操纵九九八十一根线,传言九重提线者“丝下有天地,手中有乾坤”,八十一根相互纠缠宛如蛛网,灵妙不可参透,大悲大喜、离合悲欢皆在手指交错间。

      我把手中的自幼相伴的木偶唤作“傀儿”。

      师父老人家眯着眼瞅了瞅傀儿,莫名露出几分哀伤:“再过三个月,我给你加最后一根线。”

      ***

      八十根银丝在头顶,躯干,关节,四肢,十指,七窍。

      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到最后一根丝在心上。

      师父屏气凝神,拈来一根银丝,长袖一翻,手指灵巧地拨开我手中密密的丝线,将最后一根黏在了傀儿的胸口。

      我一愣,八十根银丝仿佛一瞬间有了生命,“嘭”的一声巨响瞬间反弹而回,宛若八十条寒光凛冽的银鞭,我急忙后仰,险而又险得没破了相。

      最后一根银丝闪了闪,在空中消失了,我茫然地看着散落一地的银丝,想不通是哪里做错了,让我这么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就在我恨不能一头撞死的当口,傀儿眨眨眼,眼角眉梢皆是神采,甜甜地向我作了个揖:“师父,傀儿向您问好啦!”

      我惊诧地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师父老人家一巴掌拍醒:“愣着干什么,回礼啊!”

      ***

      我用了大半个月才逐渐适应朝夕相处的傀儿活了的事实,古书里写“九重牵丝,丝断,灵存,心连,命定”,最后一根丝还当真能画龙点睛,化死为生,简直是神乎其神,若不是这傀儿是我一手拿木棍和棉絮缝起来的,一笔一笔画上的五官,还真能以假乱真,叫人看不出破绽。

      但也未必全然没有破绽。

      我仔细看了看傀儿全身,才发现它胸口有一点红,仿佛朱砂痣,但却是最后一根银丝所在。

      那银丝化作无形,却还留下这么一个印记,倒也是有趣。

      傀儿整天对着我师父师父地喊,还一门心思地满山乱跑,我奉了师父的令教她礼节,教她舞剑,或许是从前在我手下学了十年的缘故,她心思活络,一点就通,仿佛天生如此。

      半年后,当今圣上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师父却唤了傀儿过去,给了它一把短剑,让它入宫行刺。

      师父同我说过,他隐居上山与世隔离,乃是因为这世道已经堕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官逼民反,苛捐杂税逼得人无处求生,路边饿死的人仿佛坏死的烂肉一般无人问津,而高官在上歌舞升平,不顾百姓死活,皇帝昏庸无能,只能任由先帝留下的大好河山一日日衰败下去。

      傀儿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眼神无辜地像是山间的野鹿,我点点头,说:“师父说的,你照办吧。”

      傀儿冲我磕了磕头,提着剑下了山。

      ***

      一个月后,山下传来消息,圣上六十大寿,大赦天下,大宴宾客,台上一名歌女拔剑行刺,却无果而终,侍卫斩落人头后才发现,流淌的不是滚滚鲜血,而是团团棉絮,此事一时间震惊朝野。

      我点上一炷香,为傀儿的死哭了三天三夜。

      师父默默地倒了一杯茶给我,把那双已经饱经风霜的厚手套丢到一边,重新掏出一把银剑给我,轻声说:“傀儿已死,大仇未报,新仇旧怨,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接过剑,想到傀儿那双灵巧的手,那双清澈的眸子,那白如凝脂的皮肤,那黑如墨的乌发,那一颦一笑皆出自我手,那五脏六腑皆出自我心。

      如今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我红了眼,缓缓站起身,仿照傀儿的动作向师父磕了磕头:“徒儿必定不辱使命。”

      就算为了天下苍生,我也必定要搏一搏。

      五
      路边的良田万亩在风中起伏,远处传来隐隐的鸡鸣狗叫,我怀揣着银剑踏入京城,却看商贾小贩无不热情如火,丝绸刺绣一匹匹地悬在店前任人采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亭台楼阁赏心悦目。

      难不成师父信息有误,盛世依旧?

      说书的捏糖人的卖糖葫芦的个个都精气神十足,茶馆歌楼酒坊座无虚席,唯独一家“春乐阁”空空荡荡破败不堪,路旁一个卖字画儿的小贩跟我絮絮叨叨了半天,说是当年春乐阁的头牌歌女溺死井中,从此该阁一蹶不振,日益衰退,最终被当做不祥之地再也无人踏足,当年人满为患的盛景也一去不返,令人唏嘘。

      我走走逛逛,眼见着太阳西斜,天色暗沉,知道命中注定,一切的一切都在今日有个了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夜入皇宫,翻身上梁,拔剑跃下,一剑将当今圣上刺个通透,临死前他没了那华贵的龙袍冠冕,没了那不怒自威的气派,惊惧地在剑下缩成一团,握紧我持剑的手,惊恐地重复:“是你,是你,是你。”

      我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素昧平生,他怎么认出的我?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我,然后咽了气。

      我心底一凉,不知为何浮起了不详的预感,寒意从脊柱攀爬而上,在头顶炸开,我扯开自己的衣领,胸口赫然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那是我的第八十一根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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