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雾中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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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1日，栖灵山山顶，念繁带着相机来捕捉新年的第一次日出。
四周一片沉寂，伸手所及只有浓成墨的黑，远处却有星光与城市灯火相连相映，沉睡中的城市就像黑漆漆的天空幕布，微弱的灯火就像星光的倒影，模糊不清。
栖灵山是座孤山，被栖灵湖所绕，整座山仅通过一条轻轨与外界相连，栖灵山站是终点站，向西为千元大学城，再向西就是市区。山上无人居住，生态保护得很好，山高286米，作为这个沿海平原城市仅有的几座小山包之一，被政府开发成旅游景区，因距离市区过远，市民都不愿意来，久而久之，栖灵山就成了大学生们的后花园。
天色渐明，星光敛去，城市灯光也暗了下来，湖上升起了大片大片的白雾，火红的轻轨从雾中穿过，带着破晓的气势，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雾中列车带来了栖灵山新年的第一批旅客，人声开始嘈杂。
念繁是昨天来栖灵山的，一个人，没有回校，在山顶平台上的小屋里睡了一晚。山顶小屋是木制的，被油漆成乳白色，很有点欧洲风味，是整座山的最高点，由螺旋扶梯同平台相连。
念繁尝试开了开门，才发现小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住了，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他干脆走到小屋的阳台上，享受着最佳的观日出地点，也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山顶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连螺旋扶梯上都挤满了人，无奈小屋门上一把明晃晃的大锁打不开。大家只能艳羡地盯着阳台上那个清隽雅致背影——白色的卫衣帽，米色的大衣，修短合度，身姿挺拔，面对身后的吵嚷，他不言一语，甚至半个多小时都身形未动，托着相机，面朝着将要破晓的天空，融进了雾里。
“咚”，伴随着木地板一震，背后传来了响声。
念繁看着相机显示屏上雾中列车的重影，摇了摇头，转过头来，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他看见一个男孩，男孩和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身高，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服，刘海柔顺地搭在额头上，耳朵里塞着苹果原装的白色耳机，系着大红的围巾，围巾将他的脸遮去大半，只留了一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外面。
男孩用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对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念繁冻了一夜，有些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苍白的手指搭在纯黑的相机上。不知道是这个男孩的笑容太过灿烂，还是宽大的白色羽绒服挤占了念繁大部分的视野，看见这个男孩，他想起了从前养过的萨摩耶。
“我翻上来的！”男孩指了指身后，向念繁得意地跳眉。
念繁点了点头，回过身去，又将镜头对准了即将破晓的天空。
男孩撇了撇嘴，感觉周围又冷了一点，把围巾拉了起来，走到了念繁身边。
阳台上寂静无声，阳台下喧嚷嘈杂，分割出两个世界。
“外边门锁了，你怎么进来的啊？跟我一样，是爬上来的？”男孩大概受不了太过安静，没话找着话。
念繁低着头，把光圈调小了一点，没看男孩说：“我昨晚没回去。”念繁声音淡淡的，不急不缓，很好听，和这冬日的浓雾相似，带着不自知的凉意。
男孩点点头，又问：“你哪个学校的啊？不用查寝吗？”
念繁把相机感光度调到了200以下，忽略了第一个问题，随口答道：“不查。”
男孩提高音量说：“哇，这么好啊！不过我的学校也不用查，嘿嘿。”念繁抬眼，看了一下男孩，不明白“萨摩耶”在笑什么，估计是念繁的眼神太直接又太冷，男孩停住了社交式笑声，只留下了尴尬的尾音，转过身去，将整个围巾盖住了脸，就像克拉玛依将头埋进了妈妈的毛线团里。
克拉玛依就是念繁之前养过的那条萨摩耶，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勘探开发的第一个大油田，妈妈给念繁买这条狗的时候，小念繁正在读初二，地理课正在学中国自然资源，要求背诵中国各大油田、矿区的名字，这些油田、矿区大多在中国西部，名字拗口又难记，于是小念繁就用这些地名给身边的东西取名字。当时念繁家中，不仅有一条叫克拉玛依的狗，还有一只叫白云鄂博的猫。猫和狗都陪妈妈去了天堂，想起这些，念繁有些失神。
男孩盯着神情黯黯的念繁，感觉到他身上的疏离感更加清晰，下意识地想把他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在念繁眼前晃了晃，手套上的麋鹿温顺可爱，“太阳要出来了，你在想什么呢？”
念繁回过神来，同男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视几秒，在里面看到了温暖和笑意。
过了几秒，太阳破云而出，阳光穿过层层大雾，云彩被染上霞光，整个世界从压抑、沉闷中逃离，阳光照在地面的冰雪上，照在平台的白色风车上，照在相拥的恋人身上。
山顶平台被欢呼声所淹没，人们大声喊着自己的新年愿望：
“2018，对我好一点吧！”
“2018，让我暴富吧！”
“2018，让我找到女朋友吧！”
念繁拍了几张照，调参数的时候，余光扫到激动却沉默不语的克拉玛依，感到奇怪，问：“你没什么愿望吗？”
男孩随口说：“我不信这些，如果要有愿望的话，就愿我今生的所有努力都能成功吧。”
念繁稍微有点惊讶，没想到傻狗还有这样的深度。他又问：“那你新的一年，打算努力什么呢？”
男孩盯着天空，一字一字地说：“我已经看见最美的日出了，我还要去看最蓝的天，最亮的星空和最纯真的笑脸，我要去看不一样的风景，经历不一样的人生，看看生活能带给我什么。”
念繁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这个男孩。朝阳照在他脸上，挺直的鼻梁，被冻红了的唇瓣，又长又密的睫毛，少年心气中夹杂着蓬勃的生气。念繁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快速地调动着相机参数，抬高镜头，对准男孩，“咔嚓”一声，大雾消散，黑暗隐去，只剩金黄的阳光和男孩熠熠生辉的双眸。
此时的两人都不知道，一年后，同样紧锁的山顶小屋，他们在这里，在破晓时分，相拥亲吻，身边还跟着一条狗。
嘘，或许念繁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雾中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