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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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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带微笑,单手插兜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甚至有些疏朗之感,只是不知怎的额间冒出了些汗。
何溪看见他安然无恙,倏地松下一口气。
她一言不发,也不觉得一醒来就不顾自己的身体有恙急匆匆地寻找周少阙,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但是在与周少阙眼睛对视的那一刹那,她却迅速别开眼去,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她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也忘了要说些什么。
她离他有些距离,身体还很虚弱,一手撑着墙壁。
周少阙看见她的瞬间,心情却莫名轻松,那些长久缠绕在心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消散了。被爱神抛弃的绝望,爱而不得的恨意,对死亡夺取心爱之人的愤怒,尽管他表面修炼得再如何不动声色,那些魔兽般的戾气仍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可是现在,如同阳光刺头重重迷雾,那些障目的浓雾渐渐消散了。
看见她,就如同一股清流注入心间。
他像久困牢狱的犯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沉浸在仿若新生般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
如果说上次的酒吧事件后,两人的关系有所亲近,那这次车祸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不同。
人与人的关系往往十分玄妙,它并不是积累式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加深,而是阶段式的,往往会因为一件事的发生而出现突飞式的前进或倒退。
周少阙与江何溪便是如此。
过了不知多久,江何溪仿佛找回了些知觉,说道,“你没事了。”
“嗯。”周少阙回道,他走近,温声开口,“医生说你伤得很重,这几天都不能随意走动。”
“我来拿药,马上就回去了。”
这里是住院部,并没有买药的,但是周少阙没有揭穿她,
“谢谢。”他道,
“什么?”
“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一击。”
“你也替我挡了玻璃。”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那我还要谢谢你救我出来。”
“不用谢我,你帮我挡住那一击才让我突然惊醒。”他的目光温柔如水。
江何溪被他的眼神深深吸引住。
周少阙一路送她回病房,他们两一同用了午餐后,江何溪又睡下了,她身体疼痛,精神倦怠,撑了那么久已是极限。
周少阙将何溪照料睡下以后,已是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射进来,金黄色的阳光和白色的瓷砖,空气干净清新,小小的房间里,世界一片明亮。
周少阙走出病房,房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方局长。
“听说周少上午就醒了,现在身体如何?”方局长道,
“已经没事了。”
方局长伸头往周少阙身后的病房看去,“她好像伤得很重。”
“是的,我已经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
方局长颇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周少看看这个。”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边道,“开车围撞你们的就是这几个人,其中一个受不住最后强烈的撞击当场死亡了,经调查,这几人是张平的同伙。”
周少阙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问道,“抓到了没有?”
方局长眉头深皱,“没有。”
“方局长打算怎么办?”周少阙合上照片,微微笑道,
方局沉思,半会儿,又拿出一张照片,“周少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儿,灰色面包车被撞得散了架,分崩离析就像一堆烂铁,唯有一块尚算完整的车翼上,用尖石划了几个字——“此仇必报!”
周少阙见了,笑出声,“倒有点骨气!”
方局长不置可否,“这群人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但是,他既然这样说,不久之后必然有所行动,我担心到时警方的人手不够,难以保护周少安全,周少还是离开这个镇子才好。”
“但是周少放心,这个案子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这件事有劳方局。”周少阙颔首。
谈话至此结束,只是方局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周少,冒昧问一句,你和江何溪是旧识吗?”
周少阙微微低头,眼帘稍敛,温声道,“不是,但是我们是朋友。”
“哦。”方局了然点头,随后有些担忧道,“这姑娘最好也能离开镇子,出去避一避,但是她自小在镇子里长大,又是孤儿,能到哪儿去呢?”
语气似是疑问,又似喃喃自语。
方局走后,周少阙没有立即回病房,他靠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窗口被打开了,徐徐暖风吹动着他的黑发,他黑眸微微眯起,似是在思索什么。
秦原在方局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了,他站在几米远处,看见自家老板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慵懒之态,一时间忍住了自己有事要奏的急迫,没有过去打扰。
周少阙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笑容,只见他迅速起身,来到秦原面前,道,“说吧,是不是争流又催你了。”
秦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老板这么善解人意。
他连忙道,“这次比往次都严重,真的,老板,连董事们都开始打电话给我了,他们不敢打电话给你,全都来骚扰我!”
秦原控诉。
周少阙淡淡道,“怎么回事?”
“明氏昨天又挖了我们一个客户,而且,据我们的人说,昨天晚上明业和合川集团的周董会面了,老板,你不是不知道这位周董有多难请!”
秦原紧接着道,“刚才方局的话我也听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老板你还是马上离开回江城吧。再者,这里的医疗条件实在比不上江城,江医生听到您出了事,已经在江城准备着了。”
秦原一路跟在周少阙身后,抛出一大串理由说服他回江城。说完,秦原罕见的有些忐忑,记得上次他劝说周少阙返回江城时,周少阙眼中透着股杀伐的狠意,让他着实心惊了一番。
但是这次,周少阙没有再阴郁,他只是稍思数秒,便下决定,道,“让江城那边准备一下,晚上开视频会议。”
这个结果让秦原有些郁闷,“老板~”
这一声老板叫得抑扬顿挫,末了还带着山路十八弯的尾音,但是周少阙不为所动,低声吩咐道,“拨一波人手过去找那几个肇事者,记住,尽量避开方局的人,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秦原正了色,应道,“是。”
之后又实在忍不住,问道,“老板,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不会很久了。”周少阙道。
病房之内,江何溪再次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抬眼看去,病房内不再是空无一人,那人见她醒来,方才将灯打开。
何柳将江何溪扶起来靠在床上,她坐在她边上,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儿,何柳给了何溪一个眼神,问,“饿不饿?”
江何溪点点头。
何柳将保温饭桶拖过来,打开,一阵香气溢出,道,“骨头汤。”
声音严肃,面无表情。
何溪察觉出什么来了,她喝了一口汤,然后十分夸张地故作惊讶道,
“哇!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何柳冷冷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出现在她圆圆的脸上,有些搞笑,但是何溪笑不出来。
她们这些孤儿,自小便缺少关爱,如果有人愿意为了自己的受伤而生气,对于对方来讲是一件莫大的幸福!
何溪乖乖地喝汤,聪明地没有再说话,她将汤喝了个精光,那张圆嘟嘟的脸上的神色方才好些。
继而何柳又板起脸像个大人般道,“你怎么就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何溪回道,“我不挺好的。”
“这样算是挺好的吗?”何柳质问。
江何溪想动一动身体,何柳突然道,
“你别动。”
“没事儿,我,”
“叫你别动。”何柳横眉冷竖。
小姑娘发起火来挺吓人,何溪乖乖地一动不动。
过一会儿,江何溪状如不经意般问道,“今天不去酒吧上班吗?”
何柳听到酒吧和上班两个词,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上的火气一下子没有了,眼神倒有些不敢看向江何溪。
半响才小声道,“我今天才知道,你帮我到酒吧代班受了伤,我说了让你不要帮我代了,你非要。”
“怪我咯?”何溪轻飘飘一句。
何柳立马道,“不怪你,怪我怪我,你要不是帮我代班也不会被那群人盯上受了伤。这样吧——”
她立正坐好,“你往后一个星期,不,两个星期的早饭、中饭、晚饭,外衣、内衣、包括袜子,我全包了!”
她说完见何溪没有反对,松下一口气。
何溪一直看着何柳,她表情清清冷冷,但语气微深,“其实,你又怎能预料到,那晚恰好有人来砸场子呢?”
何柳仿佛没有听见,只当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然后开始进行下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何溪,
“你看这张照片,是方才方局长给我的。”
何溪看去,只见照片拍的是一块凹凸不平的车翼,上书“此仇必报!”
“方局长说,三个肇事者之中死了一个,这是他的同伙留下的。”何柳道。
何溪哼笑一声,道,“这些混混真是毫不讲理,明明是他们先撞击的我们。”
何柳点点头,而后颇为担忧地道,“肇事者还没有抓到,何溪,你在这个镇子上恐怕不安全,你要不先离镇出去避一避?”
何溪没有立即回答,她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周少阙是不是也会离开小镇?强自按捺住那些不着边际的心绪,她仔细地想了想,道,
“你和我一起离开。”
“我?和你一起离开?为什么?”何柳惊讶道,
“我和你关系亲近,数十年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如果我有危险,那你也不安全,你不如和我一起离开一段时间。”
何柳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听何溪这般说,才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继而欢喜道,“这样太好啦,我和你一起还能照顾你身体。”
何溪浅笑。
事情初步定了下来,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跑到了周少阙那里。他是迟早要离开这个镇子的,若是她也离开了,他们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自己与周少阙便要这样分别了吗?那双温柔的眼,愿意随时提供帮助的手,她人生为数不多的深入到心灵的温暖,会就这样消失了吗?
“何溪!”
江何溪猛地回神,只听何柳问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何溪偏过头,摇头。何柳也低下头。
这确实是个纠结的问题,事实上,她们自从有记忆起便没有出过这个镇子,她们几乎大半个回忆都只是那所被焚烧殆尽的孤儿院而已。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何柳问。
何溪隔了良久才回道,“几天吧,不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