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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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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初,夏季的余热仍未消退。张思宁从床边的衣柜里取出两件纯棉的衬衫和T恤,三条换洗的内裤,一打袜子,一条西裤和牛仔裤。他把这些要带的东西扔到床上,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衣柜。
几个月前的那次双人旅行似乎就在眼前,他总是强忍着,不去回想往事,但是回忆带着特殊的气息在他周围不断地萦绕着。他走向飘窗,拉开轻易遮着阳光的紫色窗帘。一片白色的光落进屋里,光照下,屋里立刻升高了温度,热量使他烦躁,皱起了眉。
他坐在床沿叠衣服,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塞进青色的旅行箱里。又走向书橱,抽了几本喜欢的书——《简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麦田里的守望者》《福尔摩斯全集》。他把书整齐地放在箱子底部,拎了拎箱子,加上之前准备的生活用品,箱子很重,不过对于一次打算已久的旅行来说,这点份量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是一个守旧的,安于习惯的人,哪怕过去半年,还没能从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中挣脱出来。离婚的时候,他清理了屋里关于她的一切,照片、衣物、生活用品,以及她所留下来的细微的痕迹。他的心情只经历了最初的一小会儿平静,后来他发现,即便没有物件留下,气息还在,即便气息散去,回忆还在。回忆是无法控制的抽象的东西,把想记住的忘了,想忘的却怎么也忘不了。
刚离婚的时候,朋友劝他到外面走走,他回绝了所有的好意。那时他的心里是一种难以表露的尴尬的矛盾。一方面想把已经成为过去的爱情和习惯忘却,另一方面,所有过去的点滴都使他痛心。越是这样,就越是在回忆中难以自拔。他哪儿也不想去,怕见任何人,为此辞了工作,推脱了一切不必要的外出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四个多月。
只有经历过封闭的人才知道封闭是多么的可怕,那是一场苦役,改变的不只是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更改变了一个人的心态。若是一个人有爱有生活,那么他的内心就是满的,即便遇到一些麻烦,思路难解,也会感到充实,时间易逝。
封闭虽然是将内心关起来,但并不维持总量的守恒。外界的杂乱诸事不再进入,内心却被不断抽空。空荡荡的心里只剩下一团乱麻膨胀开来。一直想要解开结,但所有的结都解不开,时间纷乱繁杂,过得很慢,又过得很难。只有冲破封闭,才能冲破难熬的时间。这是难以实现的,时间是最大的勇气,但来得很慢,它是在难以觉察的过程中慢慢到来的。
太阳闷热,传递着令人血液沸腾的热量。张思宁走在这样的阳光底下,周身散发着令热烈的阳光难堪的麻木不仁。出了小区的门,随手招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它像一只巨大的铁盒子停在张思宁跟前。
他坐进去,发现出租车里已有客人。这座无名小城里的出租车就是这么不规范,常常载了一个客人又去载另一个,带着不顺路的到处兜圈子。张思宁没有像其他人以及平时那样抱怨。他看看腕表,习惯了这样的动作,似乎也仅是出于习惯,甚至没看清楚时间,紧接着扭头看了看窗外。
司机问他:“你要去哪里?”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出一趟远门,面对开阔的世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无数个未曾去过,但他想去,且觉得有去的意义的地方遍及周边的城市和省份。看不见的线将它们连起来,组成一张无形的网,此刻他就在网的中央,仿佛守株待兔的蜘蛛。
司机问了第二遍:“你去哪里?”他方才回过神说:“车站。”
边上的客人说:“那倒巧了,我们同路。”
张思宁这才扭头看一眼就坐在自己身边的短途的同伴。她看上去比张思宁年轻四到五岁,也就三十岁左右。额前盖着刘海,隐约可见几颗深色的青春痘匍匐在额头。长发披肩,染了不太明显的橘红色,只在靠近车窗的那一侧看出染过的色泽。
这时,她也看着张思宁,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那张脸并不很美,甚至长着一些对于她这个年龄过早出现的色斑。不过她的笑容很迷人,传递着女人独有的素雅的情绪,使他感到一层涟漪在心中涌动着。
经历了四个月的封闭,过往具备的与人交往的能力衰退了。他喉咙干涩地回道:“喔,是吗?”
对方坐直了身体说:“你去哪里?说不定我们同路呢。”
张思宁说:“还没想好。”
她咯咯笑起来说:“没想好就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也就是随便去哪里。”
他看着窗外,不知如何回答。
她说:“那你猜猜我去哪里?”
张思宁笑着摇头。她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古怪。在封闭了四个月之后突遇的热情使他感到别扭。但对方显然没有停止与他搭话的意思:“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的想法类似,具有类似想法的人相遇就是缘分。”
他茫然问道:“你是在说我们吗?”
“不是我们,是我和你。因为我和你还没有到我们的程度。”
“你是说我和你有缘分?”
“我和你一样不知道要去哪里,两个不知道去哪里的人碰到一起,你说是缘分吗?”她笑着,右手抖了抖胸前的珠链,银色的链子被黑色的连衣裙映衬得十分醒目。她五指修长,肤色白皙,穿着肉色丝袜的腿从连衣裙下面伸出来,笔直且充满活力,和她苗条的身材般配。
没等张思宁回答,司机说:“是缘分,两个陌生人去同一个地方就是缘分,何况你们还有接下去都不知道去哪里的默契。”
张思宁轻声应道:“是啊,确实有缘分。”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穿过市中心时交通不畅,车速放得很慢。路边的商店无一例外全都开门迎客,几家店铺正在举办促销活动,巨大的音响立在商店门口做宣传。对于一个刚从封闭中走出的人来说,周围的这些杂音显得过于烦躁。街上都是人,密密麻麻的车辆在最拥挤的地方几乎就是行驶在人群中。
四个月的封闭使他失去了必须的时间概念,不过从街道的繁华来看,只有周末才有这样的忙碌景象。发觉张思宁不乐于和陌生人对话,司机和女乘客全都静默了。到了目的地,张思宁先下车,正要离开,女乘客从另一侧车门下来说:“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小寞。”
“我叫张思宁。”
“小莫不是我的真名,是网名,不过我喜欢用自己的网名。”
“张思宁是我的真名。”
小寞拎着行李赶上来问:“你有网名吗?”
“我不喜欢被人用网名称呼。”
“为什么?”张思宁脚步太快,为了赶上他,她必须不时小跑几步。
“真名来的实在,因为我们本身就活在实在的现实中。”
小寞说:“你这个人太现实主义了。真名是父母起的,是上一辈的感情和喜好。网名是自己给自己起的,概括了生活状况和情感想法,贴近本身。我喜欢自己的网名也是正常的呀。”
张思宁觉察到两人步子的快慢差距,不忍心让她一路小跑,便放慢了脚步。他说:“真名也好,网名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号,用来和人对应。”
“那好吧,我就叫你的名字,张思宁,我记住了。”往前走了一段,她说:“让我把包放在你的箱子上,反正箱子是拖的,我的胳膊快要累断了。”还没等张思宁同意,她就把包往旅行箱上一搁。右臂在空中甩两圈,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上前和张思宁并肩走着,俨然一对同出共行的亲密伴侣。
四个月相对漫长的一生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张思宁的改变却是巨大的。他忘了曾经的温馨和缠绵,忘了过去时光带给他的难忘的快乐。即便回忆还在,回忆中仍有两个人的身影,但无异于一对陌生人不经意间的相遇和谈话。四个月改变他更多的是冰释了柔情,使他感到人类的感情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所有的浪漫、相予、誓言都披着虚假的面纱。再热烈的感情最终也都有可能难以为继,再亲密的伴侣都有可能各奔东西。他觉察小寞与他并肩行走如同伴侣,不过较以前任何一次与异性的接触都看得淡了。
对于一座小城来说,车站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实在有些夸张。夫妻、父子、母女、独行的,行李推着、拉着、背着,一幅比蚂蚁搬家更加杂乱的场面。进了车站,闻到一股浓郁的汗酸,排队买票时,酸臭的味道源源不断地进入他们的鼻腔。
小寞说:“夏天闻着汗酸的时候别皱眉,这说明你的嗅觉还很灵敏,春天可以闻到花香,秋天有稻香,冬天还能闻到腊梅的清香,所以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张思宁的心情原本有些烦躁,听她这么一说,如同风静后的水面般平息了。他改变了一贯的被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串问题:“在离婚前认识她会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刚离婚的时候又是怎样?现在我对她这样不冷不热是否意味着今后我对其他女人也是这样,是否意味着这是我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和令人灼痛的伤害的后遗症?”
小寞对待朋友似的拍了拍张思宁的肩膀问:“喂,想什么呢?”
“没有,只是我还没有想到要去的地方。现在不想就来不及了,待会儿傻乎乎站在售票窗口前难道不怕被人笑话?”
“你喜欢南方还是北方?”
“这个季节应该往北走,北方清凉,南方可就太闷热了。”
“要我说,像你这种脑子里长了爬虫似的稀里糊涂的状态应该去南方,你应该往最热的地方去,找一个最大的广场连续跑两三个小时。当你大汗淋漓的时候,脑子里的糊涂虫估计也闷死了大半,那样你就会脱离现在这种木然的状态,变得清醒了。”
张思宁感到小寞那对明亮的眼睛鬼里鬼气把他看透了,他努力思索着回忆中是否有这么一个人,熟悉他的生活、婚姻、四个月的封闭。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除非有一段失去的记忆将存在于过去的一切全都带走了,但他没有患上失忆症,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脑子里有糊涂虫?”
小寞指着他的眼睛:“我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难道是我的眼睛里有虫子让你看到了?”
“虫子爬不进你的眼睛,但是你信不信,当一个人脑子糊涂的时候眼睛就会暗淡,清醒的时候则会明亮。”
“你很聪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眼睛的?”
“你一上车我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睛里有两团浊气,像是两道挂满灰尘的帘子,说明你的内心已经封闭了很长时间。”
“你倒是像钻进我的脑子,什么都知道。”
“我喜欢做人家肚子里的蛔虫,这是我近来刚学会的本领。”
这时,离售票口已经很近,小寞说:“想好去哪里了吗?马上就轮到你买票了。”
张思宁看了看从门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人群说:“想好了。”
“去哪?”
“去杭州,突然很想看西湖。”
“如果你想把过去摆脱得更为彻底的话,应该去远点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要摆脱过去?”
“你照镜子吗?”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照一次。”
“照镜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看自己脸上的表情,你脸上正写着字呢。”
“什么字?”
“四个字:摆脱过去。”
队伍不断往前,前面没有人了。张思宁站到了售票窗口跟前,双臂搁在窗口的大理石上。大理石的冰凉顺着他的胳膊传入身体,体内的闷热像吃了败仗的兵士逃走了。凉爽使他感到刹那间的舒适。他对售票员说:“杭州。”
售票员问:“几点的?”
“尽早。”
“几个人?”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经售票员这么一问,不知所措扫了小寞一眼。只见她镇定自若地笑着,耸了耸肩说:“别管我,我已经想好去哪了。”
他告诉售票员:“就要一张。”张思宁拿了票,在一旁等小寞,小寞买了张去北京的长途车票。他手扶旅行箱看着小寞的背影,披肩的长发又直又亮,婉如迷人的画幕。背脊挺直,腰部曲线完整,身材颀长,一身黑色的打扮掩不住活力。
小寞转身时,朝呆望着的张思宁噗嗤一笑:“怎么,看上我了?”
他的脸瞬间红了。小寞说:“看上的话,不妨留下你的手机号。”
他尴尬地说:“手机倒是有,不过已经停机很久不用了。”
小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给他。
张思宁问:“给我钱干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凭什么给你钱!把你的手机号码写下来。”
之前的号码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是与他们相互联系的纽带。手机停机,意味着纽带中断,意味着所有的慰藉都失去了通往他内心的途经。他从未停止对关心他的亲朋的感激,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愿在慰藉中遏制伤痛,因为这使他显得渺小、羸弱,使他在外界的印象里只有通过别人的帮助才能从伤害中解脱出来。实际上,在一场失败的婚姻面前,他真的既渺小又羸弱,只是他深藏着痛苦,不愿让别人看到,一开始就选择了逃避,只能不断逃避下去。封闭是逃避,旅行也是逃避。不论哪一种方式,他都不需要那条纽带,他要把旧的斩断,迎接全新的生活。
“原来的号码,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用了。”
“写下来吧,以后会用的。”小寞自信地说。
张思宁从旅行箱最外面一仓取了笔,在钞票上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她。小寞接过钞票,特别小心地放进皮夹说:“很高兴认识你,总有一天想起你这个朋友,我会打你电话,但愿那时你的手机已经重新启用了。现在再见了。你去你的杭州,我去我的北京。但愿你眼中的暗淡在回来时消散了,也但愿我的心情在从北京回来后更上一层楼。”
“再见。”
小寞朝他挥手说:“再见。”她转身走向对应的候车室,很快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