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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 回首旧时愁上愁 之 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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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回首旧时愁上愁之 百年前
悠扬而古老的音调以特定的调律吟诵,那些模糊到无法辨认的苍老咒言盘旋在诺大的宫殿上空。
带着朦胧笑颜的女孩端坐在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精妙石椅上,微眯着眼,看着长长阶梯下老者们的恭敬神态,如同君王扫视他的臣子——或许,从另一角度而言,的确如此。
女孩正是在接受他们膜拜一般的行礼。
这是一场盛大的传承仪式。
石椅上的女孩以及其侧前方的略小些的石椅上的男孩正在接受传承,传承先辈的记忆。
男孩的脸上有着与女孩一样的笑容,眼底却始终寒光一片,稚气未脱的脸颊上有几道分明的血渍,以喷射的形状盘踞在右颊显得有些狰狞。
“蓝。”女孩忽然唤道,明亮的黑色眼眸中没有分毫波涛,沉寂地如同深渊。
“王姐。”男孩温柔地答道。
“今日起,你便是我唯一的王弟。所有王族事务皆可由你接手,分寸亦要掌控好。”女孩一语双关地笑道。
“谨记王姐所语。那些传承到的记忆中如实地详记着我应做的一切。请安心。”男孩笑道。
“今日的比赛很是精彩。”女孩评价道。
“多谢王姐赏识。”男孩笑道,仿佛与之前痛下杀手的并非一人,
“传来的父亲大人的记忆不知处理地如何。”女孩关心地笑道。
“已安排妥当。多谢王姐劳心。”男孩笑道。
“即使接受记忆,性格却未受影响。不愧是王弟。”女孩笑道。
“籍镜之力罢了。”男孩平淡地说道,“吸收莲王弟的灵体后,力量似乎再次增强。因而以此小试一番。”
“真是恭喜。”女孩举起手中盛酒的小碟,笑道,“今日的晚宴一定好好享受。”
“是。”男孩向女孩举起自己的酒碟,而后将酒一饮而尽。
传承仪式已结束。
女孩没有名字,只是被称作王,在她母亲死亡后,她将正式被成为灵王;男孩曾经有名字,但因为完成传承而不再保有,他自此被称为二族长。
他们的母亲是上一届的王,父亲是二族长。他们按照传统的惯例,既是姐弟又是夫妻。在王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而后,生下了女孩。
女孩落地时便带有她母亲五分之一的记忆,她明白事理,安静懂事。
她是灵体,因此生长地很快。
自出生后的一个月起开始接受训练。
课程从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到寻找她的斩魄刀,并完全掌握。
在达到要求后,她回到了王界最繁华的宫殿。长老迎上,对她说:“潭王大人再次生产了。”
潭王是指她的母亲,也是现任灵王,而自从生下女孩以后,灵王名号便需空留,因此新的名称“潭”便如同谥号一般。
她听闻后,轻轻颔首,而后带着温润的笑颜,走进刚出生的孩子们所在的房间,看着床上睁大双眼开着自己的两个面容相似的男孩。
“姐……姐。”其中一个孩子用尚未完全发育好的声带糯糯的味道,费力地唤道。
“是王姐。”她笑着矫正。
那男孩歪歪脑袋,瘪瘪嘴。
“王姐……”另一个男孩似乎掌握了发声的技巧,对她说道。
“我应该称呼你为什么。”女孩笑问道。
“他名为蓝。王。”长老恭敬地站在她的身侧,说道。
“那这个孩子呢?”女孩问的是第一个说话的孩子。
“他名为莲。”长老答道。
她淡淡颔首,而后,像是感受到什么,眯起双眸。
“啊,记忆传来了。”女孩看着那些孩子,话却对着长老笑道。
“是。王打算何时举办继任仪式。”长老恭敬地问道。
“交给你们了。”女孩笑道,而后举步走向更深的房间。
那是冗长而一成不变的惨白走道,直直通向最里面的房间。
女孩伸出手,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施力,仿佛前方有什么物什。
掌间绽放出异彩,在光泽漫溢过她的身体后,方才放下手,此时,她已身在另一间空旷的大屋中。
屋中十分清冷,正对着她的是一张帷幔围起的大床,一个女人坐在床沿,身上有光点缓缓自身上融化,身影渐次透明。
而床的另一侧则离窗不远,那宽大的落地窗前站立着一位欣长的男人,他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身上亦不断散落星光。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孩笑着唤道。
“我们的记忆似乎已传给了你。”床沿的女人抬起头看着女孩,脸上是与女孩相似的笑容。
“是。”若非知道他们正在消亡,并因此承受着剧痛,恐怕她真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玩笑。
即使这个词在王界是从不被允许出现的。
“只是,即使接收到这些记忆,我依旧无法明白为何你们会选择结束这般生活。”女孩笑着说道,“无论是哪段回忆,都无法让我明白你们的心情。”
“答案很简单。”女人柔柔地说道,“因为已经厌倦了。”
“真是个奇怪的答案。”女孩笑道,“我仍然不明白。”
“你会明白。”站在窗口的男人转过身,脸上一片淡然。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们做的么?”女孩问道。
“无所图求。若非如此,我二人何故生下你们。”上任灵王的女子笑道,
“那么,我退下了。”女孩看着那两人身上不断消散的灵子,躬身。
周身光泽闪现,顿时消去了身影。
屋内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王界是个以记忆与规则建立起来的国度。即使有无数不明就里的铁则,他们也不准许违背。
所以在这样的守则下,死亡理所当然地也有些必须遵循的行使规定。
以女子作为最高领导的王界必须要确保子嗣的延续,因而,在生下孩子,完成最后的责任前,灵王的生命永无歇止。
她会先生育一女,既是下一任灵王,出生时拥有母体五分之一的记忆,以了解所有常识——包括所有王族的细则,在她的弟弟们出生后半日内,她将接受她父母双方的记忆。
然而,作为三界之王,她是绝不被应许委身于平常魂魄。因此,王的丈夫必须是她的亲身弟弟。他是为灵王解脱,得到最后死亡的工具,同时,和无数防止专制的规定一样,那孩子亦是制约她权利的弟弟。
制约是因两人力量互相制约,只有一个方法将其打破,即是在灵王认为必要时,毁灭王界。
将王界毁灭自然亦有代价,但代价大小则需一个名为时的女人做,由她出判决,而这女人身处一个封闭并只有王族死去残魂才能进入的空间中。
另一方面,长老提交的提案大多数都是作为二族长的王弟做决定,所谓灵王,实则只在大事上做决定。
但所谓王弟并非从开始便只有一个。上任灵王会按照诅咒般的规定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
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常识,包括他们在十五年后的对峙——公平的弱肉强食的竞争,为二族长这一地位。成者成为唯一的灵王之弟并得到双胞胎中另一个人的力量,而后经历传承仪式,得到他父亲的记忆;败者唯死,并耻辱地如普通魂魄般进入轮回——对于死亡后只有化作灵子永无来世的王族族人而言,这是让他们无法承受的悔辱,意味着被剥夺王格。
所以无论为了尊严、力量或是地位,他们都会为了那场战斗而努力。
蓝是个有野心的孩子,莲较他而言便稚嫩许多。但作为灵王的她并未有偏向任何一方的意思。
她原本淡薄的感情随着岁月流逝早已殆尽,因而只是带着不变的微笑,为他们指点格斗技巧,在饭后互谈近来所见,虽只是随意的谈话,却依旧不见放松。
莲会在看到她的到来时,奔跑着赶来,用明亮的声音呼唤着“王姐”,蓝则会先吩咐下人准备茶水,然后恭敬地唤她,而后带她到凉亭中品茗。
莲会在谈话时会绘声绘色地将一天的行程道出,而蓝会时而附和时而提出建议,十分爱姊弟的模样。
或许莲并非没有感觉到蓝的用心,但他的表情从未改变。
十几岁的年华流逝地飞快,转眼,两人已完全掌握了斩魄刀,蓝的镜花水月能力与她的相仿,刀魄更是她爱刀的师弟。莲的能力微微差强人意,以她的风邪延伸而得的斩魄刀只是普通冰雪系。但那孩子依旧欢喜地笑着,仿佛手中的刀便是他的整个天地。
于是伴随着他们的生日,传承仪式亦就此到来。
作为灵王的她手执一只小巧精致的浅碟,碟中是满满的清酒,她以长袖掩杯高举,向着下座的两位弟弟敬酒,后者亦是举杯:“愿两位王弟各自努力。”她笑着,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蓝放下酒杯,笑容依旧:“请多指教了。莲。”
“嗯。”莲的目光坚定,神情微肃,“蓝也是。”
“请吧。”蓝泰然说道,挥袖请道,像是邀人做客,而非面临厮杀。
两人步入战池,一众长老站在自古设立的结界中观战,以免被波及。
两人甚是了解对方,因而也不多言,对视些许时间,便同时离开原地,战斗立刻展开。
剑光肆溢,人影四处,不过短短几个瞬间便已然战了数十回。
深知仅是剑术断然无法分出胜负,这仅有斩击的战斗如热身般迅速结束,在两次短暂的喘息间,二人双双始解。
她坐在石椅上表情如一地看着之前一直被保密,凭他们一己之力训练出的始解——为了不被对方知道底细,同时亦是为防止他人觊觎而为之。
她端起酒壶,倒入酒碟,再次浅饮。
只听一声暴喝:“哈!”莲稚嫩的脸上闪过一分狰狞,却再次恰到好处地被随之而来的奋力神情掩盖。
呵,王界怎会有情。
他这样想着,将刀刺入对面被冰雪彻底围困住的少年的眉心。
而后刀锋一转,自脑内画圆做窟窿,而后刀锋朝下,沿着中心线将那比他高大些许的身体一切为二。
然而……
“咚”,“咚”, “咚”,“咚”。
四声倒地身响起,是四块肉尸相继落地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伤口出现在那两具尸体上。
眉心间是刀身粗细的血窟窿,有白色与红色的液体混合着落在地上氤氲开一片迤丽,顺势而下的刀伤将身体分成两半,各色的残破内脏因没有了阻挡而缓慢地从裂开的体腔中流淌出。
尸体上凝住的表情却是各异:高些的棕发少年嘴角带着几分冷意,而依旧长相稚嫩的少年脸上则是尚未褪去的狂热。
正当长老们褪去结界,不知所措地看着王座上的少女时,她不紧不慢地浅品一口尚温的茶水,笑道:“过来坐吧。蓝。”
于是,一个人影渐渐凝现在矮小尸体的旁侧,手执短匕,脸颊上带着喷射状的血迹,嘴角是依旧温和的笑容。
只见他随手丢弃右掌中的匕首,而后迈出几步,来到与他长相一模一样尸体前,伸掌,于是尸体化作巧剑竖立于空。
“请举办仪式吧。”少女向着那一众惊诧的长老笑道。
“是。”沉重而忠恳的回答声盘旋在空旷的宫殿上空,久久不散,“恭贺二族长。”
于是蓝转身走上长阶,行礼后坐在女孩斜侧唯一的石椅上。
传承仪式之后,谁都不会记得还有一个被称作莲的最小孩子,王界一向蔑视弱者,既然输了生命便没有任何值得尊敬之处。即使他的性命换来了他同胎兄弟更为强大的力量,他的身体为王界增加了防御力量。
因为,弱既是错。
岁月匆匆而逝,已经身为灵王百年的她坐在灵王的宫寝中,帷幔围成的空间充斥着芬芳的气息,她坐靠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厚重典籍般的巨作。
百年已过,不断翻看的纸页上,每一个字都几近刻入脑中般清晰,但她依旧平稳地翻过一页,细品书中的字句,没有丝毫不耐。
像是想到什么,她在书页间夹入精致的书签,放下书。
数着日子,忽然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那些愚蠢的长老当真以为她二人自王界死去,便可假借王族威名将瀞灵廷纳入自己腰囊?
她淡然想着,拨弄几下枕边的流苏。
但,即便王弟被拉拢去长老一方,她亦非没有算到,因而……
这时,只见琉光闪现在通道口的方向,她稍理衣冠,隔着帏幔侧目看去。
“王姐。”越发沉稳的声音自随光出现的男子厚唇间滑出,语调是自第一次见面、他尚是婴孩时便不曾改变过的尊敬。
“何事。”她拉开帷幔的一角,不顾光滑的青丝自肩头随姿态改变而零落在绸缎的被褥上,抬头淡笑着看向男子。
“长老他们似乎要有所行动……已定在今晚行动。”男子的平稳的声线中夹杂着细微的慌乱。
“啊……”她拖着长音答道,目光转移回之前翻读的书册上,“那请过来吧。王弟。”
蓝没有犹豫地走至帷幔边。
她将垂下的半面以上好的绸带绑好,而后邀蓝坐下。
“王弟。可知这《浅翳抄》”她将搁在腿上的书本轻放在枕边,对着男子笑问。
“王界文书第一人,逝后称妙王的先辈灵王所传的传记。”蓝虽不知其用意,但见她手执书册的封面,便答道。
“既是看过,可是对藤夫人颇有微辞。”她又笑问。
蓝见是品书,便续道:“藤夫人爱子心切,待他人不善也未尝不是常情。何况藤将军日夜不与她同榻,这般癫狂倒是可叹不可恨。”
“黄莺姑娘又是如何。”她略略颔首,转而又问。
“亦是可叹之人。她貌美心善,却又因红颜而不幸,不得真心,一生惨淡。只是她最终,终是改了本性。唯一待她真心的造卷将军却因她野心而逝。实在可叹。”蓝叹息道。
“那末,王弟却是欣赏何人。”她抚摸过书籍,笑问。
“那位名泉的女子。”蓝笑道。
“只是不得志的贵族玄女。王弟的说法却是何故?”她将书放下,问道。
“这便恕我直言了。”蓝笑道,“那泉虽只是算不上配角的小角色,但却射影王族儿女。温柔,聪颖,天资无人企及,始终含笑且弑命如草芥。无一不符。”
“的确,数代灵王性情几乎皆相近,自然,记忆代代相传也算作是理由。”她笑着拍着男子的肩头,道,“只可惜那女子终是因‘情’而逝,不知这是否算作先人的忧虑。”
“王姐……”蓝忽然唤道,眉头有些微的紧攥。
“你知那军队便在眼前,虽他们无法进这宫寝,但不出去,瀞灵廷恐怕为他们所利用;若我二人出去,绞杀这帮判贼,则必担重罪;若不杀他们,则恐怕被动万分。因而只有离开,这般一来,王族大门因我二人失踪而合闭,无法复启。”她见蓝欲言,便又道,“不必驳反。”
只见随着言毕,蓝唇边垂下一道血丝,不见底的双目中最后的光辉也现世不见,其身影亦开始消散。
要自王界失踪只有死亡……
她放下插入王弟右胸的手掌,深深一笑,又向自己的心脏攥去。
于是瞬间失去意识。
清醒时,她是在封闭的房间中,四处腾起浓雾,白茫茫间看不清远近。
她直起身,向着探测到灵力的方向笑道:“时小姐。”
“啊……你醒了。”一个修长的身影向她走来,同时,伴随着那人慢吞吞的话语。
“时小姐。”她重复道。
“是的……嗯……是的,我已经知道事情过程……处罚也已经安排好。”时继续缓慢而停顿异常地说道。
迷雾渐渐因距离的拉近而疏淡了些。来人面无表情,有半长的灰发,厚重的眼镜架在鼻梁,挡住了黑色有些迷茫的双眸,看来有些呆愣。
见时停顿,她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定定看着她。
于是时继而道:“基于王界的守则……权衡后决定,你们两人将流放至现世……和莲大人在一起。”
“我知道了。”她答道。
“但因为……是你动手杀了二族长……到了那边……你会比他岁数小……”时又补充道。
“好的。”她顺服似的答道。
“嗯……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将王界瓦解呢?这样做惩罚是一样的……而且回去后也不必面对长老……二族长也得到教训了呐。”时歪歪头,问道,“你知道二族长有参与吧。”
“蓝是主谋或是事出无奈,此事无法做完全的判断。”她改变了对蓝的称呼,说道,“如果仅是长老所为,他们长时间关在一间没有物什的空旷宫殿中,也够反省之用。若蓝是主谋,届时再瓦解王界亦不迟。”
“嗯。”时赞同道,“等到你们再次来到时……我会让他失去王格。”语罢,她向着右侧挥袖,只见白雾按照她的动作退散些,露出不远处漂浮在空中的赤色沙漏。
沙漏中已不剩几些砂粒。
“和你谈话很有趣……希望下次不用这么急。”她说道,“二族长已经去了。”
视线忽然变得模糊,灵王知道这是离开的前兆,她笑地更深些,伴随着时的告别声,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