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烟总有花》苏七染青瓷

18、第 18 章 遗憾这个字

　　赵启平跟凉生凉夏一起去了B市。说起来，这是赵启平第二次来B市，上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对这个城市几乎没有印象。下飞机的时候，赵启平想，好不容易来一回，应该去看看那几个世界闻名的古迹，也算没白来。
　　一边想，一边忍不住有点想笑。
　　回到住处，还没等赵启平惊奇，凉夏先惊呼出声：“哇塞，我以前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这房子是妈买的，你跟猫粮结婚之后本来另有住处，不过还是住这边时候多。妈去欧洲之后你干脆一直住这边，还把我一脚踢到加拿大去了。”凉生一提起这事儿来就怨念满满。
　　凉生打开门，把行李先拉进去，凉夏在屋子里转了一大圈，回到客厅时皱着眉，“我的房间里居然连猫粮的照片都没有，难怪我俩会离婚。”
　　凉生打开冰箱给赵启平拿水，嘴里哼着，“谁知道你俩咱回事，反正我在的时候，就没见猫粮到这边来过。连接你都是只到外面大门口，还要你自己走出去。”
　　凉夏点点头，“这样我就安心了。我还想万一之前我们俩有感情，现在就这么干干脆脆分开，对他还挺不公平的。”
　　“有啥不公平，人家也有爱人了，才不稀罕你。”凉生还没说完，凉夏便在后面拍了他的后脑勺，恨声道，“你究竟是不是我弟啊，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第二下手刚扬起来，凉生就一矮身躲了过去，叫道，“哎呀，我都被你嫌弃二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嫌弃你一下还不得好好把握。话说回来，你现在就17，应该叫我哥哥才对，哈哈哈哈……”
　　凉夏白他一眼道：“我是17，你连17都不到，你自己说的，哼……”
　　凉生也不纠结这个，拎起赵启平刚洗的一串葡萄就往嘴里塞，还一边说着，“猫粮真有胆量，据说他那位爱人是袁家的人呢。袁家那位夫人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可也不是好惹的。这都过去快一周了，袁家那位也没出来表态，不知道他俩能不能成。”
　　凉夏看了拿着手机的赵启平一眼，悄悄捅了凉生一下，给他递了个眼色。凉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凉夏用手指在嘴上一划，凉生醒悟这是让他不要说了，可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凉夏来之前听严岩说，赵启平这次会跟来B市，好像应该与郑伟嘉那位爱人有关，但具体情形严岩说他也不清楚。凉生这样冒然提起来，凉夏有点担心。
　　突然而来的安静让赵启平放下手机，看了看凉生凉夏两个，笑了笑，道：“你们俩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想问什么，就问吧。”
　　凉生看着凉夏，凉夏咽了下口水，小声说，“赵平平，你来B市，是为了什么事？”
　　“我来见一个人。”
　　凉生抢着说，“诶哥，你在B市还有这么好的朋友？还专门跑过来，都没听你提过啊？”
　　“嗯，很老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凉生听他说很老很多年，突然反应过来，这或许跟那年他突然出国有关。凉生好像有点明白凉夏给他使眼色的用意了。
　　“赵平平，我一直很想问你，以前，就我上次17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后来到底为什么跑到欧洲去了，我们小时候感情那么好，怎么就互相什么都不知道了呢？”凉夏在赵启平旁边坐了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他。
　　“对啊，哥，其实我也特别想知道，你什么都不提，我们也都不敢问。”凉生也坐过来，跟着问。
　　赵启平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九分相似的脸上有着同样担心的神情。他坐直了身子，深吸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就把整个事情跟你们说说吧，说了，也就过去了。”
　　于是在那个B市难得晴朗得非常干净的暮秋午后，赵启平把他和袁浩的相识相恋，四年厮缠，一朝被拆散，从此分别天涯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凉生凉夏听，没有迭宕起伏也没有荡气回肠，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藏着赵启平隐忍在年轻里的那些骄傲和坚持，尽管在多年以后回头去看，他花尽心思守护它们的姿态其实挺可笑。
　　凉生听着听着，攥紧了赵启平的胳膊。
　　凉夏哭了。
　　“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凉夏哭着说，这是她第一次叫赵启平“哥”。
　　赵启平拿过纸巾来抽给她，安抚地笑笑：“告诉你们干嘛，你们高中课业本来就紧，这种事，别人帮不上什么忙的。再说，让妈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跟爸闹，爸那时，也不能再受刺激。”
　　“可是起码我们可以支持你啊，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啊，你怎么能一个人……”凉夏说不下去了。
　　“是啊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会支持你？”凉生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们知道了，也会像……像他一样认为你丢了咱们家的脸？哥，你明知道我们不会的。”
　　赵启平把凉夏的头揽在自己肩上，又拉过凉生的手说，“我没有这么想过。那时我赌着气，只想走出那件事，只要努力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根本没认真考虑你们的感受。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心里有愧，也就越发不敢提这事儿。现在好了，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凉生特别认真地望着赵启平，难得说得很慢，“不管你选择什么，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哥哥，这一点，不会变的。”
　　凉夏也用力点点头，跟着道，“只要你幸福，还有你凉生，只要你幸福，你们都幸福，我才能幸福呀。”
　　赵启平的眼眶酸酸的，他伸出双手揽紧两个人，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们俩的，说道：“我有你们，真幸运。好啦——”他抬起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天都快黑了，我们去吃饭吧，早点回来休息，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见郑伟嘉。”
　　“诶，你去见他，难不成你的老朋友是他？”凉生后知后觉地问道。
　　赵启平点点他的头，道：“我要见的老朋友，就是袁浩，郑伟嘉的那位神秘爱人。”
　　凉生愣在当场：居然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时隔九年，赵启平终于再次与袁浩面对面。
　　原来那家西餐厅好几年前就关门了，现在这里开了个咖啡馆，上午十点多，没什么人。
　　他们坐在最里边角落的位置，赵启平点了杯咖啡，袁浩点了茶。
　　“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袁浩先开了口。
　　赵启平在咖啡里加了牛奶，用小勺慢慢搅着。刚回国那段时间，他曾经想像过万一碰巧遇到袁浩会怎样。那时他的心口还是会发紧，于是想，还是不要再见了。
　　可这时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他的心里居然很平静。
　　“来B市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袁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也许他早就放下了吧，赵启平想。
　　“回来两年了。你呢？我以为你结了婚就移民美国了。”
　　“我今年才回来的。我没结婚。”
　　“哦。”赵启平用了五秒钟时间口味了下自己的感受，发现根本没啥起伏，他还有点意外。当年那个婚约，也有可能就是为了逼自己离开的幌子。
　　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
　　“我们这样坐着，好像有点尴尬。”袁浩啜着茶，悠悠的说，倒看不出尴尬样。
　　“好像有点哈，可能真是太久不见了吧。”赵启平笑笑，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变得陌生，聊天之前，还需要先互相试探。
　　“伟嘉上次回来，就跟我说起你。伟嘉的前妻竟然是你妹妹，这可真是没想到的事。”
　　“挺狗血的巧合，要是演成电视剧，估计被骂一片。”说完赵启平自己先呵呵呵呵乐半天。
　　“你笑起来真好看，”袁浩看着他笑，眼神变得很温柔，“我都快忘记你笑的样子了。”
　　其实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从不这样笑的。赵启平心想，说出口来却变成一句“谢谢”。他突然发觉，面对袁浩温柔的目光，他竟心无波澜十分坦然。
　　“听伟嘉说，你现在是骨科医生？挺辛苦的吧？”
　　“还好。”
　　“常来B市出差吗？”
　　“不会，我们很少出差，”赵启平喝口咖啡，又道，“我这次来，是想来看看你。”
　　袁浩愣了下，恍然道，“也是，网上消息传得快。”
　　赵启平点点头，说，“也不只网上的消息，郑先生上次去S市时找过我。我后来想想，总觉得，还是要见你一面。”
　　“哦？”袁浩有一点吃惊，“伟嘉找过你？”
　　“是的，我觉得，郑先生可能也希望我们再见一面吧。”
　　袁浩低头，嘴角依然带着笑意，“见一面，也好。”
　　“没见之前，我想了挺多，似乎有不少话要说似的，现在看见你，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赵启平也低下了头，继续搅着杯里所剩不多的咖啡。
　　袁浩没有接话，赵启平也没有抬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对不起。”袁浩突然道。
　　赵启平疑惑地抬头看他，“什么对不起？”
　　“我想我至少欠你一句道歉，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说出来，自私点说，是为了我自己心里能好受些。那时太狂太骄傲，总以为自己为了你好就做什么都可以，从来没想过要去真正了解你想要什么。”袁浩抬头望进赵启平的眼睛，真诚地说，“我那时伤害了你，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赵启平笑了，他曾经以为自己最盼望听到的就是这些话，他以为自己心口那些伤痕一直不肯痊愈地疼痛着就是因为自己的不原谅。
　　可这时他听到了这些话，却发现，其实那些伤早已不在，如果再说原谅，已经不知道要原谅的是什么。
　　不知道要原谅什么，就都原谅了。
　　于是他摇头，对袁浩说，“我已经原谅你了，而且，要谢谢你。”
　　“谢我？你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因为我学会了原谅你，才明白了什么是珍惜。”
　　赵启平站起身来，伸出手，与袁浩相握，“袁浩，祝你幸福。”
　　他离开了。

　　那时他以为，爱情就是生活本身，后来他才知道两者完全不同。
　　年轻的恋爱如同一场爆炸，浪漫奢靡光华炫目，甚至不一定真的曾经爱上对方，只不过是爱着自己那份热情那种盲目那样不知所措不顾一切。
　　生活却平凡琐碎落进实地，不必沉迷，只要懂得。

　　回到S市时，赵启平直接打车去了晟煊。他对漂亮的前台小姑娘说：“您好，我找谭宗明。我没有预约，麻烦您通报一声，我叫赵启平。”
　　他帅气的五官加上亲切的笑容让前台小美女毫无抗拒之力，马上把电话拨到了总裁助理的分机上。
　　五分钟后，谭宗明第N次把安迪一个人丢在会议上，自己大踏步跑出办公室。
　　小美女拖着几乎掉下来的下巴看着一向从容淡定的谭总从电梯里冲出来，亲自将这位笑起来很迷人的赵先生接上楼去。

　　“我就是突然很想跟你一起吃晚饭，”到了谭宗明的办公室，赵启平就把谭宗明往外推，说，“你先去忙，我在你办公室里等你。”
　　谭宗明心里着实有点紧张，他知道赵启平去了B市，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还会来找自己，心里既有点隐隐地期待又不敢太期待。
　　赵启平看着他惶然的样子，心里像是有阳光要溢出来，“快去忙吧，等你能下班了，我们就去吃饭，你请我，好不好？”
　　“好，好好，那我先去开会。你要是无聊，就看会儿书。”谭宗明不敢多说，却又不舍得走。
　　赵启平突然拉下他的领带，亲亲他的嘴角，说，“等着你，我不无聊。”
　　谭宗明几乎是飘着出去的，赵启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坐到谭宗明的老板椅上，看到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面是他的履历他的照片，夹子夹着的地方折痕起了毛边，显然经常翻折，履历的中间部分有印痕凸起。他翻过第一页，发现空白的背面写着几行字迹。
　　是钢笔字，漂亮的行楷——
　　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常常想象你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但实际见了你面的时候，你比我想象的要美好的多，可爱的多……
　　赵启平趴在自己胳膊上，抚着那字迹，睡着了。

　　你接纳我，碰巧我也明白你，那让我们在一起吧。
　　没有什么不可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