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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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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以书依然昏迷着。
高扶烺站在床边痴痴地盯着她,仿佛这样一直盯着,她就可以醒过来一样。
古都鲜在他身边站定,“她已经没什么大碍,筋脉也都复原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身体如何调节了。”他离高扶烺很近,“你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也帮不到她,不如先去休息下吧,等她醒了,还有你忙的呢。”
高扶烺没有动,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之前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做?”
古都鲜顿了顿,“等你处理好你这边的一切再说吧,”他轻笑,“你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好,怎么可能真的想帮我呢?等你把这一切都解决了,你再来找我好了。”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凭自己的感觉尽可能面对着高扶烺,“易守轩的人,想把我找到,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吧。”
高扶烺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来找我,记得是自己一个人。”古都鲜留下这句话,就带着童小飞离开了。
因为医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古都鲜做,而且他也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与白以书这件事有关,于是他便先行离开,由南宫玥留下来继续照顾白以书。
“她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很多,醒来应该也是这两日的事了,”南宫玥安慰高扶烺,“如果她能醒来,应该就是第一个从无言先生的无形掌手下逃脱的人了吧。”南宫玥感叹,“我们药王谷也曾经有人受了无形掌前来,据说那人也是内力深厚,但可惜来的太晚了,不然或许也可一救。”
她看着默不作声的高扶烺,“等她醒了,你准备如何与她解释?毕竟你……”
“她应该不会问,”高扶烺吹下眼,“易守轩知之甚多,自然有办法帮她医治。如果她问了,我会这样回答她。”
南宫玥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只好又问,“那待她醒了,你有何打算?”
两人在屋外说话,并不会打扰白以书。
“先把她送回落白山庄吧。她在她父亲身边,应该心情会好一些。或许宗源也在。”
这几日南宫玥已经基本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虽然高扶烺始终没有开口,但是她深信高扶烺对白以书用情之深,一定不亚于宗源。
“事已至此,你还让他俩相见?”南宫玥感觉不可思议,“剑也送出去了,婚也抢了,还替他挡了那么致命的一掌,然后你还觉得他俩应该相见?”
“总要做个了断才好。”高扶烺的脑子里闪过一张美如画的脸,与苏婳告别的那一晚,无论他如何回忆,都记不起丝毫,再加上后来的一连串事情,也容不得他多想。想到此,他轻叹一声,前一阵子她有了身孕,又被封了贵妃,如今应该过得很好。
南宫玥在一旁看着他脸色阴晴变换,没有打断他。
他起身回屋,屋里有安瑶飞鸽传来的消息。整个易守轩,除了安瑶,他没有把自己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从古都鲜的态度看来,这似乎也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打开纸条看了看,迅速站起身。
“以书现在可以坐马车吗?”他冲出屋子,快速地询问南宫玥。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不能长途跋涉,她还是需要静养,你准备去哪里?”南宫玥奇怪地问。
“我要回京城,”他的神情里难得透露着急切,“我先把她送回落白山庄的京城分庄。”
南宫玥点头,“京城离这里不远,应该没问题。我和你一起吧。”
“好,我去找马车,你收拾一下。”
“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高扶烺留下一串词,就消失了。
南宫玥看着眼前突然的空空如也,忍不住叹息,“这人,走的也太快了。看来又是发生了什么重要得不得了的事情吧。”
屋内,白以书的眼睛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高扶烺不知怎么从这么小的镇子里变出来一辆很大的马车,他带着南宫玥和白以书往京城赶。
午时刚过,京城保持着戒严的状态。
幸而守城的将领认得良王高扶烺,几人才顺利进入京城。
“你们还是先回我府里吧,”高扶烺带着他们直接先回到六王府,“这几天京城不太安定。”他解释道,“安瑶姐说太子做了一些事,所以我现在需要进宫了解一下情况。”
“发生了什么?”南宫玥探出头来问。
“二哥被太子掌控了起来,父皇还一直昏迷身体不适,太子想夜袭皇宫,被三哥拦了下来。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呢。”高扶烺没什么表情,“我去了解下情况,会尽快赶回来的。”
待高扶烺赶到宫内的时候,只见现存的仅剩下的两位皇子,还有一些大臣和侍卫,都在大殿外恭敬地站着。大殿的门紧闭着。只有皇上的随身太监,没有在场。
众人见到高扶烺,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小六,这几天你去哪了?”三皇子高扶瑄压低嗓子问他。
“有很重要的事。”高扶烺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看了看身边的众人,隐约明白,那日离奇的赴约,不过是将自己调离京城的计划而已。
四皇子高扶珞在一旁默默站着,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感觉。
“连四哥都被叫回来了?”高扶烺看向高扶珞。
“嗯,本来他都已经准备回寺里了,但是半路又被父皇拦了回来。”
四皇子怀于寺庙,生于寺庙,长于寺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皇室的丑闻。但因当时事出有因,所以皇上也就只好如此。
“那里面是?”高扶烺问。
“里面父皇和大哥在一起。”高扶珞轻声细语地回答,他对高扶烺点点头,然后就开始闭目不语,手里还捻动着一串佛珠。
高扶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高扶瑄,心下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
高扶瑄趁着旁人没有注意,扯了扯扶烺的衣袖,递过来一个虎符。这枚虎符和正式的军令虎符还不一样,它是当初高扶烺行军时,在军中打磨使用的军令,在皇城里听这枚军令指挥的人,只有五个。但这五个人,都是从西戎得胜而归的将军,其中更有人身负守卫皇城的重任。也正是基于此,高扶瑄才在太子试图对皇宫不利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制止。
“他交出这个虎符的时候,没有说什么?”高扶烺接过来看了看,问高扶瑄。
高扶瑄轻轻摇头,“没说什么,他以前一直希望你可以加入到皇位之争,但是后来又跟我说你过于不在乎,实在不适合。”高扶瑄炯炯地盯着他,“我其实也一直希望你不要掺和进来。老四和你,都是那个时候的牺牲品。老四这辈子是不想选别的路了。但是你还有得选。”
高扶烺看向高扶瑄。
“你这是什么眼神?”高扶瑄问。
“没有,”高扶烺轻笑,“我只是从未见三哥说这么多话。”
高扶瑄沉默。
自幼时他母亲被迫赐死之后,他就尽可能少说话了。不是因为性格变得孤僻,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无缘无故的降罪,害怕没有休止的纷争。
从小,皇宫里的一切都是争。朝堂上群臣之间也争,摄政王和父皇也争,后宫妃子们也争,皇子之间也要争。什么都要争才有。高扶瑄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自小时候起,大哥和二哥就争的最凶。四弟是大了一些才从寺庙回来,没事就去祭拜,虽然也是颇有风度,但朝廷之事,连一点边都不沾。五弟只比四弟小几天,虽然争的不是很凶,但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有。到了小七就更是如此。
他看了看眼前微微有些心神不宁的高扶烺。
与其他兄弟都不同的,唯有这个小六子,一出生就死了母亲,还被送去西戎做人质。只有小六子比自己惨,但是每次难得见他,他也从来不争什么,反而自己有的,什么都让,一个堂堂皇子,在皇宫里连个寝居都没有。他那时候还很同情这个皇小六,却不知不觉发现他活得比自己自由太多。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皇上高岺端早年曾游历江湖,是个出名的江湖皇帝。他的第三个妃子,就是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女魔头,也是在皇上正式登基后才接回宫中的。摄政王当年为了打压皇上的气焰,搜罗出一堆以前的案底,逼着皇上亲自赐死了当时最宠爱的妃子。高扶瑄依稀记得,母亲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后悔了。
后悔认识皇上?后悔作妃子?不管具体指的是什么。高扶瑄知道,一定有一条,是后悔入宫。
“瑄儿,我后悔了。” 他闭上眼,母亲最后惨淡而悲伤的笑容还可以清晰地出现。他睁开眼,眼前是有些焦灼不安的高扶烺。
“你有事?”高扶瑄问。
“是,以书受伤了,我想在她身边看看她什么时候醒。”
“以书?”高扶瑄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想起每次群臣宴席上都会出现落白山庄的人这件事,“哦,是落白山庄的那个……”
高扶烺迅速点了一下头,“对,她受了点伤。应该这两日就可以醒了。”
“你近日不在京城,是为了她?”高扶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扶烺踟蹰了一下,还是诚恳地回答,“算是吧,我也想给自己找一个其他的理由,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还真没有。”
高扶瑄轻笑道,“这倒是稀奇了,众兄弟中,只有你身边从未有过女伴,我们都以为你不近女色。”提起一众兄弟,他眼神一暗。所谓的众兄弟,如今算得上数的,也只剩下眼前的这三个了。
高扶烺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想法,但还是顺着话往下说,“是呢,我记得是我与西戎交战刚回来的时候,那时人最齐。”如今看来,也是唯一一次人齐的时候了,“而当时就已经可以看出来,是人齐心不齐了。”他微微皱眉,“走到现在这一步,也可以说是凡事皆有因果吧。”
他伸手拍了下高扶瑄的肩膀,“三哥,事已至此,先看父皇怎么说吧。”
正说着,紧闭的大殿门里,传出了东西破碎的声音。
众人在外面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又瞬间变得无声。
“你、你!”大燕当今皇帝高岺端向下指着太子的手抖动得很厉害。
太子高扶玶跪在大殿的地上,他其实已经跪了很长时间,但是腿几乎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天天被罚跪的情形。想到此,他居然笑了出来。
“扶宸是你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最初听见柳贤中说找到太子与五皇子之死有关的时候,高岺端还曾抱有幻想。扶宸毕竟已经死了,但扶玶还活着。他的长子,他最愧对的一个儿子,如果可以因此而变好,也算是补偿曾经对扶玶的不公。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般包容,换来的竟是他的变本加厉。
高岺端瘫坐在龙椅上,直勾勾地盯着高扶玶。
“扶宸你下得去手,那扶琌又是怎么回事?”他喃喃地说着。
高扶玶惊讶,瞬间抬头看向父亲——看来,父皇还没有想象中那般没用。
“扶琌是被我惯得脾气差了些,但也不至于你诱找人他贪污那么多啊。他的罪过,要是真的放在朝堂上来讲,不是死罪,也是重罪了。你是怎么忍心的?他们都是你弟弟啊!”高岺端渐渐有些崩溃。
“如果——”高扶玶抬眼看着父亲,“如果都像是小六子那样,我也不至于此。”
高岺端愣住。
一旁的常公公立刻让身边的侍卫上前,铐上枷锁并用粗绳紧紧绑住高扶玶,令他无法逃脱,这才使了个眼色,让侍卫们都出去候着。
“你说扶烺?”高岺端缓缓地问。
“对,扶烺,我们一众兄弟的小六。”高扶玶点点头,“如果所有的兄弟都像他这般,相信我一定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高岺端看看四周,周围仅剩下常公公一人。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扶玶噗嗤笑了一声,“父皇这么怕人知道,隐瞒的时候,就应该更加小心些。这件事,在我弱冠之前便已知。”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而且,小六也知道。”
高岺端猛地挺起了身,“你——”
“是小六和我一起听见的。”高扶玶扯了扯嘴角,“所以说,如果所有的兄弟都是小六子,那我还能省点力气。”
“你——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只要你勤勤恳恳,按照惯例,皇位迟早是你的。”
高扶玶直挺挺地跪着,“因为曾经有人教过我,如果你不争,别人也会争的。那么,我赢了,总比别人赢了强。”
皇上看着太子,眼神里渐渐流露出明白,“是摄政王,是他教你的。”
“不错!当年小六子刚一出生就被送去西戎当质子,而我,就是在同一年,进摄政王府,假意对外说是由摄政王养育,”他冷笑一声,“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人质。”
“是……”高岺端缓缓地点头,“是,当年为了让摄政王安心,别再殃及无辜,我将你送去摄政王府,希望他相信我是愿意配合他的。”
高扶玶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让我在摄政王府里呆了足足八年。八年,你可知道我那八年是怎么过的?”
高岺端看着高扶玶,说不出话来。
“我在里面过的猪狗不如啊!更别提当时我还是太子身份呢!”
高岺端闭上眼,“是父皇对不起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老二?为什么不是老三?他们那时都不比我小很多啊!呵,他们都不比我小很多,但最后,还是我去了。你还是把我送去了。老五出世的时候你大设宴席,我连去参加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摄政王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利索,不方便见客。”
“这些……”高岺端无比困惑,“你为何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高扶玶的眼神依旧是淡漠的,他冷笑,“因为摄政王也教过我:你吃的苦,不必告诉别人,因为他们不会懂,他们也不会听,他们只会嘲笑你的软弱和无能。”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凄凉的残忍,“父皇,摄政王教我的这些,你可知呢?”
高岺端直直地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说的还是刚刚的那一句话,“是父皇对不起你。”
高扶玶轻轻皱眉,竟似有些困惑,“父皇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你……朕不该把你送入摄政王府。”高岺端缓缓地说,然后又自我否决,“可你毕竟,是大哥啊……我不把你送进去,又能送进去谁呢?”
高扶玶的面目狰狞了一下,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既往种种,再与我无关,既然我败了,那我的罪责,我自会承受,”他又冷哼,“父皇也不必过于为难。”
高岺端瘫软在龙椅上。他定了定心神,平静了一会儿,追问道,“你可知你是皇长子?”他盯着高扶玶的眼神,恨不得将他戳出一个洞来,“你可知,朕的皇位本应当是由你来继承的?”高岺端皱着眉,神情恳切。
但高扶玶却淡然一笑,“那五弟又如何?”他看着瞬间老去的皇上,“五弟才学高人品好,在百姓中也负盛名,父皇,我如何与他相抗?”
“他……”高岺端深深地叹息,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第五个儿子,从能力上来讲,其实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然而最大的缺憾却是,这个儿子,竟然无半点争夺皇位之心,“小五他……他不会与你争的。”
“他自己是不会与我争了,可他娘家的势力呢?父皇你的意思呢?他不争?因为他已经拥有一切了!”高扶玶狂笑着反驳,过了一会儿,他的面色又归于平静,“所以,父皇,我也是别无选择,父皇可千万不要见怪。”高扶玶看向龙椅的眼神有些恶狠狠的,让高岺端想起了摄政王曾经的模样。
看着高扶玶如此,高岺端深深呼吸。
“一直以来,朕最后悔的事,不是无可奈何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是一步错搅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而是只因为那一步错,朕的义兄,陈朔一家,原本为开国功臣的陈家,几乎被满门抄斩……”他恍惚间回忆着,“幸而留下了一丝血脉,朕曾经立下血誓,若此事为旁人所知,皇家必受子孙凋零之苦。没成想,时至今日,原来朕最后悔的事,竟然是把你送进了摄政王府。”高岺端苦笑,“原来啊,对于朕而言,仍然是子嗣更为重要些呢。”他抬头看着大殿屋顶,眼中有些许闪动。
“可你毕竟是老大啊,扶玶,”高岺端的样子,竟似比见到五皇子死时的样子更加凄凉,“你应该学着去照顾你的弟弟们的。”
高扶玶反问道,“那谁来照顾我呢?那谁来照顾我呢,父皇?不是我想自己先生出来的啊,是我天生就想当老大的吗?我生的早,难道是我的错吗?是我让我自己生的早的吗?”
高扶玶字字锥心,听得高岺端一阵头疼。他的头疼已经有很久了,自从五皇子高扶宸出事以来,他几乎每天都会头疼眼发黑,一方面也是急火攻心,而另一方面,何尝又不是旧疾复发。
眼下,高岺端已心知,皇长子高扶玶,已经再无悔改的可能了,而且扶玶犯下的过错,随便选一件,都不是重罪就是死罪,即便他可以原谅一切,但夜袭皇宫谋权篡位这个事,扶玶是逃不掉了。
而扶玶刚刚的说辞,居然和当年摄政王质问自己时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你走到今天这步,是朕错了,”高岺端看着直挺挺的高扶玶,终于垂下了头,“你是朕的长子,若可以再选择一次……”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扶烺大胜西戎时,七位皇子首次在全部成年时齐聚。那时,数百余位群臣道喜,诸多邻国前来做客,大燕国的宴席持续了足足两天,为世人称道了许久。而如今,曾经为群臣喝彩的七位成年皇子,可以称得上完好无缺的,只剩下了三位,其中有一个,还是个出家人。
高岺端回忆着,脸上渐渐没有了表情。
见到父皇追忆过去,高扶玶轻轻笑了,他隐约可以猜到父皇在想哪一段时间,一定是那段最风光、最安逸的日子。他低头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自己,再次看向坐在龙椅上沉思的皇上高岺端。
“若是可以再选择一次,”想到此,他朗声说道,“我定是依旧如此,只是必然会做得更好些。”
皇上渐渐回过神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太子,似是没听懂他说了些什么。僵持了好一会,皇上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