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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再送君去 ...

  •   去前线的事最算是定了下来,梁玄靓也不再缚着燕宸,允许他宫里宫外走。他心中放下,自然也潇洒了许多。后晌去兵部选了铠甲兵器,傍晚回来时,却被一个小孩撞了个当面冲。
      “你可伤着了?”
      “没,没有!”
      “三皇子,三皇子!”

      三皇子?!!

      那男孩听见声音,赶紧躲到燕宸身后。燕宸虽有困惑,却还是尽力挡住他。等宫人走远,那孩子才从他身后走出来。
      “你是三皇子?”
      “嗯。”男孩这才认真看向眼前人,俊朗非凡,温润不失风度,“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燕宸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这孩子的眼睛——蓝色的眼眸……三皇子……
      “我母亲是丽贵妃。”
      ……果然是阿史那赫卓的孩子。
      “既然是皇子,为何要躲躲藏藏?”
      三皇子哭丧着脸,说:“我想见我的父亲,可是我母亲不让。”
      特别是我生日的时候,母亲更是不让我去见父亲。我本来想着父亲终于回来了,我想去看他,母亲却把我关了起来。
      “……你母亲为何不让你见父亲?”
      “母亲说,父亲见着我会难过。”小娃娃皱着脸,一副要哭的表情,“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父亲都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更不见我。”

      会难过?梁玄靓是对突厥有敌意,可不会难过。而且他在阿史那一族没落之后依旧封阿史那赫卓丽贵妃,应当是对她有礼的,怎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骨肉?
      看这孩子的身形,不过八九岁的样子……难道说?!!

      燕宸心有所动,“你的生辰?”
      “八月十五。”
      燕宸直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溢出——八年前的中秋,是那场火海。
      他以为他死了。
      所以,因为这孩子的出生那一日,是大火那一天,梁玄靓才……

      到底是多情扰人,还是无情扰人?

      不知心中多情丝,燕宸方觉自己不可救药地落入了一个残酷温柔的深渊。早就万劫不复了……
      “你父亲,总会见你的。”
      “真的吗?”
      “我会跟你父亲说。”
      三皇子睁大眼,“那漂亮阿叔我们拉钩!”
      燕宸笑了,“好。”

      这些因自己而陷入苦难的人,总要由自己给他们重现光明。
      “你要去前线?”
      “是,今日前来是向两位拜别。”
      白徐和傅云亭对视了一下,又看向燕宸。“你不过刚从白通回来,怎地又要过去。”
      燕宸却笑道:“打突厥这种事情,还是我比较在行。”
      只是我离开这段时间,就麻烦两位照顾傲英和燕柔了。
      “我是会照顾好他们,可你呢?”
      “此去秘密,孤身一人便可。”
      傅云亭闻言,更是惊奇,“陛下未派人一起吗?”
      “无。”
      “这不妥。”傅云亭说到,虽说燕宸骁勇善战,可毕竟身世复杂,阿跌舍尔必定对他恨之入骨,让他一人去前线,实在是不安全。
      见傅云亭和白徐如此担忧,燕宸却笑了,“你们两个还是如此,有些事不必太上心。左铎还在白通,不会有事的。”
      况且若是我能大败突厥,也算是让百姓对我的怨恨少点。

      话已至此,白徐和傅云亭就不好再说什么——燕宸本是高高在上之人,却落得一身骂名,不禁叫人唏嘘。虽然立场不同,可终究他们站在了一起,一起对敌。加上他俩和燕宸还有几分真情,这心里就更不好受。
      “傅某会好好照顾将军夫人。”傅云亭行了个礼,“请大将军保重。”
      “多谢。”燕宸说,“还有一事,想请两位帮忙。”

      我想去祭奠一下齐昭彦。

      旧日灵台空照影,此去经年不复君。
      站在齐昭彦的墓前,燕宸突然感慨。齐昭彦的墓碑简简单单,却十分干净。
      “陛下对彭郡王情谊深,经常来祭拜。”傅云亭说。
      燕宸点点头——再深的情谊又如何?逝者一抔黄土,只能念着。譬如他想,这么多年,最愧疚事是无颜面对先祖,最愧疚的人是误杀了齐昭彦。
      立场不同,最终是殊途。不同归,不同缘。

      “燕将军!”被叫到的时候,燕宸有一丝茫然——他还不适应这个新的称呼,回过头便看见齐溯之抱着香火站在不远处。他还记得这个少年当初去突厥与他谈判,镇定自若,妙语连珠,和齐昭彦当年一模一样。
      可如今却是逝者如斯夫,物是人非。
      齐溯之走到他面前,“燕将军,傅侍郎,白医丞,你们这是……”
      “吾来祭奠一下你的父亲。”
      齐溯之一怔,他看着燕宸温和的面容,不知该作何回答。燕宸是他的杀父仇人,却依旧是大凉的功臣。他的父亲曾告诫他要远离燕宸,他也记着杀父之仇。虽然他不知父亲与燕宸还有陛下之间的往事,却依旧能感觉出来父亲对燕宸的赞赏。如今他面对此人,更是能明白父亲的感受,便无法将恨发泄。
      “……多谢。”
      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句感谢,燕宸看着齐溯之,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却已经知道了世事的艰难,是该喜该悲?他不禁想伸手摸一下这孩子的头,给他一点安慰。却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过,那手便收了回来。
      最终他也只能道一句,“多谢。”

      将军府还在打点,梁玄靓今天亲自来了。本来他是想给燕宸新建一座府邸,可思及现下要和突厥作战,国库亏紧。他便放下了这个念头,想着让燕宸住进宫来。可这人却说要照顾妻子,他只得寻了一处老宅,把哥舒安母子安顿了下来。可没过多久,燕宸就提出要和哥舒安母子住一起。梁玄靓心里不舒服——他是不敢,还是不愿?躲着朕好玩?
      虽然有些气,可梁玄靓还是应了下来。如今他已经不复当年那样肆意,一想到燕宸要去前线更是有种莫名的失落感。或许真的是老了,人也多愁善感起来。他已经不想再和燕宸针锋相对,只想这人好好待在他的身边。可是越是明了自己对燕宸的感情,他这醋坛子就越容易打翻。一来将军府就碰着哥舒安,他的心里就硌得慌。哥舒安见着他更是惶恐,紧着下跪行礼道:“参见陛下。”
      “嗯,燕宸呢?”
      “大人出门了。”
      “何时回来?”
      “我,我不知……”
      “那朕去他房间等他。”
      “这……我带您过去。”
      杜管宣掺着梁玄靓,跟着哥舒安,到了房间门口,却见傲英站在那里。
      本以为是燕宸回来,傲英心中欣喜,可看到来人是梁玄靓,他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你不该来这里。”
      “大胆,你竟敢对陛下无礼!”
      梁玄靓却抬手止住杜管宣,他顺着声音转过去脸过去,笑着问道:“这宅子都是朕的,为何朕来不得?”
      傲英冷声道:“因为你对大人不好。”
      “朕对他不好,他最后还是回到了朕的身边。”梁玄靓说,“你不过是个小娃娃。”

      燕宸回来时看到了门口的马车,便想定是有人来访。一到院里,就见着梁玄靓和傲英对峙着,旁边的哥舒安有些不知所措。
      傲英见着燕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轻功飞身离开了。
      见着燕宸回来,哥舒安赶紧行礼,“大人,傲英他……”
      燕宸微微点头,示意她下去。
      梁玄靓听到声响,也让杜管宣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燕宸也不请梁玄靓进屋里坐,而是扶他在石桌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这里没有霜落白,委屈你喝白水了。”
      “等会朕叫他们给你送点好茶。”
      “嗯。”

      抿了一口水,梁玄靓问到:“你去哪了?”
      “去拜了齐昭彦。”
      端茶杯的手一滞,“……你去看他了。”
      “总是要看看的。”燕宸说,“我愧对于他。”
      难得如此平淡的对话,却依旧是伤感的话题。梁玄靓放下茶杯,想了想,道:“朕一直害怕被众人遗忘,却总是找不到可以与朕并肩的人,齐昭彦是我的良师益友,却只能是君臣。直到与你相处日久,朕才有了愿望。”
      若是找人共书天下,那个人一定是你,可惜的是你我终究站在了对立面上。
      “这也是世事无奈。”燕宸说,“谁叫我是大庆的太子,你是大凉的皇帝呢?”
      “对,就是因为如此,朕才不甘心。明明就是你把朕害得这么惨,朕就应该把你关起来,好好惩罚。”梁玄靓说,“可当我真的把你关进囚车,却不想了。”
      燕宸看向梁玄靓,这人难得的静谧,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讽刺刻薄,淡然地诉说自己的心情,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梁玄靓笑了,说:“大概是老了吧。”

      朕已经三十二岁了,你也三十七岁了。人一年长,想争的东西就越来越少,想要留下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你我争了这半辈子,最终还是你输了。
      燕宸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是啊,我输了。”
      “心服口服了?”
      “嗯。”燕宸点点头,“毕竟你还跟一个小娃娃争风吃醋,我实在是比不过。”
      梁玄靓知道他说的是傲英,面上有些窘迫。“还不是那小子觊觎你!”
      “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什么?”
      “认识我,是他的悲哀。”燕宸说,“他应不应该背井离乡,成为族人的耻辱。”
      “他对你倒是有心。”梁玄靓没好气地说。
      “有心无心,亦是如此。”燕宸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今日见着三皇子了。”
      梁玄靓一怔,“……你是说梁承暄吗?”
      “同样是你的儿子,你待他还是好一点吧。不要因为我,伤了亲骨肉。”
      听燕宸如此说,梁玄靓心里更不好受,于是他扯开话题:“朕有东西要给你。”
      在衣襟摸索了一会,梁玄靓把一个药瓶交到燕宸手上,“这是悔莫及的解药。”
      燕宸一愣,看着那小瓶子有些茫然。
      许久不得燕宸回应,梁玄靓有些急,
      “记得吃,免得说是因为朕的悔莫及才把你弄得如此狼狈。”
      燕宸应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就让自己狼狈不堪啊。

      能伤自己的只有情,能杀自己的也只有情。

      今夜本来梁玄靓想要宿在燕宸的府邸,却在瞥见哥舒安那隆起的肚子的时候放弃了这想法——燕宸嘴上再怎么说不待见这个孩子,终究还是留下了他。自己与燕宸之间的隔阂隐隐约约捉摸不透,却是真真切切存在之间,他晓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像当初一样抓住燕宸的心,可是却依旧存在着一丝侥幸。日子还长,冬去春来,夏走秋到,对燕宸,他虽然会有忍不住脾气的时候,却也有相当的耐心。

      燕宸这一次上战场,十分秘密。毕竟他身上还背着叛贼的骂名,大张旗鼓地送他,实在是不合礼法,也容易让阿跌舍尔起了防备之心。倒是这样悄悄然去,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更是好抉择。
      走的这天,只有梁玄靓带了一位年轻的僧人为他送行祈福——这人是静松大师的弟子,现任珈蓝寺住持,慧生。
      “那静松大师……”
      “师父圆寂,已入梵天。”
      “如此……”燕宸不免有点唏嘘。想当初静松大师指点他与梁玄靓的爱恨纠葛,告诉他劫缘皆看他自己的抉择。如今他还未参透其中道理,故人却已经不在了。
      果真是事过境迁,再无回头。

      做了点化,慧生便去了远处诵经。梁玄靓走到燕宸身边,他的眼睛又好了点,隐隐约约能看出来燕宸今日穿的是灰色的衣衫。
      “得佛祖保佑总是好的。”他说,“你且记得照顾好自己。”
      燕宸闻言,有那么一瞬茫然,而后却笑出声来。“没你给我找麻烦,我自然好。”
      听对方这么一说,梁玄靓就有些生气。他伸手抓住燕宸饿胳膊,摸到他的手,然后放在嘴边,冲着那手腕咬了下去。
      如此动作一气呵成,燕宸都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腕间一痛。他刚想呵斥,梁玄靓却是笑嘻嘻地在那牙痕处吻了一下。疼痛被温热的气息融化,燕宸身子一僵,只听对方说:“朕在你腕间留下的疤都没消退,如今再给你加深一下,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霸道中带着调笑,燕宸心中颤动。

      ……呵,孩子心气。

      听不到燕宸回答,梁玄靓急躁起来。他握紧燕宸的手,“这次,不许逃了。等你回来,朕还有很重要的话问你,还有真心话跟你说。”
      “……什么话?”
      “朕说了,等你回来再说。”梁玄靓笑道,“所以,你想知道朕的真心,就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朕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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