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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苦尽敢来 ...

  •   元朔七年四月初十,大凉皇帝梁玄靓一年之期满,然突厥可汗阿跌舍尔不守信用,与大凉战于白通,却遭到埋伏——驻扎在七沙关的一万铁骑军全军覆没。阿跌舍尔不得临时撤退,大凉皇帝也安全回到汉土。
      然而没人知道,这一战,大凉能赢,多亏了一个女人——那日阿跌舍尔派人包围燕府时就把哥舒安接出来了。她怀着燕宸的骨肉,阿跌舍尔自然要好好抓住这个筹码。
      “义妹,本汗没有白教导你,你做的很好。”看着哥舒安微微隆起的小腹,阿跌舍尔心情很好。“将来,这个孩子就是汉人的皇帝,你将享受无上的荣耀。”
      明明是祝贺恭喜的话,哥舒安听来却十分刺耳——是的,从十一岁她第一次见到燕宸,她就注定是要嫁给燕宸的。阿跌舍尔辛辛苦苦培养她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用她来牵制和监视燕宸。她七分讨好,三分伪装,为的就是实现阿跌舍尔的计划。
      燕宸的怀疑从来都没有错,她就是阿跌舍尔派来的。母族的荣耀,可汗的信任,哥哥的前途,她必须这样做。尽管,她对燕宸的爱慕是真的,尽管她每次把消息传出,都会心有余悸,但是她别无选择。
      好在可汗不会杀了燕宸——这是阿跌舍尔亲口跟她说的。

      “那是以前。”阿跌舍尔冷笑道,“以前本汗尚能让他做个汉人皇帝,只要他愿意臣服突厥。”
      可现在……哼,这个人从来就不是真心,本汗也不想和他讲信用了。
      哥舒安一怔,“您的意思是?”
      阿跌舍尔见她如此紧张,心中觉得可笑——为何所有人都对燕宸心心念念的,到底是招来什么魔怔了?
      “放心,没事。”他说,“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养胎,等白通的事情解决,我便送你回燕宸身边。”
      “是。”哥舒安表面应着,心里却还是不安。她从燕府出来的时候听下人说燕宸伤的很重,想去照料又碍于可汗的命令。如今听可汗所说,似是对燕宸十分生气,而且还有计谋。她越想越觉得心慌,便托了宫里的下人向哥哥打探,得到的却是哥舒华去往淮州的消息。
      淮州?
      哥舒安看着地图上淮州的位置,她自幼受兄长的熏陶,对作战布兵也有些见解。淮州紧邻泯水源头,这泯水尾岸便是白通。过段时间,就要在白通作战……
      心中紧张,哥舒安虽不确定,但也猜到哥哥去淮州必定和白通有关。可汗说过要让燕宸在白通与大凉军队一战,岂不是这事也和燕宸有关?
      越发不得安宁,哥舒安摸着小腹,不觉就想起燕宸——那人温润如玉,言语都如春风和曦,只是一眼,就足以让她沦陷。
      其实她都懂的,燕宸为何对她冷淡——那人对府上的孤老之人都温柔以待,又怎的会狠心对她。不过是不想让她涉入这场纷争罢了。就算是发现有人向可汗报信,也是信她,说她心思单纯,说她心地善良,她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于是她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伪造了可汗的密信——从小跟着阿跌舍尔,她模仿起对方的笔迹轻而易举。命哥舒华速速回金都,路过白通要穿上汉人的衣服,以免被汉人误伤。
      可谁知道,哥舒华就是赶着白通开战这一天回来,在七沙关被铁骑军误伤。铁骑军大都是土兵出身,不认识哥舒华,这么一来就是自相残杀,伤亡惨重。
      躲在白通郡的哥舒安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知道她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可汗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是谁传的假消息。哥舒一族都是为族人赴汤蹈火的英雄,而她却害了自己的大哥,背叛了族人。
      大哥永远不会原谅她,她的族人也不会原谅她,她再也不能回去了。

      燕宸看着跪在地上的哥舒安,不知该如何解说——哥舒华奔来,说是铁骑军覆没,阿跌舍尔便紧着逃走了。来不及思索到底为何,他便和左铎回到白通城内,却被告知有位女子等他许久。
      是哥舒安。

      “你为何要来找我?”
      “燕柔对不起大人!”哥舒安看着燕宸,“是我,是我把大人的计划都透露给可汗的。”
      大人,您说的没错,我是为了嫁给您而活着的,我是可汗安排在您身边的人。从一开始,我的任务就是把您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可汗,然后留下您的血脉,好控制您。
      “可我从未,想过害您!”哥舒安忍不住哭泣,“我听兄长说,他要去淮州。我就知道,他们要害您!”

      大人,我是突厥人,我不得不为自己的族人付出。可我是真心爱慕您,我不能看着您离我而去!
      “大人,燕柔有罪,可我已经背叛了族人,我现在只有您了!”

      看着哥舒安泣不成声,燕宸心中五味杂陈——说到底不过是个未满双十的少女,他本不想把她扯入这场纷争,所以故意疏远。他想,就算是自己与阿跌舍尔决裂,哥舒安也能安然留在突厥。背井离乡的苦他受了一辈子,如今这个女子却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到底是我,辜负了你。

      伸手搀扶哥舒安,燕宸温声道:“我都知道。”
      哥舒安一愣,“大人……”
      “你假传阿跌舍尔旨意,让你兄长回来,还谎称七沙关的铁骑军是汉人伪装的,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罪孽,你以后不能再回到突厥,可你不应该承担这一切。”
      以后,我替你承担,我来做你的天。

      只是一句承诺,不带任何告白,却如同一缕阳光,让哥舒安热泪盈眶。对族人的愧疚,对燕宸的歉意,无限爱慕得到一丝温暖,她终于是,得到了一点救赎,靠在燕宸胸口,大哭起来。
      燕宸叹了口气,他安抚地拍拍哥舒安的肩膀——或许以后,他该叫她燕柔。
      以后的路,不会平坦,只会更加艰难。他是伶仃的燕,风雨交加满身伤痕也不能停歇。

      “大人,左将军来了。”傲英进来,见哥舒安在燕宸怀中哭泣,略微心酸,可终究哥舒安救了燕宸,他便把她当自己人。
      “大哥。”左铎见故人,也是无限感慨。可他心中装着事,父亲也刚死,这脸上扯出来的笑容就十分难堪,最后只能变成悲伤的表情。
      燕宸应了一声。他把哥舒安交给傲英,然后走到左铎面前,道:“我知道你是有事来找我。”
      左铎一愣,“大哥,我……”
      “鹤年,左相跟你说,要誓死保家卫国。你是将军,不能婆婆妈妈的。”他笑着说到,“该了结的,终需了结。”
      动手吧。

      “大哥……”知道燕宸所说在理,左铎咬了咬牙,“来人,把叛贼燕宸押走!”

      突厥与大凉白通一役虽然未胜,但战事已开,就绝对不会轻易结束。为保社稷安稳,皇帝和太子先行回京,左铎驻守白通。
      可这回京的路上,却多了一辆囚车——那里面关押的是前朝太子,当朝反贼,突厥走狗,燕宸。
      望着朗朗晴空,燕宸觉得有些好笑。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身为大凉皇帝,梁玄靓必须对百姓有所交代,又怎么会放过他呢?他是罪人,是恶人,就算是救下白通百姓,也抹不去祸国殃民的污点。
      真是罪孽深重啊罪孽深重。

      好在队伍的速度快,他们十余日就回到了帝京。一路上只有傲英和哥舒安陪在他身边,梁玄靓未曾理他。
      一进帝京,就见百姓们站在街市两旁。这么多年未踏入故地,如今再看,却是一阵凄凉。那些人看着囚车里的燕宸,议论纷纷,有的甚至怒骂起来,朝燕宸扔东西。
      “这就是燕宸吗?”
      ”对,就是他背叛了咱们,给突厥人做奸细!”
      “这种坏人,该死!”
      这么多年的战乱分分,便是因为这个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只能以此发泄心中怨恨。燕宸倒也不闪不躲,头上打出来窟窿也不觉得疼。他的心已经丢了,被人打骂也没有知觉了。
      傲英和哥舒安看不下去,护在燕宸的囚车之前,燕宸却道:“让他们打。”
      仇恨,总要有个发泄的方式。他们恨我,便恨吧。
      “大人!”哥舒安不肯,“我不许你们这样对大人!”
      “傲英,把燕柔带下去,护住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纵使万般担忧,傲英还是应了燕宸,他护着哥舒安,跟在囚车后面。

      “父亲,百姓们在打燕宸。”梁既明与父亲一起坐在马车之中。这一路上父亲不曾去看燕宸,却总是问他燕宸怎么样。得知那人无事,便会松口气。这下听到燕宸被众人唾弃打骂,他的表情立刻沉重起来。
      “燕宸怎么样了?”
      “流血了。”
      “流血了?”梁玄靓直觉得心中一揪,立刻让队伍停下。

      突然停止行进,燕宸不知为何,却见梁玄靓被人扶着朝他走来。那人走到他面前,逆着阳光,看不清表情。百姓们见此,也停止了怒骂。
      “你伤了?”
      “……没有。”
      “……”
      听到这个回答,梁玄靓心情烦躁起来,他唤来白徐,让白徐给燕宸包扎。白徐在一旁早就想上前帮燕宸了,可碍于陛下的指令。这下陛下亲口下令,他就紧着给燕宸包扎了伤口,还拿出昨晚上制好的药,来压制燕宸体内的蛊毒。
      燕宸张口吃药,眼睛却看着梁玄靓。他依旧看不清梁玄靓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那双失明眼睛中的一丝担忧。
      曾经白徐也跟他说过,梁玄靓心系于他,在他快死的时候十分难过,在他身葬火海之后悲痛欲绝。可惜啊,他不能亲眼见到。
      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等这一切做好,梁玄靓回了车上。队伍又走了起来,只是道路两旁的人不再有所动作——帝王威严。
      过了坊间,走到朱雀街,队伍最终在西市口停了下来,这里向来是处置罪犯的地方。囚车门被打开,燕宸苦笑了一下——看来真的要了结了。
      可他却看到梁玄靓走了过来。
      看不见一切,梁玄靓只能摸索着找到燕宸的手,然后道:“跟朕下来。”
      燕宸有些茫然,却还是跟着梁玄靓走了出去。双脚站在故土的一瞬间,他的鼻子有些发酸——这里是帝京,是他生长的地方,有他的荣耀,亦有他的屈辱。
      他跟着梁玄靓,对方拉着他来到西市门前。他的父亲蹭暴尸于此,如今他也到了这里。

      也好,总是要了结的。
      总算到最后,我还是回到了汉土,我还是保护了子民。

      他看着梁玄靓,等对方发话。或许是一箭穿心,又或者是一刀毙命。善良的人嫉恶如仇,百姓们定会大快人心。
      可梁玄靓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让人拿来钥匙,解着燕宸手上的锁链。可因为看不见,动作异常缓慢。燕宸困惑,却见铁链解开,哗啦啦地掉落在地。而后梁玄靓抓紧他的手,抬头与他相视。
      他心中疑问,可梁玄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震惊。

      “前朝余孽燕宸,不识恩惠,背叛族人,投奔突厥,此乃大罪,理应处死!”梁玄靓说,“但他其实是蛰伏突厥,忍辱负重。朕在突厥,得他生死相护,才以归还。白通一役,他更是舍生忘死,救下全城百姓。”
      将功补过,功劳更甚,今封燕宸为上军大将军,统领千机军掌兼京师屯兵!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奇——叛徒变成了功臣,实在是叫人诧异。可天子之言无虚,一时间众人皆跪,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玄靓却还是盯着燕宸,“燕宸,还不谢恩吗?”
      对方的表情无变,抓着自己的手却越发用力。万般情绪化于心头,燕宸突然笑了——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啊。
      听到燕宸的笑声,梁玄靓心中更加烦躁——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种心情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又气又急。以至于他回宫之后也顾不上去见文武百官,而是拉着燕宸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寝宫。
      杜管宣早就在宫里侯着了,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把陛下盼了回来。老还来不及泪纵横,就被梁玄靓呵斥出去。他一愣,心想陛下这是哪来的怒气,可见着燕宸,他便明白了,带着宫人们赶紧退下。

      太华殿此时只剩燕宸和梁玄靓。他们两人相对而站,却谁也没有说话。燕宸见梁玄靓一脸怒意,正准备调笑两句,却猛的被梁玄靓撞到了墙上。他一惊,正要起手反击,那人却松开手吻上了他的唇。
      举起的手停在半空,自己被对方紧紧抱住。撕咬的唇瓣带着痒和痛,却是连同心中的苦涩也一并尝了出来。他也不禁拥住对方。
      直到两人呼吸都不稳,梁玄靓才微微后退。

      “你为何救我?”梁玄靓质问到。当初他在地牢之中得了燕宸的消息,拿着钥匙和飞燕短刀逃了出来,在明月台接应他的是傲英。
      为什么?
      在地牢之中,他也听图瓦说过,关于燕宸的事情。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算计自己。

      “留下我是为了算计阿跌舍尔?”
      “……”
      “你想让我和阿跌舍尔两败俱伤?”
      “……”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梁玄靓掐住燕宸的脖子,“你最后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燕宸觉得可笑,“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弃之,便什么都不要了。

      “胡说!你明明对我还有情意!”不知为何执着于这个,梁玄靓伸手抚上燕宸的脸,“阿跌舍尔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从现在开始,不准再离开朕了。”
      这么多年,朕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了。你必须认输,好好待在朕的身边。朝思暮想的苦朕不愿意再受了,生离死别的痛朕也不愿意再有。山河天下朕与你共书,朕只要你的真心。
      这等执拗让燕宸有些无所适从,他们明明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带着曾经的那份感情。
      或许一直以来,压抑的是自己,伤害的是彼此。一旦放下所有,心也变得明亮起来。吾心长戚戚,吾心长悠悠。那埋藏多年的情感到底是诀别还是开始?
      这都不重要了,燕宸想。
      他吻上梁玄靓的眼,带着深深的爱意——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丢掉就回不来了。

      “不管怎么样,陛下和太子总算是回来了。”与突厥多年的相战,总算是见着点曙光。傅云亭心中不胜欣喜,却也因左相之死而悲痛。他有所挂念,今早接陛下的行军也去的早。远远看到大凉军队的旗帜,心就激动起来。等拜过陛下,安排好朝中事物,他便赶着来了医官署。白徐正在准备药材,见傅云亭一脸大汗淋漓,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老傅头,你这是刚下锅煮了回来?”
      傅云亭闻言,看了看自己沾湿的衣襟,也不禁笑了起来。“急着来看你,落了笑话,见笑了。”
      “哎,反正从小到大你都是一根筋。”白徐看着傅云亭,“傅云亭,我回来了。”
      傅云亭也看着他,点头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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