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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主仆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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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迷。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这日梁玄靓突然下了旨意,不准燕宸再接待突厥使团的人。
“朕看那个阿跌舍尔不顺眼。”他话里酸味太大,“什么突厥侯爷,看你的眼神都色眯眯的,接近你定是意图不轨。”
闻言燕宸觉得无奈——真不知道你是吃的哪门子醋。
梁玄靓却理直气壮,说吃醋怎么了?
你是朕的人,朕就是不乐意你与旁人亲近。
燕宸不禁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难得的晨光敞亮,白徐早早就来了墨香轩给燕宸诊脉。
“这外头的鸟儿都还没叫,白神医就来了啊。”
“怎么,嫌我扰你清梦了?”
“不敢不敢。”把手放在软垫上,燕宸笑着说到:“我这小命还全仰仗着白神医呢!”
白徐送了他一记白眼,然后闭眼听脉,心里却嘟囔着:“这主子还真他娘的不好伺候。”
燕宸看他阖目细听的样子,心中却是杂绪环绕。等到白徐睁开眼,将手指从他的手腕移开,他才开口问到:“怎么样?”
“放心,有本神医在,你死不了。”白徐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他拿出纸笔,写了几种药材和计量,唤了年青,说把这几种药材凿碎活上扬水,然后揉成石榴籽大的药籽,每日睡前服下。
年青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燕宸看他俩这一丝不苟的样子,心中微动。他突然开口,说白神医,鄙人还有一处不舒服,请你帮着诊诊。
白徐心里叫苦——完了,这主子又有新的病了,皇上不得使唤死他。
罢了罢了,医者父母心,谁叫我是神医。
可是当他听到燕宸是说耳后犯疼的时候,他直觉得一块巨石当头砸下——这回是真完了。
观察着白徐脸色的变化,燕宸捉摸着他的想法,“这耳后时不时犯疼,实在是叫我难受。”
“啊……呵,这朱砂痣哪能犯疼啊。”白徐笑着说,“约摸着你晚上睡觉折着耳朵了吧。”
燕宸的眼神突然凛冽起来,声音也冷了三分,“白神医,你怎么知道我耳后长出来一颗朱砂痣的?”
“啊?”白徐一愣,发觉自己竟然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是前几天给你诊脉的时候无意瞥见的”。
“哦?”燕宸眯起眼睛,“可是我的朱砂痣是在左耳耳后,我疼的明明是右耳啊。”
“这……”白徐一时哑了言,只能面带窘色地看着燕宸。此时燕宸直直盯着白徐的脸,似是要从他的面上审视他的内心,探究出个所以然来。毕竟是帝王之家出身,燕宸那眼神带着让人难以抵抗的压迫感,竟是让白徐后背冒出了冷汗。
许久,才传来燕宸的声音。“啊呀,耳朵疼又不是什么大事,白神医还治不好这种小病?”
白徐回过神来,燕宸的笑容映入眼中。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白徐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个……耳朵疼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年青去太医署取药的时候我让他给你带点活血化瘀的清凉膏药。你早晚各抹一次,缓个三两天就没事了。”
哎呀,今儿个天可真热,我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先告辞了。
看着白徐落荒而逃的身影,燕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伸手摸着左耳耳后,不禁叹了口气。
年青见他如此,便问到:“大人,您耳后真的很疼吗?”
“当然疼了,不过不碍事。”从衣袋里拿出一封信,燕宸对年青说到:“陛下有令,不许我再与突厥使臣交往。但是突厥侯爷待我如友,我还是要行礼仪的。”
还得劳烦你把这封感谢信交给突厥侯爷,告知他我的心意。
“为大人做事,一点都不劳烦!”年青接过那封信,“不过大人你何时和那突厥侯爷交情这么深了?”
“非礼勿问。”燕宸说,“切记,不可让旁人知道,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这墨香轩又得满屋子酸味了。”
“大人放心,属下绝对会好好保密,不让任何人发现的!”
阿跌舍尔接到燕宸来信的时候很是惊讶——这人前个日子对自己还不冷不热的,今儿个怎么给我写信来了?
然而他读完信之后,却是一下子心中了然。他看向年青,问到:“燕英雄可还有其他话要交代?”
“我家大人说,感谢侯爷您待他如友。”
“哎,这是自然的。”笑着把那信收进怀里,阿跌舍尔说:“请转告燕英雄,小侯定不负他的情义。”
年青咧咧嘴,心想我家大人才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嘞。
夏末凉月夜,蝉虫乐鸣之间却略带凄凉之感。夜半时分,无灯光火影,无车水马龙,只有一道人影,在月色笼罩下若隐若现。
那人再树影中急奔,直到一间屋宅之前停下。他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纵身一跃翻进墙里。迅速找到一间房,他飞上房顶,掀开一块砖瓦看向里面。
那房间里灯火昏暗,却可以看清里面有两个人——燕宸和阿跌舍尔。他们两人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发现头上有人监视他们。
“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回突厥?”
“侯爷错爱,燕宸只想留在汉土。”
长叹了一口气,阿跌舍尔的语气中满是不舍与惋惜,他说像你这样的满身才华的人,埋没至此,实在是令我心怜。
燕宸笑笑,说若是侯爷想念燕某,可以再来大凉,燕宸就在这里。
阿跌舍尔也笑了,他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一杯,我敬你。
“好。”
待这一杯酒饮尽,燕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顶那一处——此时蹲房顶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阿跌舍尔看他如此,觉得好笑。他说你看我说的对吧,梁玄靓根本不信你。
这不是,安排了个监视的人在你身边。
听他如此说,燕宸只是微微垂下眼眸,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我与他就是宿敌,他如此待我,也不奇怪。”
“唉,怎么他对你这么不好,你还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我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你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呵,刚演完一出戏,就说这样的话,可不是什么好理由。”
“哎,假亦真时真亦假,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是不是在演戏。”
燕宸看着阿跌舍尔,那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他们谈论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
“那燕宸就多谢侯爷真情流露。”燕宸说,“不过我说的也是真的。”
我定不会离开汉土。
阿跌舍尔的笑容僵在脸上,看这燕宸把手里的酒倒在地上,笑着说着就算是给侯爷你的践行酒,心中怒气就忍不住上来。
好你个燕宸,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多久!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亮,年青起床给燕宸煎药,却在伙房看到了燕宸正在捣鼓药锅。他吓得差点没磕地上,赶紧上前拦住燕宸,“大人,你怎么自己来煎药了?这种事情,交给属下就可以了!”
“哎,我还没弱到连个药锅都端不动的地步。”
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大人您就好好歇着吧!”年青真是为自家大人操碎了心,扶着他往一边坐。谁知燕宸却突然咳嗽了两声,年青就赶紧给他顺背,紧张问到:“大人你怎么样了?”
燕宸摇摇头,说不过是昨晚上睡得凉,半夜起来想叫你去白徐那里那点枇杷露,谁知敲你房门你也不搭理。一夜未眠,我就早早来这伙房捣鼓药材了。
我说年青啊,你是不是睡得太沉了?
年青一听,赶紧着给燕宸赔罪,“都是属下的错,属下睡得太沉了!”
属下以后夜里也守在大人门外,大人你好生休息便是!
见他如此惶恐,燕宸笑着摇摇头,说你怕什么,我不过是抱怨几句,又不会真的怪你。
你与我主仆情深,这宫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你定不会辜负于我,我自然待你如亲。
这话说的年青心中感动万分,红了眼睛。他吸吸鼻子,笑着说到:“大人你放心,属下一定会永远对您忠心的。”
大人,您先回房里吧,属下煎好药就给您送过去。
“好。”欣慰地拍拍年青的肩膀,燕宸起身走了出去。
然而在他走出房门的一瞬间,脸上笑意全无,只剩下失望与愤怒。
昨夜那个躲在房上监视自己的人,一定是他。
一定是……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