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深处苦到心头》唐笔

5、无字碑 一

　　一
　　在莫离的印象中，有一个冷若冰窖的冬天。那是两年前正读大一的他和同学组团去陕西旅游的时候。乾陵无字碑，是陕西那一带最有名的景点，中国史上唯一一位得到普遍认可的女皇帝武则天留下的。
　　有人说，武则天留下无字碑是觉得自己政启开元，治宏贞观，功德无限，已无法用文字来叙述，从而留下无字碑；还有人说，武则天罪孽深重，荒淫无道，与其贻笑后世，还不如只字不镌。
　　莫离对历史很感兴趣，第一次看到无字碑，自然是兴奋得不得了。他立刻从背包中掏出相机拍照，又趁保安不注意之时，轻轻碰了一下。
　　这不碰到时不要紧，一碰可就出大事了。
　　莫离只觉得一股吸力将自己吸入无字碑中，眼前霎时一片混沌，头晕目眩，只听见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然后，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莫离一边哀嚎着，一边从地上爬起。他打量了四周，发现有些不对劲——自己之前不是还在参观无字碑，这古香古色的房间是怎么回事！再回头一看，原本停在不远处的旅游客车、游客全都不见了！
　　莫离顿时慌了，然后，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语——穿越。作为21世纪的少年，穿越小说自然是看了不少，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种看似荒唐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面的房间，敲了敲上面的浮雕木门，脸色大变。
　　这工艺，这材料，只有唐朝才有!而且看这情况，这屋里居住的人的地位好像不低。
　　想到这里，莫离不由得有些惊恐。如果这真是唐朝，那自己岂不是会被当成刺客？那倒时候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离开这里，刻不容缓。莫离拿出手机，打算打开地图，但无论怎么弄，都没有用。他愣了愣，一拍脑门，古代没有信号！
　　这人生地不熟的，惨了。
　　正当莫离抓狂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你是谁？”
　　二
　　莫离被惊得猛地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
　　少女秀美的峨眉微蹙，双目犹似一汪清水，面容精致，只是年纪尚小，五官尚未完全长开。淡粉色华服裹身，三千青丝规规矩矩地扎成好看的半翻髻。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莫离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首《北方有佳人》。他承认，自己看呆了，直到那名少女再次发话，他才清醒过来。
　　“你到底是谁？你若再不回话，可休怪本才人不客气！”
　　莫离有些惊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才人”的少女，试探道：“姑娘你是哪里人？这是在拍戏吗？拍得还这么逼真！”
　　那少女有些不满的蹙了蹙眉，显然是不能理解莫离的话。
　　“什么拍戏？你别在那儿胡言乱语，否则，我立刻叫守卫将你捉拿！”
　　听着这少女有些冲的语气，他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自己确确实实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唐朝，眼前的这位才人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刚入宫不久的武则天。
　　“那个……”莫离弱弱地发问，“你……是武才人？”
　　“你认识我？我就是武则天，字如意。”见对方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武则天眼中的警惕也弱了几分，“我们以前见过？”
　　莫离挠了挠头，有些结巴：“呃……也不算认识吧……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不如，做个朋友吧？”
　　武则天呆了呆，用有些怪异的目光看着莫离：“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还有，你这身衣服也太奇怪了吧！”
　　莫离意识到她是在看自己的这身休闲装，解释道：“我是穿越过来的，我来自二十一世纪，也就是未来。”
　　“穿越？二十一世纪？未来？”武则天有些摸不着头脑。
　　“唔，就是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很遥远的……地方吗？”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里吗？”
　　“是的。”
　　听到莫离的回答，武则天的双眸中滑过一丝狡黠，眨了眨眼，道：“那你替我出宫去买点好玩的呗，宫里实在太无聊了。”
　　这个要求让莫离有些哭笑不得：“哎呦喂，您可是才人，这么点小事儿还要我来做？再说了，我可没有你们这个时代的钱。”
　　武则天一副傲娇的模样，撅起嘴，到：“我不管，我就要你去买。否则，我可喊人了。你要钱，可以。”
　　说罢，她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扔给莫离。
　　莫离接住了袋子，掂量了一下，还真有不少钱。不愧是宫里的人，果真都这么财大气粗。
　　莫离无奈笑笑：“好吧，那小的这就出宫了？”顺便去看看千年前的长安城。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道：“嗯，你这个朋友本才人交定了。”
　　三
　　自从有了这一次，莫离便时常偷偷跑进宫里找武则天，每次都给武则天带一些好玩儿的，而武则天每次都是乐得不行。
　　果然还只是一个孩子。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变成老朋友，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两人在一些方面很投缘，有时两人站在武则天的寝宫门口，共同感慨景色，总是能同时说出一样的诗句。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气场很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莫离突然觉得，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回不回去也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待在武则天身边，守护着这个天真无邪、敢爱敢恨的少女。那个时候，莫离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武则天了，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是，现实往往会将人们的一些美好的念想打碎。
　　一次，莫离一如既往地在在集市上挑好了一些好玩儿的玩意，然后潜入武则天的寝室。
　　她会喜欢的。莫离一路上都很开心地笑着。
　　他推开寝室门，却发现武则天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莫离心头一紧，赶忙冲了过去，轻轻拍了拍武则天的肩膀。
　　武则天则是轻哼一声，从睡梦中醒来。抬起头，看到了莫离清秀的面庞。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
　　莫离看到武则天红肿的双眼，有些慌乱，这时，武则天又哭了起来，他有些不知所措，柔声问道：“如意，怎么了？”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如意一直都是很坚强，像个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
　　武则天抽抽噎噎地道：“阿离，我……我喜欢上皇上了……但是……他……他不要我了……”
　　什么？莫离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刚刚说，她喜欢上当朝皇上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喜欢皇上？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莫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怵在那里，空气中仿佛响起心碎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有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过了半晌，莫离才回神。看着武则天的眼泪，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安慰道：“如意不哭，如意这么可爱，皇上不会不要你的。”
　　“真……真的吗？”
　　“当然了。”莫离笑得很温柔，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在强颜欢笑罢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他的如意能开心，就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莫离从口袋中掏出买好的小礼物，道：“你看，你上次一直想玩的竹蜻蜓我买到了，要不要一起玩？”
　　武则天立马破涕为笑，擦干眼泪，扬起笑容，道：“哇，竹蜻蜓！阿离真好，一起玩吧！”
　　“嗯！”
　　那日春光明媚，一位穿着休闲装的少年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少女，而他的眼中没有星辰大海，也没有诗与远方，却独独只有她。
　　四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逝世，武则天依照后宫之例，入感业寺削发为尼。
　　莫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像是疯了一般。他几乎是用飞的速度闯入武则天的寝室，看到的确实武则天的失声痛哭。她的哭声不大，却异常让人心痛，以至于多年以后，莫离也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场景。
　　莫离没有马上走上前，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武则天。他不愿去打扰她，也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有多么想冲进宫里将唐太宗从棺材里拖出来，大吼着告诉他：“如意是有多爱你！你就这样甩甩袖子走人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许久，莫离才走上前，道：“如意，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莫离才发觉自己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怎么会没事？哭成这样叫没事？
　　武则天没有应他的话，依旧哭得很伤心。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滑落，在武则天的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唐太宗的离开对于她来说，就像天塌了一般。
　　莫离见武则天没有反应，轻叹了口气，掩饰自己眼中的悲伤，依旧用那种柔得易碎的微笑看着武则天：“会没事的。你……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还会想办法来看你的。”
　　说完，便转身离去。
　　这时，武则天才微微抬头，却只看到莫离的半片衣角。
　　谁也没有想到，此后的几个月，两人没有再见面。武则天也算是心灰意冷，抱着极其消沉的心态在感业寺过着每一天。直到第四个月，春光明媚，春暖花开，失踪了四个月的莫离又出现在了武则天的视野中。
　　这次回来的莫离，带给了武则天无限的希望。莫离依旧像记忆中的那般温柔，只是有些消瘦。
　　莫离拿出手中的相机，神秘一笑：“如意，你不是说你想看看宫外的风景吗？喏，我给你带来了。”
　　武则天惊讶地看着莫离手中的相机，语气中尽是掩不住的欣喜：“哇，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些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照相机，可以记录下一些东西的。”莫离将相机对准武则天，“来，如意，笑一个。”
　　“咔嚓！”
　　莫离按下快门，记录下了武则天那张独一无二的容颜。
　　“快给我看看！”武则天兴奋地拿着相机，嚷嚷着叫莫离把照片给自己看。
　　这是四个月以来，武则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也是武则天在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中的一抹光。
　　莫离趁武则天不注意，轻轻环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如意，以后让我来陪着你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你。”
　　武则天也伸手抱住莫离，轻声回答：“好。答应我，别离开我。”
　　“不会的，不会离开你的。”
　　这是武则天给莫离的最温暖的一次回答。
　　五
　　其实，两个人相爱很简单。武则天有时耍耍小性子，莫离也就宠着她。但是，在有些方面，莫离和武则天总是各执一词，两人都不肯各退一步。
　　“如意，乖乖喝药！”莫离将手上的汤放在桌上，看着嘟着嘴坐在椅子上的武则天。
　　武则天则是撇了撇嘴，道：“不要，我才不要喝药，我要吃糖！是糖，不是药！”
　　莫离算是给跪了，小姑奶奶怎么这么不好伺候呢？他再次放轻语调，几乎是用哄小孩的口气对武则天说：“如意，乖，喝药。你不是不喜欢生病的吗？喝了就会好很多的。”
　　“不要！”武则天态度坚决，死也不肯喝下那碗汤药，“这药闻着就难受，肯定就难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对不对？吃完了药我再给你买糖。”莫离依旧耐心地劝着武则天。
　　可莫离有耐心，武则天这个急性子可没有耐心。她直接拍拍桌子，道：“我都说了我不要！你怎么还拿过来啊！”可话一说出口，武则天就后悔了。
　　莫离微微邹眉，把药放在桌上，避开武则天的目光，道：“我把药放在这儿了，先走了。”
　　不等武则天开口，莫离便已消失。
　　武则天闷闷不乐地看着桌上那碗药，嘟着嘴道：“臭阿离，就这样走掉了！哼！阿离最讨厌了！”武则天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果断地躲进并不温暖的被窝里。
　　阿离你要不回来，我才不吃药！
　　不知是因为天气变化大，还是武则天太过思念莫离，武则天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了。在感业寺中，武则天处处受排挤，此刻更不会有人帮她，大家都希望武则天赶快消失。
　　武则天蜷缩在床角，脸颊微微泛红，身子不住地颤抖。
　　“阿离你要再不来，我可就真要死了啊……”
　　正当武则天意识模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钻入她的耳朵，即使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阿离来了。
　　“如意！”莫离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成了这个样子，心里不禁一阵阵抽痛，“我都说了，别任性啊！”
　　虽说是责备的话语，但语气尽是心疼。莫离拿出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包感冒灵，拿出碗冲药。
　　莫离端着药，托起武则天，将药一点一点喂进她的口中，然后再帮她掖好被子，才坐下来休息。
　　唉！自己的如意总是这么任性！不过还好，自己有能力好好照顾她。
　　正当他打算趴在桌上睡会儿时，武则天扯住他的衣角，呢喃着：“阿离……别走……”
　　莫离的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轻轻握住武则天的手，默默道：“放心吧，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莫离，不弃。”
　　六
　　莫离总是嫌感业寺的衣服太丑太难看，时常问武则天需不需要买些衣服。
　　这时，武则天总会轻轻摇摇头：“没事啊，阿离不嫌弃我就好了。”
　　莫离刮了刮武则天的小鼻子，失笑道：“当然不会嫌弃。只是我想看看我的如意，穿上天下最漂亮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最漂亮的衣服？”武则天歪着脑袋想了想，最漂亮的衣服……哦对！最漂亮的衣服是那皇上穿的明黄色的衣服！
　　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又被压了回去，不可能的，今生今世怎么可能穿上那样的衣服？
　　看着武则天陷入沉思的模样，莫离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想什么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如意，我最爱的人。”
　　“嗯，莫离，莫离，我们永远不分离。”
　　这种诺言，很美好，但往往不会长久。总是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这种原本平静的生活。
　　在莫离离开感业寺后，遭到了追杀。
　　莫离实际上是非常不解的，自己到这里没多久，一直安分守己，没做什么其他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得罪什么人，怎么就遭到了追杀？
　　莫离很庆幸，自己在穿越前是跆拳道黑带，否则，来一轮追杀，自己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莫离在逃亡的几个星期，渐渐想明白了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恐怕，他和武则天在一起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
　　他被人追杀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如意有没有危险。
　　在连续逃了好几个星期后，终于，在一处小巷内，被围住了。不是莫离打不过，只是经过几个星期的奔波，他实在是吃不消，手上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器，一个走神，腹部被深深地插上一刀。
　　莫离倒吸一口凉气，从背包中拿出一串爆竹，用打火机一点，趁乱逃跑。
　　莫离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现在逃，只为了实现约定。几个星期前，自己和如意说好了，要去陪她的，怎能食言？
　　武则天正看着窗外发呆，但脸上却是按捺不住的小激动。
　　今天阿离又要来了，上次说好带我去看烟花的呢！
　　正当她不由自主地傻笑时，门被狠狠地撞开，满身是血的莫离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然后，倒在地上。
　　武则天惊呼，从桌上直接跳下来，颤抖着双手扶起莫离，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离……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
　　莫离勉强睁开眼睛，扯出微笑：“莫哭，如意。以后啊，好好照顾自己……我以后不能再宠你啦……你不能任性，天凉了多穿衣服，肚子饿了好好吃饭哦……”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抚摸着武则天的头，动作是如此轻柔，如此不舍，这是他能宠她的最后的方式了。
　　“真是……真是很抱歉，我……终归还是食言了……啊……好好……活下去吧……永别了，我的……如意……”永别了，我的爱。
　　右手无力滑落，最后一口气，断了。
　　武则天用力抓住他滑落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哭喊着：“阿离，你继续摸我的头啊！你快回来啊！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耍小性子了好不好！阿离！你回来啊！”
　　像开了闸的长江一般，泪水疯狂涌出，滴落在衣服上，与莫离的血混在一起。
　　“莫离……莫离……你终究还是离开了我啊！”
　　她好恨，好恨自己的无能。
　　可区区尼姑，又有何能？她连将他好好安葬都做不到，只能偷偷差人拖去荒郊野岭。
　　“没事的，阿离，我会带你回家的……”
　　论人生爱恨情仇，终归是如此。爱到最后，走的走，离的离，散的散，只留下一人孤单守在原地。
　　尾声
　　莫离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块无字碑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吗？
　　不，不是！不是在做梦！她的声音，她的容颜，她的名字……
　　他的右手，还残存着她的余温。轻抬右手，摩挲着无字碑，仿佛抚摸着她的容颜。
　　她留下无字碑，不是要后人评价她的功过，更不是自认为功德圆满，而是在质问自己，这份爱，到底对不对？
　　泪水滑落无痕，冬雪飘洒无声。
　　他的世界一片死寂，但却有一个穿越了千年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阿离，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