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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谈心 我很明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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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衡醒来第一眼看见趴在床边的女儿。
两人就像角色互换,在她小时候,经常会在睡饱的早晨醒来,看见远途归来的爸爸守在床边。
这次,换长大的闺女守着病弱的父亲了。
他一动,孟斯唯就醒了。
“怎么不回房间休息,趴这儿,累不累?”孟月衡扶着床板坐起来。
孟斯唯摇摇头,一眼不错地盯着父亲。
孟月衡被她盯得失笑,“这是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只是觉得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呆在一起了,我好想您。”孟斯唯今天哭多了,嗓音还有点哑。
听得孟月衡一阵心酸,“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有尽到陪伴的责任。”
“不。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孟斯唯扯出一个笑,她还和小时候一样,是自己爸爸最忠心的拥趸。
听见动静,淇生端着药盘进来了。早已过了换药的时间,他心中有些焦急,“老爷,该换药了。”
孟月衡的腿刚做完手术不久,缝合处定期需要换敷料,护理不好的话容易二次感染。他年龄大了,经不起更多的病灶摧残,淇生对此很上心,晚一点都怕耽误伤口恢复。
今天因为午休晚,换药已经迟了个把小时。
孟斯唯站起来,想帮忙却被父亲拦下,“让淇生来吧,你别看。”
她一愣,“爸,让我来吧,这些事本来就应该儿女来做,我已经来得太迟了。”
孟月衡坚定地摇头,“你别看。太难看了。”
他太知道伤口有多狰狞,他怕女儿看到断肢难受,也怕女儿看到自己因疼痛而狼狈的丑样。他想,在女儿面前保留最后的体面。
看着父亲坚定捂着被角的手,她鼻头一酸,点点头,“好,我先出去。辛苦你,淇生。”
撕开层层纱布,越里层越黏腻,果然渗液了,淇生多撒了些药粉,孟月衡疼得直冒冷汗却一声不吭。
等包扎好,孟月衡突然开口:“好小子,你们早就知道杜生了吧?我派你们守着小姐,有点什么事你们倒是连我都瞒!”
淇生惶恐地跪下:“老爷,淇生该死。”
孟月衡盯他片刻,叹口气:“起来吧,杜生对小姐如何?”
淇生其实并没有见过太多他们相处的样子,仅有的几次都是杜先生追在小姐身后。他脑海里回想小姐在国外时孤僻沉郁的样子,又闪过她回国后精神焕发的样子。
他知道,这些都是杜先生带来的改变。
“他能让小姐开心。”
淇生的话让孟月衡一愣,继而眼角一弯,“开心啊?开心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孟斯唯再进屋时,孟月衡已经在轮椅上坐好,他问:“杜湛邦呢?”
“他先回去处理点事,说晚上再过来。”孟斯唯盯着淇生手里的木盘看,上面一团团污浊暗红的纱布,她心中犯紧,“您的伤口还这么严重吗?愈合到什么程度了?医生怎么说?”
孟月衡挥挥手,让淇生赶紧把东西拿下去,“真的没事了,杜司令请来医大的辜教授给我主刀,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啊?”
“来,推我出去。”孟月衡招呼女儿靠近,又接着说:“我能捡回一条老命,护住了那批宝贝,舍我半条腿算什么?再来一次,我还是一样的选择。”
孟斯唯下午听淇生说了详情,当时孟月衡带着人和货走的铁路,进平城之前有段轨道被日本人埋了雷,他们原本只是想逼停孟月衡,交出那批货,哪知道孟月衡换了座位,炸伤了腿跳了车,还是带着那批货跑了。
路上耽误了救治时机,等上了手术台,医生为了保他命,不得不截肢了整个坏死的右下肢。
“爸爸!”
孟斯唯能想象到那是一段怎样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能活下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她还是万分心痛父亲的遭遇。如果可以,以后这些冒险的事让她来替父完成。
“好好好,爸爸又说糊话了,爸爸该打。”两人在堂屋坐下,孟月衡让她将凳子搬到近前,想了想问:“你母亲身体如何?”
孟斯唯一愣,没想到父亲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
“妈妈在南洋很好,那里比沪城气候好,空气也好,她的老毛病很久没犯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杜叔叔把母亲照顾得很好。
这无可否认,但她无法对父亲说出这些锥心之言。
“好,那就好。”孟月衡这么低喃了一句后,叹声气,复又撑起笑脸,“她对你的婚事怎么看?”
虽然父女俩谈论问题从不迂回,但突然这么直接,也叫孟斯唯小脸一红,她声音不自觉就小了点,“她没有反对意见,她也觉得杜湛邦很好……哦对了,妈妈说了,我结婚时她一定回国来。”
“你母亲的眼光不会错的。”孟月衡点点头,“有她把关,那我就放心了。回来好,回来了还走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等她回来您亲自问问她。”孟斯唯顿了下,轻声说:“说起来,你们也好多年没见了吧。”
“嗯,多少年了……”孟月衡搓了下残存的右腿,苦笑:“唉算了,还是不见了,我这样子,罢了。”
看他边说边摇头,孟斯唯抿着嘴角佯瞪父亲,“您又这么说!您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父亲,照您这意思是不准备送我出嫁了?”
看女儿又含起泡泪,孟月衡连忙说:“瞧,我又说错话了。”还是老父亲先投降,“我当然要亲手送你走进幸福的殿堂,我要看着我的宝贝女儿做最漂亮的新娘。”
终于把女儿哄出笑意,孟月衡才细问她关于杜湛邦的事。
上午人在这儿,很多话孟月衡不好多说。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孟月衡绝不允许女儿重蹈他的覆辙。
这么好的闺女,她值得最好的男人,最好的婚姻。
“杜家这个少东家,我略有耳闻,少年英才的人都是有手段有狠心的,我是真没想到你和他年少有情,但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你记忆中的人吗?我今日第一次见他,风度谈吐行事没的说,但这些都不重要,爸爸只关心他对你怎么样?”
孟月衡伸手抚平女儿些许蓬乱的鬓发,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爸爸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能散后又复合,也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情深的人啊,很难善终,爸爸从来都是希望你找个简单的人,平静安稳地过一生。”
“我知道,爸爸。”大抵天下的父亲都一样,对女儿都是操不完的心,婚前怕她遇人不淑,婚后怕她痴心错付。
总之,看哪个男人,都有些不称心,女儿交给谁都不放心。
孟斯唯忽然想起父女俩曾探讨过关于情感的话题。
那次是孟月衡刚把她接到国外不久,看她状态不太对,只知道是受情伤,于是告诉她男人的劣根性,男人的感情变幻莫测靠不住,她应该学习爱情里的洒脱劲儿,先爱自己,再去博览众山。
孟斯唯尤记得当时那种炸裂感,但惊叹过后确实有被安慰到。于是两人又从感情生活谈到两□□情观。
一段感情的开始,通常都是始于男人,男性的爱来得毫无缘由、又猛又烈,常常让人无法招架。于是在前期,都是男人付出多,女人付出少。
渐渐,女人开始投入,付出越来越多,男人开始冷却,付出越来越少。最后,女人爱得无可自拔,男人能够轻易抽身。情感炙热高涨的人那么多,情感醇厚深远的人却那么少。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悲情的女人。一旦痴心错付,就要用一生来弥补,犹如困兽,一辈子无法走出。
最后两人一致认为,深远的爱远比热烈的爱珍贵。如果得不到深远的爱,那不妨热烈一点。
可是最后,她发现父亲也只是口头将军。终其大半辈子,也还是没有走出第一段婚姻。虽然他并不承认。
“您还记得我们之前谈论过这个问题吗?我也向往深远的爱,但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谁也不知晓答案。如果因为怕受伤,而选择一种最安全的方式生活,一辈子平淡而麻木,这绝非我想要。爸爸,是您教会我,要勇敢,无论是追求梦想还是爱情还是生活,我都想更勇敢去做。”
说到这些,孟斯唯的眼里泛着光,坚定而耀眼。
“而且,我们已经过了热烈而莽撞的年龄,”向父母提起第一段的感情,孟斯唯始终是难为情的,“三年前教训惨痛,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闹着玩了。”
孟月衡欣慰地笑了,不知不觉中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她成熟地做出生命中的各种抉择,父母的任务是保驾护航,而不是强制领航。
“好,爸爸相信你母亲的眼光,也相信你的眼光。你选择他或许没有错,但夫妻关系可不像恋爱关系那么简单,他在外面什么样,在家里什么样,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你做好全然接受一个人的准备了吗?无论他好的样子坏的样子。”
孟斯唯想了想,轻笑了声:“都说千人千面,可他杜湛邦一人就千面。我见过他当军官时面对学员的严肃负责,见过他当老板时面对顾客和员工的诚信正直,也见过他治狡猾同行时的奸诈狠戾,我还知道他当儿子面对老子时的叛逆不羁,但他对未来老丈人又有多殷勤备至。”
孟月衡也跟着笑出了声,又听孟斯唯突然严肃道:“我更清楚,他当中国人时,面对外敌时,是什么样,他绝不会屈服。他的一人千面,是他的处事方法,是他解决问题的有效途径。所以,我其实不在乎他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子,我很明确我对他的感情。”
这个女儿啊,比他通透。
孟月衡是真的放心了,“你母亲把你养的很好,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全力支持。”
“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父女俩在堂屋相谈甚欢,直到杜湛邦匆匆而来。
这会儿,孟月衡看他也顺眼许多,笑道:“来得正好,明日你去帮我接位贵客。”
杜湛邦看看孟斯唯,后者无辜地对他眨眨大眼。
“得咧,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