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碣石》东川平湖生

9、第九章

　　用你的枪，崩碎他们。

　　庄喻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开弓，引箭，射击。
　　偏了。
　　他躺在深坳里，忍不住发抖。他还是射偏了，他想。他越想击碎他们，他们就越是如阴翳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着的手，握紧了鼠标。他不敢去看弹幕，他害怕会看见那些可怖的字眼。
　　可他也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他开始后悔开摄像头了。
　　门铃声响了起来。
　　庄喻如蒙大赦，如离弦的箭“蹭”的一下从位置上弹了起来。

　　是外卖。
　　就是他们小区里的超市，所以来得很快。

　　庄喻抱着零食在客厅里呆了很久，久到观众们以为他遭到了入室抢劫。

　　弹幕A：hello，七神，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哼唧一声，我已经准备好110了。
　　弹幕B：七神你每天是从五万平方米的大床上醒过来吗？开门开了有十分钟了吧？
　　弹幕C：七神七神七神，你快回来，东哥一个人承受不来。

　　庄喻瘫在地板上。
　　他的双手抑制不住地抽搐，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八年前，他断网躲在一间小屋子里，阴暗，潮湿，没有光。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他可能再也不想出去了。

　　一个快递员打扰了他。
　　他满怀希冀地打开包裹，却开始了长达七天的噩梦。每天都有一个快递员送来同样的东西，寄件人是同一个。
　　他曾经最忠实的粉丝。

　　15岁的庄喻接受了来自世界上最深的恶意，以至于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收快递，也不敢见光。
　　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深渊里注视着他。
　　不管他躲到哪里，那个人总会向他咧开恶魔般的笑容：找到你了。

　　手机铃声从直播室的门缝里溜出来，一阵接着一阵，庄喻感觉到眼前有什么被撞开了。他半滚半爬地冲向茶几，从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他倒了两粒出来，哆哆嗦嗦丢进了嘴里。
　　苦涩刚一接触便在他的舌尖化开，他猛得惊醒。

　　“我不建议你依赖药物。”心理医生说，“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没问题，如果你的选择只会让你重拾痛苦，那我收回之前的看法，你最好不要回去。”
　　“面对恐惧，强者会征服他，弱者会躲避他。你不够强。你把自己送到恐惧的面前，你走不出来。”

　　庄喻吐掉了药片。
　　然后给自己灌了整整一瓶矿泉水。然而那苦涩却好像在他嘴里生了根，怎么冲都冲不尽。

　　客厅里已经一片狼藉，他把散了一地的零食捡回袋子里，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味同爵蜡。
　　他吃了几口又拆开另一包，同样是尝了几口就不吃了，他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只是觉得每一口都好苦。

　　换生产商了吗？
　　他扒拉着包装袋，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尽管他看完后面就忘了前面。

　　空荡荡的房子里大白天也拉上了窗帘，每一个缝隙都遮得一丝不苟，他把自己人为隔绝在了阳光之外。
　　他把每一包零食都拆开了摆在茶几上，然后去拿口袋里最后一个。

　　一盒菠菜罐头。

　　“……”他的眼睛突然就酸了，没来由的，想哭。好像在一瞬间找回了自己。他蒙着眼睛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菠菜罐头。
　　他闻到味了。
　　那令人恶心的味道。

　　庄喻从小就讨厌菠菜，看见菠菜不说掀盘砸碗，避而远之还是要的。谢荀知道后就专门给他送了一盒菠菜罐头，怕他不收，还挑了别的零食打掩护，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荀看见他那仿佛吃屎的模样，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还好有口罩——不过庄喻吃完后就手脚无力，把把落地成盒，谢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诚恳地向他表示他知道错了。

　　结果只是嘴上知道错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庄喻其实大可以装作没看见，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罐头就已经开了封。
　　他刚碰到第一口，眼泪就出来了。
　　止不住。

　　“真难吃。”他哭着说。

　　托这菠菜的福，他总算是哭了出来，连同八年前的份一起。
　　他捂着脸，不敢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就着眼泪把他生平最讨厌的黑暗料理吃了个干净。
　　如果八年前也有人给他寄菠菜就好了。他不切实际地想。

　　哭完一场后，他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他现在又不是职业选手，不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吗，偏了就偏了，又没碍着谁。哪有人那么无聊蹲着等抓他的错。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角，钻心伐骨的痛，他还没来得及干透的眼泪又喷涌而出，不过也托福，人倒是醒透了。

　　庄喻看着乱糟糟的客厅，想要收拾又无从下手，便一瘸一拐地先去洗手间给自己洗了把脸。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他稍微缓了一会儿，就重新推开了直播室的大门，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把他带向了另一个世界。

　　他刚刚坐下，耳机里就传来一声：“你怎么了？”

　　旁边的手机上，是一堆的未接来电。
　　同一个人。

　　“小天使”，未接来电（12）。

　　“没怎么，”庄喻毫无负罪感地说，“你那个菠菜，难吃吐了，吐着吐着就哭了。土匪呢？”

　　弹幕A：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是，一吐就掉眼泪，止都止不住！
　　弹幕B：原来难吃到哭不是段子哈哈哈。不过好奇什么牌子的菠菜居然能让七神难吃到落泪[笑哭][笑哭]
　　弹幕C：东哥牌菠菜，专治七神牌大力水手。
　　弹幕D：刚刚还有人说七神没吃菠菜才射偏，他们怕是忘记了被落地成盒支配的恐惧。七神你还好吗？

　　“他们援兵到了。”谢荀始终盯着七神的脸，似是在思考他话的可信度。
　　他的眼睛很红，说话带着鼻音，头发也在不知不觉中乱了。七神是个很骚包的人，有时候打游戏打到一半都要停下来捋毛，他居然没发现？

　　“我先下了，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谢荀平静地说。
　　“好。”

　　谢荀关了直播，退了YY。
　　最后一个网页是百度，搜索栏里写下了庄喻两个字，不过没有按回车。
　　他刚刚打不通电话，就准备搜他的过去。七神很少失手，基本上都是故意的，但是今天不是。他能感觉到。
　　他也能感觉到他情绪的不稳定。

　　七神给他的信提到过“纠结的过去”，谢荀其实一直很好奇。
　　然而只是好奇。

　　谢荀关掉了网页，最后还是没点确定。七神既然没说，就证明那些事不重要，或者是不愿意让自己知道。
　　既然如此，谢荀也不想给他压力，他尊重他的选择，也相信他能处理得很好。

　　一个人，不能仅仅靠网络了解另外一个人。

　　谢荀直接到了庄喻住的地方，他也没进去，而是根据外卖的地址一层一层的往上数，数到了一个封闭的楼层。
　　他的心惊了一下。
　　今天阳光很好，很少有人会一直把窗帘拉上，一眼望去，就他那一户封闭得好像无人居住。他真的住在这里吗？

　　庄喻没有下游戏，而是去找了个靶场。
　　这回他再也没失手。

　　“小天使”的电话又来了，庄喻关掉语音接起来：“事情办完了？”
　　“临时取消了，”谢荀说，“不过反正也出来了，见一面吗？”

　　“……”庄喻转身跑到客厅里，无比忐忑地问，“为、为什么这么突然，我还没准备好。”
　　“你哭了。”
　　“我没有！”庄喻简直怀疑他是妖精变的，这怎么也能看出来。

　　“庄喻，”谢荀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人在心虚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落入下乘，声音会不自觉地变大吗？”
　　“我现在好了。”庄喻利落地壮士断腕。
　　“真的吗？”谢荀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帘，“我不信。”

　　“真的！”庄喻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真的。”
　　“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不是不想，我只是……”庄喻渐渐放轻了声音，“只是还没准备好。你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的网友，我不想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留遗憾，我不想见光死。”

　　“不打开窗户，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毒日还是暖阳？”

　　庄喻下意识地往窗边望了一下。
　　巧合……吧？

　　“算了，”谢荀不想逼他，慢慢走出了小区，“你没事就好，等你准备好。”
　　庄喻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缝。
　　温和的阳光鱼贯而入。

　　谢荀的声音还响在耳边：“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别一个人哭，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