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碣石》东川平湖生

7、第七章

　　南武当，北少林。
　　而武当又以剑闻名。如果说谢荀刚进游戏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学什么，那阿强赠剑便替他决定了方向。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舍近求远。

　　七神也没有异议——他只要不剃头，都可以。

　　武当山下，谢荀终于看见了络绎不绝的玩家，不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而来。
　　来问道，来求剑。
　　这些人或许是真正的心向往之，也或许只是冲着盛名而来，甚至也可能像谢荀一样只是就近，可只要他们拜入山门，他们就在一个门谱上，是师兄弟。

　　兴许是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新鲜血液了，武当派掌门激动地竟然要亲自收徒，快八十岁的老大爷了，每年都说要收关门弟子，收到现在也没关上门。
　　世道变了，没有多少人愿意学武了，年年都能听说哪门哪派人走茶凉，只余荒山一座，其中不乏曾经响彻武林的大宗门。

　　大环境如此，武当又还能屹立多久呢？

　　“武当也没落了。”七神说。
　　“背景设定就是一个式微的江湖，”谢荀关掉游戏官网，“玩家的涌入意味着新的活力，但这股活力会让这个江湖最终成为什么样子，游戏公司没说。”
　　“总不会死的。”

　　这是网游，不是单机。他没有结局。
　　只有没有结局，游戏才能继续下去，游戏公司才能继续赚钱。

　　这是畅玄做这款游戏的本质。

　　江湖若不在了，《一点江湖》又该以什么立足呢？
　　但此情此景，没有人去在乎游戏公司的本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解释，那是一种无关利益、无关风月的，来自国人内心深处的确定。

　　江湖不老，武侠不死。

　　七神被挑中成为了关门弟子——因为脸。
　　来武当拜师的人当中，只有他的脸漂亮得让老眼昏花的武当派掌门错认成了同类，把他挑走了。
　　同样因为脸，谢荀被塞到了外门弟子的行列。

　　谢荀：“……”

　　弹幕A：哈哈哈哈哈哈真实。
　　弹幕B：老掌门刚刚对着七神的脸说他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练武的奇才！原来武当派是这样的武当派哈哈哈。
　　弹幕C：东哥不是我说，你真的太丑了，系统脸也比你这个好看呀。

　　谢荀为了防止千人一面，他没用系统脸。
　　他作死地点了随机。

　　“不是，这游戏这么不平衡吗？”谢荀怀疑这游戏要亡。
　　他连忙打开官方测试群，准备询问一下官方人员，就看见群里一片哀嚎。

　　虎牙–鬼鬼：游戏平衡啊！老铁！
　　斗鱼–女装大佬：没有保护机制吗？！辛辛苦苦一整天，一夜回到解放前？？？
　　熊猫–向钱看：内门弟子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真的是看脸？太儿戏了吧？@畅玄科技
　　战旗–久月：对啊，如果只是个名头就算了，关键给的待遇不一样啊！外门弟子在一开始就差人好大一截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问，游戏公司终于露了脸。

　　畅玄科技：各位玩家请稍安勿躁，游戏平衡是我游从立项以来就认真对待的板块，并且保证会持续跟进、调整，这一点，各位玩家大可放心。
　　畅玄科技：但是大家也要知道，绝对的平衡是不存在的，现实里做不到，游戏里更做不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遇，我们既然敢放言说《一点江湖》是真实的江湖，就必然少不了三六九等。当然，这绝对不是看脸，刚刚技术人员已经对武当派择徒进行了排查，确定了玄虚道长选择玩家“七进七出”作为他的亲传弟子的缘由正当合理，至于外界所传看脸纯粹是巧合，如果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到信使处收取我游送给大家的“易容丹”，亲自测试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玩家@清河–七进七出能提供捏脸数据，作为补偿，我游将在正式服上线之时，赠送一套与游戏匹配的vr设备。

　　群里沉默了。
　　七神这才乐颠颠地跑上来，直接发了数据包。
　　清河–七进七出：玄玄真客气呀。

　　谢荀：“……你少说两句。”
　　我怕你被打死。

　　畅玄科技：一时的不平衡是无法避免的，但大家请相信，平衡是我游毕生追求的目标，武学本身没有任何强弱之分，江湖的尽头是人。

　　清河–七进七出：说得好！[鼓掌][鼓掌]

　　“你闭嘴！”
　　“哦。”

　　龙跃–横澜：眼红个锤子啊，照你们这思想，买彩票没中还怪老板暗箱操作哦？
　　龙跃–江城子：天下大同还早着呢。
　　龙跃–和其正：都是成年人了，别老活在梦里呀，有的人就是比你运气好，你得服气。
　　龙跃–浪浪：队长，师兄罚你去扫山门。
　　龙跃–横澜：靠，那王八犊子老子迟早一枪崩了他，辣鸡游戏。
　　龙跃–小弟：队长，这游戏没枪，我给你找把弓吧。大哥们都说完了，我再骂一句，辣鸡游戏。

　　这就像一个开关，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话，开始了新一轮的刷屏。

　　群友A：辣鸡游戏。
　　群友B：辣鸡游戏。
　　群友C：辣鸡游戏。

　　谢荀“手滑”，点了一下+1。

　　他关掉窗口回到游戏里，问了一句：“你和龙跃那几个人认识？”
　　“……”
　　“我是让你别在群里拉仇恨，没让你闭麦，他们在帮你说话。”

　　七神笑了笑：“不认识，可能是闲的。辣鸡游戏。”

　　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在骂谁。

　　七神虽然做了掌门亲传，除了多了两本心法外，和大家也没什么区别。而从npc的口中得知，外门弟子也可以通过考验进入内门，门派高深武学依旧会朝他们开放。
　　无非就是多绕一个弯。
　　也算是应了官方那句江湖的尽头是人。

　　晚上十点，谢荀准时下播。
　　洗完澡回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们是游戏公司加了码的测试人员，总得把这一天的反馈提交上去。

　　那是一个小群，只有不到五十个人。
　　比起另一个2000人的大群来讲，这里没什么人水群，只有一条又一条的建议。
　　谢荀看了一眼，主要思想就是一个字，难。

　　操作难，生活难，各种难。

　　庄喻的电话过来了。

　　“睡了没？”庄喻似乎是在室外，闹嚷嚷的，不过紧接着声音就小了，他上了车，“师傅，清华。”
　　“……你干嘛？”谢荀突然看了眼窗外，有点紧张地问。
　　“想什么呢，”庄喻笑了一下，“今天没准备好，没空面基，我回家。”

　　“……”
　　“忘了跟你说，你选课的时候，千万别选庄君良的微积分，还有他老婆邓书玉的大学物理，雌雄双煞，一个不留。”
　　“……”hello？你有事吗？开学一个多月了，现在才跟我说？

　　谢荀至今记得，当时选课的时候不知道选谁，看见有个姓庄的，下意识就选了。

　　“哇，你不会选了吧？”庄喻同情地说，“太惨了，太惨了。”
　　“闭嘴。有事快说。”
　　“哦。我老爹装死，逼我回家，可能没办法上网，你帮我把意见转交官方。”

　　“庄教授病了？”
　　“没有，”庄喻不讲究地说，“就是想见我，又不好意思讲。你知道吧，我没考上清华，打游戏去了，当年闹得不大好看。”

　　司机插了句：“打游戏害人啊。”
　　庄喻：“是啊，差几分，滑去了隔壁，我爹差点要跟我恩断义绝。”
　　“……”司机面不改色地纠正道，“打游戏好啊，为国争光。”

　　庄喻靠在靠背上，心说我也想为国争光。
　　可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你就跟官方说，他们这游戏还得改。游戏应该回归游戏本身，游戏性才是一个游戏最该关注的东西，而真实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附着。畅玄有点本末倒置。”
　　“他们把真实当做卖点，初看能吸引很多玩家尝鲜，但太过真实的世界反而让人坚持不下去，玩着玩着就鬼了。玩家玩游戏，本质上是为了放松，为了暂时忘却现实社会中的烦恼。可是这个游戏一直在提醒他们，生活如此多艰。”

　　“这会很打击玩家的积极性。”庄喻说。
　　“嗯，还有吗？”谢荀记下了笔记，虽然他自己玩得挺爽，但不可否认，他这样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已经习惯了快餐化的市场，不大有耐心来种田。
　　“社交吧，”庄喻打了个哈欠，继续说，“这游戏依赖社交，但现在的社交系统有点华而不实，一个YY就能打破他所有的设定。哎，其实说白了，这游戏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繁琐，去掉一些无意义的东西，就能留住人了。你也不用说得太详细，官方比我们知道该怎么改。”

　　“群里的人说操作太难，正式服可能会降低难度。”
　　“降一点也好，技能那么复杂，快捷键都不够用。那你顺便也帮我呼吁一下，麻烦射击系统来个FPS视角，我不太习惯TPS。”

　　“行。”
　　“我到了，”庄喻一边上楼一边说，“其他的意见你看着给，我先挂了，让我爸听见我又在说游戏，今晚就别想进门了。”
　　“我们这儿还有半个小时谢绝接客。”

　　“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庄喻义正言辞地拒绝，“我出门都没换衣服。”

　　庄喻笑眯眯地挂断电话，思考着哪天面基比较合适。
　　哎呀呀，第一次呢。
　　他对着自家大门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真是酷毙了，就算现在过去他宿舍，那也是全紫荆公寓最靓的崽。

　　邓教授打开门，就看见自家的傻儿子对着大门笑个不停。

　　“妈，我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邓教授关上了大门。
　　庄喻连忙伸手挡住，邓教授一见他卡在门缝里的右手，眼角颤了一下，一刹那的失神就让庄喻趁虚而入：“别那么绝情嘛，我没带钥匙——庄教授，您那北大的龟孙回来啦！快出来迎接啊！”

　　邓教授：“……别气他了，刚喝了药。”
　　“……”庄喻没反应过来，“不是，这回是真的？怎么回事？”
　　“几十岁的人了，跟小年轻学穿短袖浪呢，浪出毛病了吧。”

　　“……”

　　“别管他，你手怎么样？”邓教授问。
　　“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呢？”庄喻甩了甩右手，“又不是什么大事，早好了。”
　　“那你怎么放弃了？”

　　邓教授从来不懂什么叫迂回，常常问的话直戳人心坎。
　　庄喻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没怎么费力地就调到了游戏频道，上头在播一些大热的赛事，庄喻看不懂。
　　他没玩过这些游戏。

　　“好些年不播了。”邓教授说。
　　“游戏嘛，总有过气的时候，”庄喻倒是看得开，“横澜他们也都退役了，现在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游戏里扫地。”
　　“换个游戏，一样能打，为什么想通了回来读书？”

　　庄喻疲倦地靠着沙发，手背挡着眼睛。
　　他当年离家出走要去打游戏，后来又浪子回头成为别人家的孩子，真的是他想通了吗？
　　不过是无路可走罢了。

　　“妈，我这是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