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相离》神青

2、噩梦降临中

　　写字楼里从早到晚支着身子直勾勾盯着眼前电脑的人们通常可能有很多很多令人不胜其烦的小毛病，引发陆青这次晕倒的罪魁祸首当然不是单单只因为在手机上跟她妈吵了几句产生的。
　　低血糖是从小的毛病。
　　她从小就经常晕倒，10岁为儿童节排练的时候，正在跳舞的时间突然眼前一黑就厥了过去，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哑了，聋了，身体冰凉，但是却似乎又大概明白周围人做了些什么；
　　四年级开家长会的时候因为同学们叽叽喳喳不停讲话，全班被罚站，结果罚着罚着又要晕了；
　　初一的时候快要开运动会，中午没吃饭就要去练一千五百米，下午第一节课又是体育课，学第二套广播体操，学着学着就朝前面的女生扑撞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发黑一直是一个解决不到从小到大的问题，这次似乎又因为没吃早餐再次被引发了。

　　睁眼醒来不到两分钟，陆青就开始觉得难过：醒来还要清醒起来面对手上那么多棘手又难缠的事情，不如继续晕死该多好。
　　一个人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这样晕倒，晚点还要去抽出精力，跟母亲理论。这简直是酷刑。

　　陆青突然不想回家了。家的意义已经很难找了。

　　回家其实只有母亲了。还有贝贝，那条小黑狗。陆青想了很久回家的意义，其他的再也想不出来了。
　　可是现在跟金研这么一吵，突然这个最重要的意义也被推翻了。
　　连回家也像是要去地狱，真是好笑。
　　世界这么大，竟然没有可容身之所。

　　工作以后陆青跟家里的联系已经变得相当淡薄，除了每半个来月跟金研会有通不痛不痒的电话，家里的所有其他联系似乎都不在了。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陆青觉得去学会跟人寒暄简直是凌迟。
　　要么继续孤独，要么被凌迟，陆青选择孤独。
　　可耻的活着吧。

　　选择把自己扔在离金研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想要离陆三双远一点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陆三双对我来说是一个像是抠不掉的被糊在地板上的苍蝇尸体一般的存在。
　　陆青恨恨的想。

　　陆三双是陆青的继父。

　　四岁差不多能记得事的时候，有了陆三双抱着自己从一间屋子穿过院子走到另一间屋子的画面记忆。后面跟着金研，气氛似乎很和谐，三口之家怎么看怎么和谐。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样也就慢慢了解到了陆三双并不是陆青亲生父亲这回事。
　　也并不了解，为什么别人有亲生的父亲，而自己没有，只有这个叔叔。

　　他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以前不是都是陆青的姥姥带着她的吗，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出现了？
　　金研为什么把自己交给他来抱了？
　　以前姥姥跟金研不是都叫她“婷婷”的吗，怎么突然开始叫自己“小青”了？
　　金研叫陆青叫他“陆叔叔”，这个陆叔叔为什么来姥姥家跟金研还有跟自己住在一起了？
　　怎么这个陆叔叔还不走？
　　怎么金研叫陆青叫他爸爸了？
　　为什么要从叔叔到爸爸？
　　以前应该有一个爸爸吧？？
　　那个爸爸长什么样呢？

　　那个爸爸好像有一次骑了一个摩托车在送陆青上幼儿园的路上，前面有一个可以放脚的地方。陆青站在那里，扶着前面的车把，那个爸爸两条腿正好固定住陆青当时小小的身体，陆青站在车前面，面前是十字路口，望着眼前过人行横道的行人们，迎着秋日的微风，有一种将要飞的感觉。
　　童年时期的对那个爸爸的记忆也就只有这么点了，那是一个完整的画面，陆青甚至在之后的很多年一直不知道那个爸爸的样子。是高还是矮？胖还是瘦？脸型是怎样的，圆还是方？眼睛呢？头发是怎样的？
　　陆青在那些年间其实也不是很纠结这些问题，没有记忆，没有回忆，没有根据，怎么会去纠结呢。

　　好像是在六七岁的时候，金研跟陆三双就开始吵架了。傍晚的天，灰蒙蒙将黑不黑的时候，金研躲在一个衣橱里，陆青很容易找到了她，陆青很奇怪，“妈妈，他们都在喊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嘘，别说话，假装我回秦城了，不让陆三双知道，你千万别让陆三双知道我还在，快出去玩儿去……”
　　对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这个认知是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产生的。

　　在邻居和亲戚假装悲戚的边投来同情的目光，边当着一边玩耍的陆青的面大声跟金研讨论着金研跟以前那个模糊的爸爸的时候；在他们盯着陆青的眼镜假装好心的问着“小青你想你爸爸吗”的时候；在看到金研看向自己，自己望过去金研却似乎有点尴尬的避开自己的目光的时候；在陆青跟陆三双吵架喊着“我们离婚，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带”的时候。
　　并没有被从前到后，逻辑地讲过整个事情。可是小小的小青已经明白了。邻居们，亲戚们很多人经常夸她聪明，陆青一直都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她什么都懂。

　　陆三双跟自己的距离好像从来都是一个很奇怪的状态。似乎总在远处。偶尔似乎又会近一点，很快又会在远处，让你错觉刚才的近是错觉。金研脾气暴，抓住陆青犯错的时候会往死里动手，陆青不懂跑。只会愣在那里盯着金研被打。陆三双有一次突然插入战局，似乎金研其实也只是在吓唬陆青，陆三双也只是抱着陆青装作要保护她的样子，这样的游戏，以及这样的对峙，那一次之后陆青就不再玩儿了。好像保护她不被打的陆三双是个好人，金研真是个大坏蛋，屁股打的真疼，但是陆青也突然意识到，她其实真不愿意在陆三双的怀里待。她宁愿出去再院子里被金研打个皮实，多疼都行，她也不愿意在陆三双的怀里，被保护不被打。陆青一直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看到了金研拿着笤帚疙瘩看向自己的有点内疚和悲哀的目光，也听到了陆三双的笑声。明明在挨打，他在笑什么？陆三双真不是个好人。陆青一直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什么都看得懂，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噩梦是在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发生的。

　　小小青看着金研的肚子越来越圆了。家里的姥姥，姥爷爷并没有跟她说过什么，金研也没有。有一天玩累了回来，后院的二表嫂像是逗三岁小孩一样，“小青，知道你妈妈怀了小弟弟吗，快来摸摸。”小青青并不是很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怀了小弟弟，是金研要生小孩儿了吗？金研不是已经有自己了吗，还能要小弟弟吗？为什么需要要弟弟？“快来啊”。不明白归不明白，大人的指令小小青是听得懂的，摸摸肚子嘛，小小青凑了上去。这个肚子怎么是鼓起来的，自己的怎么是瘪下去的？鼓起来的里面是不是气，能按下去吗？

　　很懵懵的，金研就不在家里了，小小青一个人跟着那些大小孩上学，姥姥给自己做饱饭吃，似乎生活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似乎，生活，生命，整个人生都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似乎。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