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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走 ...

  •   一年三百六十九天,一般有三个季节,它们又被称为常季:赤乌季,凤凰座季和大圆月季。

      季节变化由夜空天象显示,赤乌季以皎洁明亮的升落月和南升北落的金赤乌星座为标志;凤凰座季没有月亮,七十二流动小星座围绕四大星座转动;大圆月季是常季中最寒冷的时候,惨寂的大圆月在东部夜空静止,仿佛随时会压向地面。

      这一年的赤乌季有一百一十八天,凤凰座季只持续了不到一百天。这意味着一个长达一百五十多天的寒冷大圆月季。

      商祈九站在门外,注视着东部夜空那个总是让她不寒而栗的巨大月亮。她小时候会想,大圆月上会不会也生活着什么人呢,他们也会哭,会笑,会期望,会灰心,会有喜欢的糕点,会有挥之不去的回忆。当他们抬头看着夜空的时候,她所生活的世界也会是天上一轮巨大的月亮,在漆黑的天幕上发着光。

      两个世界,如此不同,又如此接近。它们互相注视着。

      只是长大以后她意识到,惨白的圆月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城市,没有民居,没有蚂蚁也没有梧桐树。只有一片死寂。

      大圆月在天上,那是死亡在俯瞰人间。

      或许正是如此,大圆月神及诡才会被人们认作是掌管死亡的无情之神吧。

      商祈九看着天空。在地下甬道里战栗着摸索道路时,她最想看见的就是天空。但当她终于走出地下的黑暗时,看见的却是这一轮死亡之月。

      风已清寒,树叶不时飘落在门前石地,没有麻雀啾啾,也没有花香怡人。

      这是万物即将枯寒的季节,这是中宫小偏殿花园的一角。

      地下隧道的出口是一座干净的小石头房子,房子在小偏殿花园墙角,被几棵常青树掩盖着。

      中宫已经陷入沉睡,青铜宫灯照着凄寒。小偏殿的门紧关着,王后曾经在里面摆了七个灵位。

      而现在,已经是八个。

      商祈九不自觉地把手握成拳,尖锐的疼痛从指间,顺着掌心的纹路流入血管,刺及心脏。

      商缺真的死了。

      在她余光里,新撒的红白花瓣铺满了小偏殿台阶。

      像雪地里生长出玫瑰。像白衣上溅着鲜血。

      那是皇储薨逝的象征。

      有人烧死了商缺,那个性情温柔,一直活在痛苦中的槐阴皇储。

      他再也不用背负身为皇储的沉重责任,再也不用活在这个处处都埋藏着往事阴影的宫殿,再也不用为无法保护那些依赖着他的孩子们而自责。

      但商祈九再也没有疼爱她的哥哥。

      她慢慢走到小偏殿花园中央。厚重的偏殿大门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一边是生者,一边是亡魂。一边是独自泪下的商祈九,一边是八个爱她的人。红白花瓣铺满台阶,这边和那边那么遥远。

      她忍不住哭出声来,跪坐在地上。

      她好像在出席一场冷清寂寞的葬礼,生者与死者都是自己。她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会像商缺一样,背负着沉重的往事生活,即使侥幸还能有欢乐美好,也都蒙着挥不去的阴影。

      大圆月季之初,夜风还不算凛冽,商祈九却觉得寒冷已经刺骨。

      但凭着残存的理智,她知道此处不是长留之地。

      可她能去哪里呢?

      『请选择:
      【东湖】
      【祭司殿】
      【丞相府】

      玩家:鼠标,你说吧,你想选哪一个。』

      商祈九慢慢站起来。

      商缺死了,父皇在追捕她。出了中宫,她只信任一个人。

      如果元相真的像母后所暗示的那样野心勃勃,那么归舟现在的处境可能也很危险。

      她必须去找他。

      月冷星暗,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每一家的屋檐下,都系着白练。地面的红白花瓣随着夜风四处飞扬,像在唱一曲悲歌。

      这座帝都已经陷入哀痛与恐慌。太子突逝,被通缉的公主下落不明,朝堂风云变幻,坊间议论纷纷。

      城西民居静如空谷,檐下白练如鬼魅飘荡。全年常红的枫树宛如出席葬礼的沉默宾客,纷纷扬扬的枫叶似血般飘零。狭窄的小路上,商祈九的影子被昏暗的街灯拉得很长。

      丞相府,还亮着灯。

      大圆月季第二天。丞相府,小书房。

      “你需要休息。”一个淡漠的声音道。

      “我不能休息。”一个疲惫的声音道。

      两个人坐在书桌边,书桌上堆满了公文,还摆着一盏明亮的夜灯。夜灯照着两个人的脸。

      那是祁望之和元归舟。

      元归舟疾速翻阅着手中的公文,不时咳嗽一声。他眼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双手微微颤抖。

      祁望之皱眉,正欲说话,书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慌张地跑了进来。

      是那个不会武功的丞相府侍卫楚向。

      楚向满头是汗,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书桌上,看着元归舟。

      被他看着的人不自觉地捏皱了手中的纸张,“宫里有什么消息?”

      楚向胡乱抹着额头的汗水,“皇帝,派出了那个人。”

      元归舟把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起身站到窗前,一拳打在墙壁上。

      祁望之闭上眼睛,“那个人。”

      楚向还喘着气,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夜灯里的蜡烛轻轻把光洒在桌面。

      那个人。

      那个令孩童夜啼的人。

      皇帝派出了史上最可怕的杀手,追杀自己的女儿。

      元归舟有些无措地看着窗外。

      惨白的大圆月高悬夜空,对人间哀愁无动于衷。西夜十六星在那样巨大的天体面前显得昏暗而胆怯,像他对面莫测的命运,不知何去何从。

      商祈九已经失踪了两天。

      他必须在皇帝的影卫之前找到她,这个失去长子的父亲下的是追杀令。

      可他找不到她。他找不到一点线索。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小书房外,层层树影在地面摇晃,像一幕恐怖戏剧,阴森诡异,不知所云。这个季节没有花香,连白日里的阳光都透着凄凉,元归舟闭上眼睛,感觉像是置身一座坟场。

      十六颗星星在天上昏暗地亮着,几缕流云飘在东部夜空,像在大圆月上泼上了斑斑墨点。

      两天前的那个早晨,他像往常一样醒来,像往常一样在早膳间安排下一天的行程,像往常一样准备到小书房工作。却被慌张的管家拦下,听闻了一个噩耗。

      倾尽全部势力,翻遍了整个小周城,却找不到心上人留下的一丝痕迹。

      窗前那颗白槐花树树叶间忽然传来奇异的响动。

      元归舟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商祈九刚从树上跳下来,就被突然出现的青年抱了满怀。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把她紧紧抱住,她鼻头一酸,双手环上这个人的脖子,忍不住哭起来。

      经过漫长的失落与恐惧,世界在那瞬间恢复成熟悉的世界,像漂流的海船终于回到港湾,她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祈九?”他像是不确定的问。

      商祈九用力点点头。

      她想诉说在黑暗地下时的恐惧,想说商缺逝世带来的巨大悲伤,想说自己的不知所措和慌乱恐惧。

      又觉得只要这样抱着他就够了。

      “抱歉打扰,”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元归舟背后传来,左祭司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更加不真切,“但时间不多了。”

      商祈九从元归舟怀里抬起头来。

      那个叫楚向的侍卫犹豫着从小书房里走到祁望之身后,道:“影卫已经开始全力搜寻,你们现在就得走。”

      元归舟伸手接住了楚向丢来的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着野外生存的必备品和一些金块银票,是元归舟在前一天备下的。在他计划里,一旦找到商祈九,他就带她离开这个国家。

      走得远远的,到一个遥远的村落隐姓埋名,平静地生活下去。

      他用力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们先往计城的方向走。”

      计城,北方一个遥远国度的首都,大地上的第二大城市。小周城坐落在槐阴国偏北的位置,往计城的方向走,能最快走到槐阴的国界。

      商祈九红着眼睛点点头。

      树叶轻轻摇动着,光影在地面变幻。

      沉睡的小周城里,两个人影迅速离开相府,快速地在城西穿梭。

      ——

      祁望之面朝他们离开的方向,闭着眼睛,轻微皱着眉头。

      楚向忧虑地说:“他们能走多远?”

      灰衣的祭司慢慢摇了摇头,年轻的侍卫垂头丧气地走到那棵白槐花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了。

      “这四个病例到底牵扯着什么?太子死了,公主跑路,”楚向不停往后撞着树干,像是在苦恼地自言自语,“丞相还一早进了宫,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只是来这个城市调查几个计城热病病例,本来以为顺利联系上丞相之后事情会很好办,可最近一连串的诡异事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树影随着楚向的动作晃动着,树叶沙沙地响着。

      祁望之没有回答,他睁眼,转身看了一会月亮,然后缓缓走到楚向身侧,也坐下了。

      “九见月一直说太子会有危险,结果太子就真的死了。”楚向呆呆地看着前方,话说的很轻,发音有些含混,异域口音。

      那个美貌不似凡间的人,莫名轻易取得了丞相的信任,丞相在她的影响下,行为越来越古怪。

      前几天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可丞相对她的消失没有作任何评论,只是不断地求见皇帝。

      楚向摇摇头,想不通这里复杂的事情。

      祁望之靠向树干,正欲开口,却突然僵住。他低头看着地面摇摇晃晃的树影,额头已有了冷汗。

      楚向意识到身边人的异常,转身看向他,拍拍举止怪异的祭司的肩,纳闷道:“怎么了?”

      一个人从他们靠着的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

      突然被那个人的影子罩住的楚向也僵硬起来。

      那个人就在他们头顶的树叶从里,他们却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低沉而冰冷的男声道:“祁望之,皇帝要见你。”

      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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