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表演与“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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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录的镜头还在工作，里面的少年红衣，一路破开天光而来，众人在背景里模糊为一个个符号似的物体避退他极盛的容光，那一刻仿佛时光于此处倒流，簪缨鼎食的风流世家，王谢堂前衣冠俱在，迟日江山的融融暖风伴随燕子和春光一起归来。
他甚至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走进来在那儿顾盼几下，对几个熟识的、搭过戏的小演员们眨眨眼睛，刚刚还害怕的女孩子们心口顿时就平了下来。甚至有几个一齐对着他，在忙着站位的间隙里回了一个被难为的苦脸，胆子大一点的机灵鬼，给他打手势让他注意小心导演发火的也大有人在。
工作人员看见了最大的“关系户”，想曾导怎么也该对他手下留情了，也不由自主的松口气。
把这些看的一清二楚曾建疆，其实是没有直接看他，而是静静凝视了一会在各个镜头摄录角度里出现的男孩，半天一声不吭。周围的助理都以为剧组最大的关系户都压不住他的火气要躲开点，胖胖的他又坐回了导演椅上，然后伸出胳膊指了一指门边道：“回去，重新来一遍，先演第二十七场的宝黛初见，从进门开始。”
宝黛初遇这一段按日程其实是明天的拍摄计划，因为此处对小演员表演时神情的细微要求的很严格复杂又重要，尤其是对宝黛二位演员的演技考验特别严苛，连表演老师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刘悦言讲明白里面的感情具体该怎么演。
但这时谁会去触霉头违反命令呢？
而关系户“小宝玉”卫瞻淇，虽然跟组拍摄他几个片段的工作人员说他有天赋又聪明，别的工作人员们多半当做是套话而已。毕竟一个长得那么好看来历又这么大的孩子，光“投胎技术”就已经吊打一众天赋优越的童星。而“聪明”？不像别的童星带资入组会和监护人一起各种不好伺候给工作人员难看，那就是顶钉聪明了。
——导演今天是想找机会把小演员们都骂一顿弄个下马威才消火啊？
——可不是吗？你没看这几天不仅连个圈外人都抖起来打听接外包走穴，别的家长就没有动别的心思想要找人敲边鼓？
——最大的靠山卫导他都不过来看几眼坐镇，光把孩子扔这谁知道章程啊？
——曾导还是书生脾气，不知道变通啊。有些事情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就完了，偏较真不肯妥协。一手提拔看中的几个小演员也就那样了，特别是小黛玉家又是这幅小市民样子，当枪用了还不知道。
保持一副光风霁月烂漫天真的表情的卫瞻淇，其实在对刚刚在外头休息区听到的只言片语心里琢磨。脚步已经按场务的要求退到进门的地方，等着打板开始。
一旁本来以为要在一边以为只是看着的刘悦言，听到是之前就盼望了好久的，要和卫瞻淇搭伴的第一场戏，眼里亮晶晶的水光都尚且没有忍下去，就不由自主的跟着看他的身影，那时卫瞻淇一路被场务引路，抬着白色剑袖里的两只手，往场景里侧边的门那走去。
他是对周围的视线是很敏感的一类人，在要退到后面门帘那几步的距离，鬼使神差的，面对众多关注他表现的目光里偏偏抬了一下眼睛，不偏不倚的，一下子就抓住了刘悦言动摇慌张的目光。
被抓着犯了“偷窥罪”的小女孩，模样是娇滴滴的，羞怯怯的。新上的一层脂粉盖住了她的苍白，只余嘴唇处红的又委屈又娇嫩。那特意画出的细细弯弯的眉毛疏疏淡淡像月亮边几抹云翳。原本只是与老版红楼梦形似的面庞，多了一份西子捧心的可怜。根本不用多笔墨点缀的一双剪水秋瞳里，极为明显的让发家自情场的奸佞懂得了，这又是一颗被主人放在地上，只求他看一眼的痴心。
他笑了一下。
很习惯性职业性的那种，倒不是存心再引诱这个什么现在也拿不出来，甚至要他帮忙脱困的小女孩什么。而是觉得场面好笑。古往今来，能出来工作不用听父母之言，有些女的还是那么笨。从动动手指搞垮一个顶流童星的李六，到这么个仰人鼻息的小姑娘，只要皮相好，她们总是很容易掏出心肝肺腹来给别人糟蹋的。玩弄她们的心这一点，千年之前是这样的简单，千年之后还是这样的无聊。
男人只要皮相好，就肯定有傻姑娘前赴后继拿终身去陪。
被给了个其实心底嘲笑她的笑容的刘悦言呢？心里一突，随着那块帘子盖下去，才像被塞了个什么偷来的东西一样，明明看的一眼是没有犯错的，却胆小的像得了宝物似的，极快低下头微微靠在饰演“贾母”的小演员的怀里。因为都是小孩子，为了显得贾母身份高、年龄长，她还需得往底下坐一点，作出依偎状，同时要保持娴静，坐姿看似优雅其实磨人又难受。
可此时却不觉得是磨难了，只因心里被那一眼撩动了心，是忧心、是喜悦的无法自主被混乱的情感拉拽着，心口发闷是话也说不出来，有万般心绪在心头上打滚，偏偏又在拍戏担心多做了什么出错。一面又记起方才表演老师的话说黛玉此时刚入外祖家的富贵贾府，因为丧母又离开父亲林如海到陌生的地方，悲伤害怕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忽然和书上那个经常被同学们开玩笑说是“迎风流泪”的哭包林黛玉有了一丝同情。
那时是什么时候叫了拍板开拍的呢？记不清了。
她像书里似的，只听见通报的丫鬟在外面欢喜的说“老太太，宝二爷来了”。宝二爷是卫瞻淇，是贾宝玉，是和林黛玉登对的“木石姻缘”？搂着她的“贾母”欢喜的露出笑来，是啦，那是“贾母”最喜欢的孙子，是剧组最被女孩子们私底下说起来，心照不宣，最容易后面一齐抿着嘴笑着你撞一下我，我看一眼你的卫瞻淇。刚才还有些沉闷的准备开拍的女孩子们本来就因为他的到来躁动过了，现在拍戏了，扮演的“贾府女眷”对贾宝玉的欢欣之情奇妙不用表演点拨便共通了。
导演椅上的曾建疆眼睛仍旧一瞬不瞬的看着镜头里的屏幕，只见里面刚才还端正紧绷的小演员们人人都不由松快了些，流露出的喜悦欢欣舒畅，由面目到发丝上的步摇都是入戏的样子。而从后头来出现的“宝玉”呢，比刚才步入场景就安定人心的卫瞻淇，少了那点大人身上学得的冷静持重的聪慧感。
红衣贾家二爷，像团开的正热闹的红石榴，烂漫的在镜头里鲜艳着，脚步轻快的从角落里出来了，略微站定在那，带着爽朗又孩子气的眼睛探究的看着座上祖母的位置。
宝玉一定是听说来了个新的妹妹才兴冲冲的赶了过来，身上那种无需言语就自然流露能感觉到的活力和热闹，少年人的朝气是让人喜欢的，迎春探春惜春几个知道他性情的妹妹也特意带着一丝松快的笑，凑趣的一起侧头去瞧他这个“混世魔王”高兴的样子。
而刘悦言,“黛玉”呢？她瞥见那束扎眼的鲜红心里是已经晓得，是曾说过的那位二舅舅家的宝哥哥了吧？抬眸似若触动分毫，又因为是外男，要谨慎的掩盖那丝眸光，在欢喜的看着宝玉走来的贾母身边，微微的垂下眼睛来，沉静十分。
这一出未经排练的宝黛初遇已然妙极，宝玉的出现像带来活水的清泉源头，一排排或坐或站的小演员们，都被他自然的带入了戏，一个个带着角色活了起来。刘悦言在拉近的镜头里展露出的黛玉那种初入贾府三思后行的敏感紧绷和隐约玄妙的“夙世姻缘”的触动，自然流露出的情感，是连许多成人演员都做不到。如此脱胎换骨的超常发挥，让场边本来预备砸锅的大人们都惊讶的用手掌盖住口鼻，本能的怕破坏了收音和表演。
“宝玉”那个位置一定是没有看清，才又走动起来，于座下撩起衣袍露出底下一截皂靴下拜低头，朗声清脆道：“老祖宗。”
半天上面的“贾母”没有反应过来，她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罢了。因为有几年表演经验才化了妆饰演贾母。如果说往日接触不多时还能跟几个一样大的女孩笑话小年纪的妹妹们心头小鹿，现在直面卫瞻淇满面明媚为她下跪叩首，那颗心怎么也停不下来，非常出戏的在上面许久讷讷不能言，半天才有点不情愿的想起自己是“贾母”说：
“怎么，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过来见过你妹妹。”
曾建疆并没有因为“贾母”，明显出戏的片段说卡，而是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贾母的片段后面是可以补拍的，但全员入戏的机会是补不回来的。
不用大人指挥引导什么了，刘悦言提着裙子从上面站起来，发簪步摇上轻微晃动的珍珠是她的心跳，捏着的手帕是遮掩出汗的伪装。她一直低着头，小小的碎步是莲步轻移，盯着轻盈的裙摆云一样飘浮在地上，透过眼角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的接近那敲响她心跳的源头。
抬起了头，紧张、委屈、慌乱……都在这短短的十几秒内被遗忘了，只有一种明亮的憧憬驱使着她脱离了现实的窘迫，和“宝玉”，和卫瞻淇互相凝望。
他抬眸动作有点晚，那张俊丽热闹的脸原本还带着现实里拜见客人时的轻松，直到一点点的那双眸子容纳了她的影子，些许神情的改变轻微的犹如枝干上星星点点冒出的花苞，不知不觉的绽放出情动心跳的芬芳。
他看着你，犹如江南的春风又绿了两岸燕草。而春风本是寻常事，年年岁岁的春天也是寻常日。为什么现在独一无二？因为现在的他在你眼前，你，在他眼里。
所以一眼万年。
这部《少年梦红楼》不久播出时在商业和艺术上取得了谁也没有想到的巨大成功。本该糊掉的它横空出世犹如黑马，在流量横行各种数据注水严重的娱乐圈中，成为了又一部在假期被轮播的电视剧。奖项、声名、资金、讨论热度、经典程度、国民普及……让十多年后的刘悦言都受益无穷，各种资源洽谈，都要把它摆在自我介绍作品时的第一位上。
因为就算十多年后，B站那些喜新厌旧、墙头巨多的剪刀手们，还是在想要模仿卫瞻淇的童星里，找不到人代替“卫宝玉”。挑剔宁缺毋滥的她们，一定要拿播出后被戏称为“古典炒股文学”的《少年梦红楼》里头，宝黛相遇这一段的卫瞻淇出来，加入混剪，成为“铁打的卫宝玉流水新西皮”系列合集的男女主年少时的初遇。
卫瞻淇年少时的这一段演绎，让他在B站成为了不限于BG这个类别的各种剧情向混剪单元里的男主角。
因为没有人能不心动。
单只剪出他宝玉这个角色的混剪播放就一周内内破了百万——“谁不希望，成为他眼中无二星光”这个视频标题。就是直面他眼睛，是被那一眼定了一生的刘悦言，全部妄想源头的陈述。
——成为他眼里的无二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表演与“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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