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寄零

1、第一章 暮雪

　　雪绵绵密密地撒着，无声无息地落到暗影里去，都渐渐白起来。一眼望去，无论是青瓦还是茅草，所有热闹的，冷清的，埋在里面，悉数变得轻柔起来，渐无分别。然而，总有些屋顶的雪积得厚些，总有些门前未曾扫开过一片白茫茫。
　　刀客慢慢地在雪地里走着，旧羊皮袄袖子里拢着双手，时不时掏出来呵口热气。抬头看看天，大约这雪还有一阵子下。
　　门是简陋的柴门，屋是破旧的茅屋，挑着个不起眼的幌子，点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按平日里，远不到点灯的时辰，已经暮色沉沉。
　　雪天没什么走道儿的，原本生意就不红火，店家索性门也不去开，缩手缩脚地守着灶台发呆，捂着身上那点热乎劲儿。
　　然而炊烟终究还是飘了起来。
　　破刀带着残雪随随便便往桌子上一丢，照旧，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一壶烫好的黄酒。
　　也不知是没什么事情的时候显得格外长些，还是食客吃得慢了些，店家终于唠叨完了所有能想起来的话题，渐渐困倦起来，靠着墙根打瞌睡。
　　锣声闷闷地响起来——
　　“知府大人——进城——闲人回避——”清道的声音缓缓从远处传来，又从近处飘走，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只不过扰动了一城飞絮，渐归平静。
　　“闹了一整日，偏要打这边走，不嫌路远。”店家睡眼朦胧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嘱咐食客走时带上门，自顾去歇了——再不会有人来的。
　　马蹄在雪地里踏过，扰动晦暗的雪光，也彻底打破了雪夜的静谧。
　　食客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掖了掖衣襟，走回去，把最后一杯酒倒进肚子，提了刀，吹熄油灯带上门，走进雪夜里去。远处，碌碌车声越来越近了。
　　衙役扶着火把哆哆嗦嗦地站在街角，暗自腹诽着一整天的辛苦。百八十步外火光里的人影挥了挥手，比了个手势。
　　“来了。”他自言自语着，跺了剁麻木的脚，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痛苦。苦等了一整天，才算等来了这尊菩萨。西城破烂的路面丝毫不肯留情面，深一脚浅一脚的，那双靴子早便湿透了，浸着泥巴，又冻硬了。一道人影悄悄地从面前掠过，火光轻轻一晃，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什么都没有发觉。
　　破败的西城有座破败的小庙，房梁摇摇晃晃地搭着，坍下半檐椽子，白花花地飘进雪片来。门窗早被人卸了去，黑洞洞地招风进来，呜呜地响。
　　勉强支撑着的另半面，虽说漏着风，总算能挡着雪。雪压得重了，时不时有土块掉下来，也不知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乞丐惊醒了，望着黑洞洞的头顶，叹了口气，往身旁的火堆里丢了几根柴禾，把身上的破毡又卷了卷，边缘压在身子底下，又合上了眼。
　　刀客弹了弹晦暗的刀身，从小庙里走出去，再次消失在暗夜里。
　　车马纷纷扰扰地从长街上驶过。车后，一长串的火把光亮渐渐散了。所有的动静都像扬起的尘土般渐渐沉寂。
　　“咔嚓”一声，破庙的屋顶塌了，火苗从厚实的积雪下面噼里啪啦地冒出来。
　　衙役皱着眉头走近几步，忽然间，火光底下，残垣积雪上，看见一抹殷红的血迹。
　　又是一阵锣声响起，落下的雪花再次飞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