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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章 ...

  •   林晓婉说,爱情这个东西恰似鸦片。一旦沾染了,很容易上瘾。为的倒不是脑海里的纸醉金迷,只是不愿□□在醉生梦死间忍受孤独。
      她下楼时,林子轩猫在女寝前的那棵矮树下。原想吓她一跳的,未料她突然跑过来大叫一声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林子轩费解地问。
      “当然是看到的啦。”她浅笑说。
      林子轩回头望了一眼窗户,看着那道浅蓝色的窗帘。说:“你不会一直趴在窗口吧?”
      她站在路灯下,微微点了点头。林子轩凝注着她的脸,这才借着路灯的光瞧见她的眼睛是红肿的。
      “还哭过?怎么啦?”他问。
      “分手了。”她低声说,那股哀伤又萦绕在心头。
      他想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却又猛地缩回去掏出了一根烟。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娴熟地点火到缓慢的吐出烟圈。他眼睛睁得极圆,比方才受到惊吓时还圆。
      “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的眼睛里充斥着惶恐,牙齿咬着唇上的肉。那阵痛,让她保持着一点清醒。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他微笑着把头盔戴在她的头上,接着说:“我要的结果是载着你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看一看这小城的夜景,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现在没有卖馄饨的了。”她站在车前,迟疑着。
      “有,放心吧,我能带你找到。”他笑出一排皓齿,说。
      摩托车在交叉桥上飞驰着,若没有那轰隆隆的声音,这会是一个很寂静的夜。她的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看着一盏盏的霓虹灯从眼前掠过。她看的眼花缭乱,脑子里却有了点印象。觉得那些灿烂的灯光好像那一年的雨,正哗啦啦的下着。她淋着雨蹦跳,溅起来的水弄脏了他的白衬衫。他最爱穿的就是那件白衬衫,直到现在还穿着它。她也曾经最爱他,现在居然连他的面目都已模糊——
      “方哲,对不起,回不去了。”她又湿了眼,喃喃说。
      呼啸的风吹动着她的外套,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打了一个冷战,手慢慢地揽住了他的腰。她能感受到他的小腹起伏的变化,手掌也似乎因为这点变化而觉得温暖。之后,她也渐渐地将身体贴了过去。她阖上眼睛,揣摩着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他的。他可能永远也不会问,但自己必须要知道。因为这段感情使她背叛了另一段感情,她必须要找到这个答案并且牢牢记住它。
      是因为异地吗?不,不能这么说。一旦这么说了,就证明自己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女人。耐不住寂寞已不算是可耻,但听起来却感觉这个人很随便。事情已经糟透了,你不能再把自己想的太恶俗,她对自己说道。或许是因为自己像掉进了陷阱里、或者是悬崖边这类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她难免会感激不尽的。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所做的事情并不止于此呢?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车子已经停下了。她像刚苏醒般的有种浑噩的感觉,左右探望了一眼。发现的确有一家店面很小的馄饨店,开在了一家网吧的隔壁。
      林子轩见她迟迟没有下来,耸耸了肩。说:“嘿,不会又到了之后不想吃了吧?”
      她慢慢下来,问:“这是哪啊?”
      “说出来你也不知道,走吧,我高中时常来这上网。”他笑说。
      “你家离着很近吗?”林晓婉跟在他身后,问。
      “远着哩,上网骑车两不耽误嘛。”
      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头,戴着一顶毡帽蹲在地上刷锅。林晓婉上前问:“大爷,您这还营业吗?”
      “张老爹,两碗馄饨——有一碗不放香菜。”林子轩朝老头喊。喊完后,就拽着林晓婉坐在灯光最亮的位置。解释说:“他耳聋,你得大点声。”
      “可你看这都没人了,人家也已经刷锅了,咱走吧。”林晓婉望了望四周,说。
      “他这是刚开张,客人都是网吧里通宵的那些人。开网吧的是他儿子,这爷俩厉害吧?”林子轩看了一眼张老头说。
      林晓婉也瞧了一眼,发现他的确已经烧水准备下馄饨了。见那一双手不利索的在锅碗前忙来忙去,于心不忍的说:
      “既然他儿子是开网吧的,为什么不让老人在家里过舒坦日子,还要出来卖馄饨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人自愿的也说不定。反正他看事物比你看得透,你就别瞎操心了。”林子轩说。
      “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林晓婉轻声说。
      “但与喜欢的人一起慢慢变老也是件很美妙的事情。”他凝注她,眉开眼笑的说。
      “我已经失信于人了,你就不怕我再失信你一次?”林晓婉眼帘低垂,盯着碗里漂浮不定的香菜,说。
      “失信于人固然残酷,但若干年后让我们念念不忘的一定是曾经努力得到信任时的执着。心里的执念已经很深了,谁还会对‘失信’锱铢必较呢?”他舀起一口汤,一脸享受的说。
      她也舀起一勺馄饨,轻咬了一口。同时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神透露着笃定、微翘的眼角还有着一丝得意之情。馄饨的热量在舌尖散发,而他那双炙热的眼神也在心里挥之不去。
      “可如果我的努力只是为了摆脱孤独呢?”她的眼波隐约,说。
      “那也值得我骄傲哩,毕竟让你摆脱孤独的人可是我。”
      相比于她的忧郁、绝望,他的言语总是充满了阳光、积极。而那缕阳光正是透过她心脏的裂痕处照进去的,慢慢的侵占了所有的位置。他们之间不在交谈,只是含笑的、默契的吃光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钟了。
      “宿舍已经关门,我们只能明早回去了。”他说。
      “嗯。”林晓婉微微点了点头,眉宇间透露一丝忧虑。
      “去网吧勉强一晚吧,可以吗?”他望着她,问。
      “网吧到了一定时间不关门的吗?”她问。
      “大概还要一两点钟才关的。”
      “那再带我去转转吧,只要能吹到风儿,随便哪里都好。”她微笑说。
      “啊?你不困吗?”他略有些惊讶的问。
      她依然笑着,摇了摇头。林子轩也只是一笑,伸手要为她戴上头盔。她又摇了摇头,说:“不戴了,太闷。”
      林子轩在这件事上与方哲最为不同。他不会苦口婆心的跟你讲‘安全帽’的利弊问题,他会顺着你的心情去做,这让林晓婉觉得舒心、自在。
      他没敢把车子开的太快,但又行驶到那交叉桥上时,迎面的风儿还是吹的衣服呼呼作响。这次,她揽住腰部的手臂更紧了。而且脸贴在冰冷的夹克衫上时还能嗅到一股烟草味。在这凛冽的风里,她感受到他的后背是那么的结实、而自己的身躯又是那么的柔软。紧贴在一起的感觉是一阵燥热,热得她的心脏在身体内怦怦地跳的剧烈——
      两人到了网吧时,林子轩找的还是灯光较亮的角落。他将俩把椅子交接在一起,让她慢慢地躺下去。又为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轻松的钢琴曲。待他像奶妈一样悉心照料好一切后,才又挪来一把椅子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也再搬一把来,这样哪睡得着?”林晓婉说。
      “睡得着,高中时练得本事,坐着睡比躺着睡时还香呢。”他笑说。
      “那也你是最后一排的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也有你这本事,毫不逊色。”林晓婉微笑说。
      他望着她,先是从那浓密的柳眉看到弯弯的眼梢,又从那高挺的鼻梁看到上扬的嘴角。神情复杂,沉默寡言。林晓婉扭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这变化。说:
      “他叫柳铭心,是我很小时就认识的朋友。”
      “听名字,是个会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人呢。”林子轩微笑说。
      “深得很哩,高考时越墙而出,从此了无音讯。”林晓婉把对我的嘲讽带到了遥远的南方小城。
      “因为什么?”林子轩好奇地问。
      “不知道,他这个人很怪、很怪——”
      那一晚,他们的睡眠时间很短,其余部分都是聊了一些我和她幼时的事。说到好笑处,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林子轩提醒她笑声低一点,你是戴着耳机呢。后来,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几次被浓烈的烟味儿呛醒时,发现他还没有睡。
      他温和的看着自己,用手轻轻地在她鼻尖拂去那烟味。
      讲到这儿,林晓婉停顿了。望了望窗外的苍茫景象,说:“那三年像是在伊甸园生活的亚当和夏娃,做尽了美妙与丑陋的事。但他真是个感情很细腻的人,我倍感快乐。”
      “什么是美妙的,又什么是丑陋的?”我问。
      “美妙和丑陋有时候是一体的。就比方说,与心仪的人□□是一件美妙的事吧?但如果□□的场地变为那种隐蔽性不是很好的地方,你不觉得丑陋吗?”她夹了一口糖醋里脊,轻淡地说。
      “唔——那后来呢?”我有点不自然地问。
      她微微一笑,突然起身说:“在这儿坐久了也会闷的,出去走走吧。”我们先到柜台结了账,而后一前一后的出了饭店。
      外面的雪已经停下了,但积雪的厚度已经埋没了我的鞋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你还记得那个公园怎么走吗?”她突然回头问我。
      “没有印象,毕竟只来过一次,而且间隔了这么久。”我望着一片皓白的街道说。
      “应该是顺着那学院的路一直往后面走——”她沉吟说。
      我们走的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有了当年的你追我打,激情饱满的调调也转变成平淡的了。
      当我们路过当初唯一给我来过录取通知书的那所学院时,她停住脚。回身问我:“再看到这所学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她睁大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有吃惊、失望。
      “唔——感觉有些地方好像重修过了。”我苦笑说。
      她别过头去,留下一卷很眨眼的黄色头发背对着我。从学院的小径穿过时,后面突然有三五个大学生朝寝室跑去。望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我依然投去羡慕的目光。林晓婉却没有看一眼,只是悄无声息的走她的路。那样走了一会儿,竟不觉地从学院走了出来,置身于一条无人的商业街。她立在那,望着两边的牌匾。回头朝我无奈的一笑,说:
      “公园已经拆了,变成商业街了。”
      “你确定吗?”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在乎还有没有那个公园,毕竟对于这里来说,我是异地人。
      “确定。”她点了点头,又指着尽头的那个假山。说:“看,那个假山还在。”我望去,在假山的旁边还建了一座凉亭,看来是给来往的人歇脚的。
      “那我们是过去坐会儿呢,还是回去?”我问。
      “坐一会儿吧。”她说。
      说是坐一会儿,可座椅上都是积雪,哪有坐的地方?我们俩立在那,她望着那个假山,我望着远处的那座演播厅大楼。
      “继续说说你的事吧。”我将目光转向她说。
      “已经说完啦。”她粲然一笑。
      “说完了?”我微皱眉头,难以置信。
      我与慕雪讲叙高中三年的那点事时,可以说是费了一定的精力。而她那四年的光阴仅用茶余饭后便说完了,怎么可能?
      “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对我很好。那种好所带来的快乐恰恰是无法形容的。我们在一起做过很疯狂的事,疯狂到什么程度呢?我们骑了一夜摩托车,只为了去另一个城市过一次情人节。”她微笑着回忆说。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还分开了呢?”这话有点嘲讽的意思,但我打心底只是想问出下文而已。对于她的不幸,我依旧是痛苦的。
      她笑了,笑的不自然。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说:“毕业那天,我们俩还都兴高采烈的。他买好了机票,要与我一起来这边。”说着,她又低下头,眼眶湿了。
      “可、可第二天早上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宾馆里。他留下字条要我先去机场等他。等了很久,只等来了他的电话——他说、他说不能陪我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之后,继续说。
      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气氛沉静的像极了她和方哲说分手的那个夜儿。她努力控制着情绪,问:
      “为什么呀?”
      “我妈心脏病犯了,在重症监护室呢,我脱不开身。”林子轩声音虚弱的说。
      “那——那我等你,等阿姨好转了你再过来。”她的眼泪已经焦急的落下了。
      “晓婉,你——你能留下来吗?”他问。
      那一刻,林晓婉才发现他们已经从学校走出来了。她要面对的不仅林子轩一个人,还有他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如果她留下来了,仅是林子轩一个人的好能弥补她这个异乡人的凄苦吗?何况两个人连一份工作也没有找到。
      “不能——但我可以等你。”她再三犹豫说。
      她把手机紧贴着耳朵,等待着他的回复。但手机里是安静的,那种静可以听到对面传来的踏踏的踱步声。
      “晓婉,我——我不优秀,不值得你等——”他声音哽咽的说。
      这话多么熟悉啊,还有下半句的!那后半句但我足够你现在拥有他为什么迟迟不说了呢?难道一切的开始都是为了结束而留下深刻的伏笔吗?
      “好——”她吸了吸鼻子,绝情地说:“我也不会多等你半秒,再见。”她匆匆挂断了电话,撕了他的那一张飞机票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她蹲在垃圾桶旁埋头大哭,心就像被自己撕碎了的纸屑一样。过了一会儿,两个保安走过来搀起她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听到广播里传来自己的航班快起飞时,拎着皮包就登机了。
      她浑身都在颤栗,茫然地跟在队伍后面,连自己的行李箱忘在了等候室都没有察觉。当飞机离开地面的时候,她想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可空姐过来再三微笑示意,手机关机。
      飞机在空中飞了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里,她头痛欲裂,心急如焚。总算落地后,她慌忙的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可电话里提示,手机关机。后来又一直打个不停,连号码都已经是空号了。她怀疑,他说的母亲重病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但终归怪不得他,毕竟自己是更加自私的、应该受到某种报应。
      “后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吗?”我们迈步往回走时,我问。
      “没有——似乎我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男子都喜欢神秘消失呢。所以,这次王凯文去法国我要跟着他呀。”她自嘲的一笑,说。
      “可他们都为你带来过快乐不是吗?至于消失总会有真相的,只是太残酷,不忍让你看到吧。”我觉得心头一阵压抑,说。
      这话立即引起了她的怀疑,停步看着我眼睛。说:“你和他的关系那么好,他为什么走你应该知道吧?”
      “你们分手的事他也没跟我说啊,过去了这么久我若知道也早就告诉你了。”说谎的滋味真是极为的难受,因为刚说了一个你就要编出下一个,无穷无尽。
      我们上了车,她又点了一根烟。乳白色的烟雾慢慢从两片红唇吐出来,眼梢在那薄烟里多了一丝妩媚之色。
      “很可笑是吧?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还去想着前任的事——但不怎么地,就是心里始终对他有种很深的愧疚——很纯粹的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说。
      “什么叫好,像你这样开着奥迪戴着迪奥吗?什么又叫不好呢,是躲在小黑屋里,吃着桶面编着程序打破头的想在那繁华城市里留一个像样的家吗?算了吧,晓婉。事物太过复杂,得过且过吧。”我盯着她激动的说。
      她愣住了,两片红唇颤抖,嘴角微微抽搐。气氛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掐灭了烟,车子缓缓开出黑暗的停车场。
      “他在另一个城市吗?”她突然毫无征兆的问。
      “嗯。”我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声。
      “你看,被我套出来了吧?”她说。
      我回过神来,看了看她,不禁苦涩一笑。问:“你真的那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吗?”
      “我始终不相信他等了那么久,只为了留给我一张伤心的纸条而已。”她目光笃定的说。
      “你还记得他在叶欢结婚时出现的样子吗?”我问。
      “唔?记得呀。”她看了我一眼,说。
      “他那个时候什么样儿现在就是什么样儿。”我微笑说。
      “什么意思?”她用狐疑的目光看我。
      “开着黑色大众,身边跟着一个小秘呗。”我违心说。
      “呵——”她冷淡的一笑。神情异样地盯着我,说:“其实打那次之后你也没见过他,对吧?何必隐瞒我呢。”
      车子在路边停下了,路灯下的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我盯着它,感觉纷乱。集中精力,只琢磨着一个问题。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那要不要立即告诉她?
      “给我来支烟吧。”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
      她就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我吸烟,像极了一只温顺的猫儿。细长的女士香烟燃的很快,丝毫没有减轻我神经里的紧绷感。
      “再来一支吧。”我沙哑的说。
      她又递给我一支,始终没有表现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追问我。我大口大口地吸着香烟,很快地车内的香水味就被这股香烟味遮盖了。我注意着浓浓的烟从自己的嘴唇吸进去又从鼻腔喷出来,其间脑子里当真如这烟雾般虚虚实实的,空白一片。
      “我来开吧。”我推开车门,向主驾驶走过去。
      车子从繁华的城市开到蜿蜒崎岖的山路,见不到明亮闪烁的招牌,代替它的是一座座黑色的山脉。林晓婉歪坐着,脑袋靠着玻璃窗。眼神涣散、神情呆滞的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到了。”我说。
      她没有动,依然姿势很别扭地坐在那。我以为她是睡着了,轻轻地撩开挡住了她半边脸的头发。滚烫的液体沾到了我的手指,是她在哭。
      我下了车,转到她那边。打开门,蹲下身子看着她。她的下唇被咬的泛紫,两眼死死地闭着,只有泪水不住地淌下来。
      “什么时候?”她虚弱的问。
      “脑癌——快一年了。”我说。
      “最后一面,你有见到吗?”她半睁着眼睛,哽咽地问我。
      “没有。”我摇了摇头说。
      她擦了擦眼泪,从车上走下来。情绪虽不算稳定,但已经没有那悲恸的哭声。她的脚步有点僵硬,我搀扶着她往里面走。余晖照着地上的积雪,闪出道道的光泽。让人感觉这阴沉沉的墓地在这一刻仿佛明亮了一些。
      见到那张照片镶嵌在毫无生机的墓碑上时,她面如死灰。含泪地凝注了许久,惨淡的一笑。说:“嘿,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颤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眼泪就下来了,再无力去说些什么。她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口,发出呜呜的哭声。
      在这种寂静、沉痛的地方,哭声好似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了一样。但我却有种腻烦的感觉,腻烦这种哭声,觉得它不是在缅怀,而是在打扰。
      “别哭了,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方哲了。你哭的只是一块墓碑而已,他也许是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在我们的世界生存着,所以,别用哭声来打扰他。”我说。
      “我、我问他的消息,就是想确定他是在另一城市生活着——我——我愧疚他的,永、永远也还不清了——”她哭着说。
      “在这儿,什么都已不重要了,因为他感受不到——可能、可能对于他来说,你的出现让他活的很精彩。”我说。
      “精彩吗?别用这样的话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是个薄情的女人。因为林子轩离开了他,又因为害怕离家太远而没有为林子轩留下来。到最后,他去医院做检查我还在上班——”她的哭声减弱了,但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
      “这不能算是薄情,只能说是无缘而已。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三个林晓婉,一个单纯的留在了方哲的回忆里。一个多愁的留在了林子轩的回忆。剩下的最后一个脆弱的,就留在王凯文的身边,让他好好的疼爱吧。”我说。
      她没有说话,也没用任何表情来回应她是听见的。的确,在这里——每个人说的话都好像那刮过来的风、太轻。
      她蹲下身,颤巍巍的手擦去墓碑上的积雪。又用左手将右手的袖口挽起,露出一只漂亮的玉镯。对着方哲的照片,轻声道:
      “我、我还戴着呢。从、从看到你追过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的离开我。只是我、我也没有想到你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不起,我欠你的太多了,还不清了——如果非要偿还的话,那就让我自私到底,把爱自己当作是对你的深爱吧。别等我了,我是要下地狱的,你永远也等不到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娇弱的身躯刚好挡住了那最后的一道光线。她的脸好像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光泽,眼窝凹陷。
      “走吧。”她裹了裹衣服,揉着发红的眼眶说。
      和她一同往车内走去时,我悄悄瞥了她一眼。看着她那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想:她是不是和王凯文吵架了,而王凯文不经意地或是有心的透露了方哲的死讯?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方哲的墓碑,心里依然是一阵钝痛。但又忽然想到——人是不是只有到了濒临死亡的时候,才真的发现原来我们所享受的每一次交合、每一份早餐或者每一根香烟,都是上天的恩宠。所以是不是生来不抱怨,死后才无遗憾呢?
      墓地里传来阴森、凄凉的风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哭诉:不重要……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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