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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章 ...

  •   见他们都已离开了,我也拖着疲惫走回了住处。好几次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折回车站,重走一遭。说不清具体原因,大概是想让自己多感受几回那份痛苦。
      那几日上班时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自身仍沉溺在那股悲伤中难以自拔。这种状况很容易给工作带来差错,不是把这间包房的酒送到另一间,就是一不留神打碎了酒瓶。一次送酒出来,小何姐拽住我,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开始时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一个大男生如此多愁是很让人鄙视的。可禁不住小何姐的再三追问,最后和她说了。
      小何姐轻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个年纪正是最重情义的时候,这没错。可离别这种事,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有的可能一去不回,有的可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她还没说完,我打断她的话。说:“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初也许不该意义用事的弃考了,也不该躲着不见他们——挺恨自己的。”
      “那就回去读书,再认识一群同学。”她痛快的说。
      “他们已经是最好的了。”我浅笑说。
      这话让小何姐一愣,浮起的烟雾遮住了她神往的目光。我猜想也许是她没明白‘最好的’蕴含着什么意思,也可能是她遇见过,现在却永远地错过了……
      下班后,我刚从更衣室换完工服出来。前台的女收银员突然跑过来叫我,喊道:“赶紧去一下三零一包房。”
      她这话听我的心惊,以为是那间包房的客人在投诉我,慌张跑上去了。
      可到了包房门前,听不见里面有任何的动静。一推门,黑压压的房间里也是瞧不见一个人影。突然,有人开了灯。我这才瞧见班上的服务员几乎都在场,各个面露喜色。小何姐被这群人包围在中央,头上戴着生日快乐的帽子。我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今儿是她生日。
      “忘了告诉你了,给姐儿唱首生日快乐歌吧。”她走过来,把麦克风递给我说。
      那是我唱过的为数不多的不会跑调的歌曲之一,尽管声音有些颤抖。也是我第一次和这么多的同事聚在一起玩乐,心里的忧伤被暂时搁浅。茶几上摆着大蛋糕,但小何姐只吃了一口后就被大家追着闹着涂在了各自的脸上。蛋糕撤下后,茶几上又摆满了酒水。我从未在歌舞厅里玩过祝酒的游戏,自然酒水喝的是最多的。头有些醉醺醺之后,我趔趄的坐到点歌台点了一首《祝你一路顺风》。悲伤的旋律融不进大家的欢笑声里,我自然也显得落寞。
      跟着节奏,我也轻哼起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难听的歌声惹得他们大笑。自己却联想到方哲在月台上追着火车时的画面,情不自禁的泪眼潸潸。
      小何姐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揽住我的脖子。说:“你怎么又哭了呢?姐是让你来祝寿的,可搞的跟哭丧似的,憋回去。”
      我擤鼻子,挤眼睛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可那模样却惹得小何姐大笑,说:“你、你怎么跟个小孩受委屈似的,要不要姐喂你口奶喝哄哄你。”
      她醉了,自己说过的话已经听不清了。我也醉了,但还没醉到真把脸凑过去喝奶的程度。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忽然对着酒瓶唱了一首《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要感谢他们,让你平淡的生活多了许多值得纪念的日子。但也只是纪念而已,你的人生终归需要你自己来走。我们都只是陪衬,在我们的人生里你亦是如此。”唱完歌后,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小何姐,你懂的哲理真多。”我细细回味着这句话,说。
      “这都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讲的,他是很好很好的老师,也是再也遇不到的最好。”她笑说。
      “那你是为什么辍学的?”我问。
      “我父亲在初三那年死在煤矿了,我得出来赚钱养家。”
      话简短,却有力,听的我心如刀割。她却说的不动声色,似乎精神已变得麻木。我不再往下问,甚至连话也不知怎么说了。
      “我成绩很好呢,也喜欢读书。但有些人生来注定是要走另一条路的,比别人走的辛苦。但她又不得不走下去,因为她若停下来,身后的人活的更辛苦。”她自顾自的说。
      我凝望着她,觉得她突然伟大似骄阳。我却渺小如尘埃。我们俩在这儿坐着,身后的欢笑声淡了,一群人踉跄的起身,各自散去了。
      沉寂的气氛很容易使人乏累,小何姐也站起身。说:“我送你回去,也早点睡吧。”我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可以的,太黑了,你一个女孩回来更让人不放心。”
      小何姐笑了,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这小鬼是真醉了,敢叫你姐是女孩子。你出去睁眼看看现在是凌晨还是傍晚。”
      我这才略微地缓过神,承认自己的醉意的确还浓。憨憨一笑说:“行,那我请你喝豆浆。”喝完豆浆,腹中有点温饱后——酒劲退了一些,头开始有点作痛。
      “小何姐,你生日没买礼物——这支笔送给你吧。”我把林晓婉送我的钢笔掏出来,递了过去。
      小何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递给我。笑说:“挺贵重的,你留着吧——今天不是我生日。”
      “感情比这贵重,收下吧。”我说。
      “真的不是我生日,就是想让大家聚一次,有一个主题。”她浅笑说。
      我一听这话,愣了。顿时感觉腹中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在翻腾。像是酒水和豆浆融在一边发生了反应,别是滋味。
      “怎么了?”小何姐咽下豆浆,问。
      “没事,可能太累了——想睡觉。”我说。
      “那就回去睡吧——住的地方还习惯吗?”她说。
      “还好。”我本想和她聊聊贺东,相信她对这个孩子会感兴趣。
      可腹中的滋味实在难受,不由地起身要离开。走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她仍微笑地站在那,目光柔和的凝视着我。
      “小何姐,到底什么时候是你的生日?”
      “五月。”她伸出五个手指说。
      我暗暗记下,回到住处时沾枕就睡着了。昏睡中隐约听见有人敲我的房门,原以为是梦。睁眼时真真瞧见玻璃在微微震动。下床开门时猜想是贺东,走进来的却是小何姐。
      “睡得这么香,晚饭还没吃呢吧?”她环顾着四周,问。
      “嗯、还不饿。”睡意未散自然不觉得饿,可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响起来。
      “走,姐带你去吃饭,顺便陪姐逛一逛商场。”她笑着帮我叠好毛毯,说。
      一路上,她步子轻盈,像初恋的少女般红光满面。我还是头一遭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小何姐,心情这么好?”
      “当然啦,我弟娃儿的考试又是第一哎!”她回头朝我一笑说。
      “哦,那的确挺高兴的。”我淡淡一笑。
      “你们这么大的男生都想要什么礼物啊?”她问我。
      “这个还真说不好,你得问问你的弟娃儿。”我学着她的口吻说。
      “好歹给姐个思路嘛,总不能买个玩具车给他呀。”她说。
      “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姐姐,给我什么礼物我都高兴。”我盯着她欢快的背影说。
      “呦呦呦,嘴也这么甜了嘛。”
      我含笑不语,忽然想到一件事。问:“小何姐,你弟跟我同龄的话,今年应该高考了啊。”
      “我爸去世那年,他留过一级。”小何姐黯然地说。
      听她说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未尝见到她如此伤神。可只提了一嘴弟弟留级的事,痛苦和惋惜之色全流露在了那双眼睛里。
      我虽好奇,却不敢再往下问。她带我转了商场里的好几家服装店,最后看的眼睛有点乏累了才在其中一家停住脚。
      她相中了一件衣服让我穿上帮她试试,我穿上后她看着满意。要了两件尺码不同的,我疑惑:“尺码怎么要不一样的?”
      “他没你高,自然尺码要小两号。”她打量着我,说。
      我当即明白了,身穿这件是她要买给我的。我脱下来对售货员说:“麻烦您,打包那件就可以,这件我们不要了。”
      “瞧不起你姐呀,给你买就穿着,要不然就别叫我姐了。”她生气地说。
      她把衣服又披在我身上,我浑身都感觉有点不适。她却开心的说:“穿着挺帅气的,过些天姐给你介绍个好看的小姑娘。”
      “别,小姑娘就不必了。”我讪笑说。
      “逗你的啦,瞧把你紧张的。我弟这么帅气哪用得着别人给介绍。”
      ——
      我们从商场出来后,又去了邮局把衣服给她弟弟寄了回去。寄完衣服时间刚好七点钟,我们径直去歌舞厅上班了。
      那晚上班时,我欢愉的计划着在五月份前要用工资给她买一份像样的礼物。或许假期长一点的话我还可以陪她回一次老家,探望她的母亲和弟弟。可那一晚上突然出了状况,把所有的事情都搞乱了。
      我给三楼送完酒回来,刘哥拽住我。说,先把一楼VIP的酒送齐,那是老板的朋友。VIP是一间大间包可以容纳二十人。自然,送酒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推门进去时,看见那场面有点瘆人。一群大汉带着金项链裸露着身上的纹身在里面胡吃海喝。唯独老板的朋友——杨国华还穿着一件黑色T恤衫坐在一角,安静的吸烟。我瞥了一眼,他是我见过吸烟时神情最为陶醉的人。一边吸时,脖子还左右转动着,传来咯咯的响声。浓黑的眉毛先是一皱,待那稀薄的烟雾从鼻孔徐徐喷出时,黑红的国字脸上露出很享受的表情。我当即明白,他抽的那根烟绝对有古怪。
      这时,突然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吓了我一跳。
      “赶紧出去,别乱看。”小何姐轻声说。
      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有点悸动。一看小何姐进来了,我这心是更加的不安。可能怎么着呢,面对这么一大群面恶的汉子,我只能离开。
      为其他包房送酒时,我一直担心着小何姐。虽然她的阅历比我广,但毕竟是一个女子。于是,趁着刘哥不备时,我又端了几瓶酒给VIP的包房送过去。这一进去,心里踏实不少。杨国华仍在吸烟,其余的大汉划拳拼酒,无人去留意站在前面唱歌的小何姐。
      我把酒悄悄放下就离开了,出来时心里又忐忑起来。忍不住又拎起一沓啤酒进去了,这次看见有一个大汉已经趴在茶几上呕吐了。
      他吐的一片狼藉,我踩着呕吐物悄悄把酒放下要走。这醉汉抬起醉眼看我,骂:“你他妈的是要把老子喝死啊,这酒送个没完了。”
      他这一声吼把其余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了,一个眉宇间长了一个黑痣的男子瞪着我,说:“小刘没交代这包房别进了吗?谁让你来的?”
      我多想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老子想来想来,想走就走,不用谁吩咐。可两腿却是微微发抖,脱口而出的是支吾的应答:“酒、酒没够、来送酒的。”
      小何姐跑过来,神情比我还紧张。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陪笑说:“李哥、李哥,这我弟,刚来不久规矩还不太懂。”
      “滚。”那叫李哥的挥手说。
      我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沙哑、疲惫的声音。喊:“站那。”我站定了,却未回身看,心想等听清他喊的不是我后就迅速离开。
      那发出声音的人就是正在吸烟的杨国华,他没理我。问了小何姐一句:“他是你弟?”
      “是呀,华哥——不想读书了,刚出来工作。”小何姐的声音也有点发颤。
      “可以呀你,出来卖还带着弟弟——干的还是亲的?”周围没人吭声,他的话有力地钻进我的耳孔。我认为他是吸烟吸猛了说的胡话,没有在意。
      “干弟弟。”小何姐说。
      我听见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脊背顿时觉得发凉。他是向小何姐走过去的,我这时也忍不住地回头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先亲上面,还是干下面啊?”他喉咙里挤出一阵荒淫的笑声。其余人闻此言也大笑起来,那阵笑声比圈里的猪抢食时发出的‘咕咕噜噜’声还令人憎恶。
      “华哥、你醉了,他是我弟。”小何姐面色难堪,咬牙重音地说。
      “我可没工夫管他是谁,走——今晚跟我吧。”杨国华咧嘴坏笑着,突然伸手在小何姐的臀部上重重拍了一下。
      “瞧瞧——真他妈的圆。”他咽着口水说。
      小何姐的眼帘垂下去,睫毛瑟瑟发抖。她的眼神里折射出一种很厌恶的神色,可嘴角还翘着一股不由心的笑容。
      “华哥,别在我弟面前这样儿。他还是个孩子,你可吓到他了。让他走吧。”小何姐为了上了根烟,轻声细语的说。
      杨国华挑起浓黑的眉毛,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挥手说:“滚吧,滚吧——”我听得真切,腿却仿佛生了根望着小何姐一动不动。
      “没听见啊,滚——”旁边的汉子推了我一把,喊。
      这回我的脚步动了,径直朝小何姐的身边走去。握住她的手,转身欲走。她的手是冰冷的,神情也较刚才时更为紧张。她的笑容像干瘪的□□挤出的三两滴奶水,有一番说不出的苦涩味道。
      “送你的酒去,拽姐干什么呀,姐也是要上班的。”她略带训斥的口吻对我说。
      我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只是固执的要拽她走。杨国华看着我们,笑了。浓浓的烟雾从嘴里徐徐喷出来,说:“你弟是要叫你走呢,他比我想你啊——”说着,挥臂又要去掴她的屁股。但他这次却没得逞,我扼住了的手腕。
      我自己都难以想象那一刻的反应速度是如此之快,旁人更是惊愕。杨国华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你他妈给我松开,她都不敢动你敢动?”
      我不吭声,也没松手。直直地盯着他,把浑身的劲儿都聚在了手上。小何姐来抓我的手,说:“听姐的赶紧松开,华哥看你是一孩子才不跟你计较的。”
      我松开了,却不是自愿的。手掌沁满了汗珠,再粗糙的物件也是握不住了。在他的胳膊缩回去的一刻,恐惧与不详的预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的动作比我的预感来的还要快,拎起茶几上的酒瓶就向我砸来。他的力道很大,酒瓶砸在我前脑时直接爆开了。我当即倒在了地上,却没有晕过去。我想,如果当时砸过来的是空瓶子,也许就不会爆,我可能直接晕过去了。
      我的眼睛还滚圆的盯着漂浮着的天花板,感觉有一股带着温度的粘液淌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酒。我倒渴望是自己被他打死了,那样的话脑子里就不会有瞻前顾后的烦恼。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倒是想用死的方式来成全对这些丑恶家伙的审判。
      可我还清醒着,清晰的听见小何姐抱着我的头喊我。听见那群大汉过来搀扶杨国华,说:“华哥吸大了,赶紧走。”真是可笑,我这受伤的还像条死鱼一样躺在这儿,他这肇事的却先被人拥护的离开了。后来,我愈发的昏沉了。只感觉到自己在小何姐的背上颠簸着,腿还疲倦在地上拖着。
      我的眼皮一阵合上、一阵挑起。挑起时看见大厅的地上有血,都是从我的身上滴下去的。我听见小何姐闭不紧的嘴唇里发出呜哇呜哇的哭声,一边哭一边叫着我的名字。
      我在医院睡了三天,醒来时原以为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小何姐,但却是刘哥。我感觉口干舌燥的,像做了一场噩梦是的,浑身冒起虚汗。
      “你算是醒了,可把我吓坏了。”刘哥递给我一杯水,扶起我说。
      “小何姐呢?”我问。
      “她都在这儿守两天了,现在回去休息啦。”刘哥说。
      “头还疼不?”刘哥问我。
      “不疼,有点晕。”我摇摇头说。
      “嗯,没事,就是轻微脑震荡加上血流的有点多。休息休息就好。”他说。
      我靠在枕头上,回想着三天前发生的事。在我回想的时候,刘哥对我说:“小柳啊,以后你得注意了啊。有些人吧,咱这样子别说惹不起,躲都躲不起啊。”
      我没细听他说什么,反而突然问他:“刘哥,小何姐除了陪唱也那什么吗?”刘哥听了我这话,愣神了。脸上淡淡一笑,说:“歌舞厅里的女人哪有干净的,只是你认识的小何姐是个好女孩罢了。”
      “那她为什么要——光唱歌不行吗?”我痛苦的说。
      “也就你们这些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孩子爱问为什么,能为什么,为了钱呗。谁不想挣一份干净钱啊?可钱这东西一人摸、两人碰的,哪有干净的。”他冷笑一声,说。
      我不说话了,揪心的疼痛在体内流动,也说不上话。待吊瓶滴答滴答的空了后,我坐起身要走。刘哥拽住我,问:“干嘛去啊?”
      “我去找她。”我穿上鞋子说。
      “她正休息呢,你找她干什么呀,赶紧躺下。”刘哥按住我,说。
      “那我就在一边守着,等她醒过来。”我说。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呢,你先休息吧——她——走了。”刘哥见拦不住说,说出实情。
      “去哪了?”我惊讶的问。
      “不干了。”
      “那总有个去处啊,你告诉我,她干嘛去了?”我焦急地问。
      “昨天从你这离开就走了,这月工资都没拿——谁也不知道去哪了。”刘哥说。
      “不可能,她绝对会给我留话的,刘哥,你告诉我——到底去哪了。”
      “留什么话啊,她就是不想看到你才走的。你想想,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因为你跟她弟弟同岁。她要走,是看你联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不想继续在这工作了。”刘哥无奈的说。
      我一下倒在了床上,半晌都没有吭声。我又变成一根孤独的稻草了,又一个亲近的人因我而离开了。我神情颓废的望着旋转的电扇,感觉天花板上的惨白让人钝痛、恐惧。当天下午,我就出院了。刘哥说我有一个月的带薪休假,好好调养身子再来上班。那几天,我去了附近的好几家餐饮店和商场寻找小何姐,希望看到她的影子。可却是一无所获。最后,用那笔不算少的赔偿金买了一个篮球和一辆遥控汽车。篮球是送给小何姐她弟的,希望有天再见面时送给她。遥控车是买给贺东的,在当天就送给了他。
      一开始,他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天忽然阴沉下来,打了两道闪电。贺东匆匆跑进屋,拎出两只袋子对我说:“哥,要下雨了,我得去送雨衣。你帮我收一下衣服。”
      “去哪送?”我问他。
      “燕山大学,他们在那卖水果。”贺东锁好门,说。
      “我随你一起去。”
      我先上楼把衣服收了暂时放到我那屋,随后就和他一起去站点等公交车。我们上了公交车时,外面已是乌云密布,路旁的杨柳被刮起的风儿吹的东倒西歪。贺东浓黑的眉毛紧皱着,澄清的眸子定定的看向窗外一脸忧虑。
      “别担心,雨来的不会太快。”我将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他没理我,自顾地小声嘟囔着所经过的站点的名字。你若见了他那模样,也会忍不住想笑的。我问他:“昨天没见到你,是和你爸妈在那卖货吗?”
      他点了点头,将站点的名字又倒过来念了一遍。
      “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大人的世界是无趣的。”我叹了口气,说。
      “才不是哩,那儿可有趣了。不止我爸妈在那里卖货,还有别人呢,他们经常给我买吃的,讲故事。”他当即反驳我。
      我笑了,竟对他这句话无言以对。他用那种孩子特有的天真、固执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是觉得我对他的话表示质疑。又说:“是真的,我没骗你。”
      “我相信,我并没有说他们不好。只是你应该多待在孩子的世界,毕竟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你很快也是大人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说。
      “哥,那你现在是大人还是孩子?”他笑着回头问我。
      “在一些人的眼里可能还是个孩子吧。”我望一眼窗外说。
      我们不再交流,因为车已经到了终点站。下车时,天空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我撑开伞,刚要去握住贺东的手,他却拎着装雨衣、雨裤的袋子飞快的跑开了。
      大学的对面有一条林荫道,附近卖水果的商贩都躲在那将一筐筐的水果装上车。贺东的父亲将最后一筐樱桃装上车时,他母亲正追着被风刮走的塑料袋。
      “赶紧走了,你这婆娘还追那几个破袋子干啥。”贺父喘口气,喊她。
      “都是花钱来的哩,咋不追!”眼看就要追上,却因弯腰晚了袋子又飞了。
      贺东跑过去,由于个子小身手灵活,一把就抓住了。欢喜的将袋子和雨衣、雨裤都递给了母亲。她母亲见了,嘴角笑出七分甜,眼里略带三分怒。轻拍了一下贺东的屁股说:“小羔子,这大雨你咋来了?”
      “给你们送雨衣。”贺东笑呵呵的说。
      “用不着你,下次再自己乱跑我叫你爸揍你。”说着,扯破袋子,迅速地掏出雨衣披在了贺东身上。
      “大哥哥陪我一起来的。”贺东掀下帽子,指了指我说。
      贺东她母亲向我含笑的点了点头,随后跑过去将另一件雨衣为她的丈夫披上。我跟过去,本想帮衬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愣愣的杵在那儿。贺东的母亲明白我的用意,笑笑说:“我们这都忙完要走了,你帮我去给小何搭把手吧,她一个人怪不容易的。”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弱女子正手忙脚乱的将一筐筐水果搬上车。
      小何——是她吗?
      我跑去时心里一阵激动,希望这个人是她,也希望不是。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衬衫已经淋透,紧紧裹住了她瘦弱的身子。我接过她极为吃力的抬起的竹筐时,她看了我一眼。真的是她!她凝着水珠的黑眉紧绷着,明亮如洗的眼睛诧异的望着我。
      “你怎么来了?”她气息不匀的问我。
      我没回答,只顾着将一筐筐的水果装上车,一边还咧嘴喜悦的笑。不知是她的改变太大,还是我的思念太重。只是小别数日的老友重逢,竟觉得更像是老情人团聚——心里有股涂抹了千层蜜儿的幸福感。待我将最后一筐水果装上车时,才转身定定的看着她。喘了口气,说:“先别说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一样还是被你找到了吗?”她浅笑说。
      “那只能说我精诚所至,是上天的恩宠。可你的不告而别,对我还是一种惩罚。”我说。
      “行行行,几天不见又伶牙俐齿了你——”她撑开伞,高高地举起。抬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汗珠。忽然想到了什么,像是受了某种惊吓。在我身上打了一巴掌,说:“混小子,你还有伤呢。”
      “早拆线了,这点雨淋不碍事的,除非遭雷劈。”我笑笑说。
      “别胡说吓唬你姐,拿着伞。”她把伞递给我,转身要去骑车。
      我也不知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大的力气,揽住她的腰,抱其坐在了车后。她挣扎要下来,我把伞递给她。说:“别让我用绳子捆你啊,我这个人高马大的不干重活可惜了。”
      她执拗不过我,只能作罢。但还是下来了,说:“那我坐前面,帮你遮雨。”
      “这没扶手,不安全。”我皱眉说。
      “没事,姐拽着你的衣角。”她浅笑说。
      蹬车的时候并未觉得有多费力,心里嘲笑自己这辈子是干苦活的命了。小何姐不与我说话,叫我全心骑车。她就近租了一间简陋的民房,离这不远。只是路程中有一段坡路,还未上坡时她就收起伞跳下车。我站起身,猛力去蹬车,为的让她在后面推时省一分力气。
      那时我想,女子命性如水这话是不假的。有些女子生来幸运,自幼便受大海庇护,无忧无虑;可虽幸运却不足使人惊艳。有些女子注定中庸,落生在溪水里,挫折崎岖;可虽中庸却终归要汇成大海的。至于像小何姐这样的女子,命运大概如雨珠吧?以为云端是开始亦是归宿,却无奈云儿也漂泊客。零落半空时受尽风儿的折磨,摧残、却也坚强,无论何处依旧摸爬滚——
      我倒想做那万丈竹林里的一片叶,不求有多与众不同,只愿她在这个世界也被温柔的对待过,即便那只是一片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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