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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都·北阙】
韩棠衣很久没有见过十五的月亮了。
她常常只能坐在北阙最高的那层阁楼里,翻着早就翻烂的几本诗集,阁楼的窗总是紧闭的,唯有正午能打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是挂了锁紧紧关着的。又何止十五的月亮,夜晚的天空,她也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了。
她曾听到外头看管她的侍卫,交班时的窃窃私语,他们说怀帝病笃,御医回天无力,朝里已经预备着迎新皇登基,只是太子渊年幼,难固国本,而怀帝子嗣稀少,有人拥立洛琛王,从者众多,朝中争议不断。
几个月来,侍卫间的闲谈,无非就围绕着这件事儿,反反复复说个没完,如今她每每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饭菜,听见他们聊起这事儿时,总会想起家门前那株银杏,隐隐绰绰立在庭院里,冬去夏来,不变的枝干,遍地的银杏果。
长安离家太远了,空气里浮尘的味道都不一样,韩棠衣坐下来,吃了几口饭菜,听到外面下锁的声音,窗户被打开,幽暗的阁楼里,倏然照进阳光,她又听到熟悉的号角声,登时没了胃口。
她已被囚禁在北阙,整整五个月了。
她知道不管被囚禁多久,她都不能说出自己父亲的去处。
世都多雨,四月阴雨连绵,眼瞧着窗外日头消减下去,乌云浮上来,日光很快被遮蔽,阁楼又变得幽暗,韩棠衣瞄了窗外一眼,云层黑压压的。窗外,阁楼顶层的走廊上,脚步声忽然多了起来,似乎是穿着盔甲的士兵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兵戈相碰的声音,她的心一紧,转头看到自己端回去的碗筷并没有人收拾,门上送饭的插栓也没打开。
韩棠衣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个数,她十分害怕有人冲进来杀人。但自己却没有任何武器防身,只能抱着诗集坐到床边,死死盯着门,索性一直没有人撞门,外头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这时,韩棠衣听见远处兵戈相接的声音,似乎是在作战,她悄悄走到窗前,努力踮着脚向外看,忽然“砰”的一声响,阁楼上的窗户被猛地关上,韩棠衣着实被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到地上,外头还有人在,韩棠衣不敢出声,怕得不行,是生是死,不过是一把剑说了算。然而外面的人关了窗就拖着剑离开了,韩棠衣能清除听出来那是剑刃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外面彻底没声音了。
阁楼里一片漆黑,她也没点上蜡烛,只静静坐在黑暗里。
眼前忽然有一道光照进来,她听到铜锁落地的声音。
【世都·东观】
在数不清多少次被陆太傅打手板后,曾星衍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入鸿都门学,更不该一时兴起成了太子陪读。现如今,自己的一份错要挨打,太子的那份,自然也要落到他身上。
“曾星衍!过来。”
陆太傅一手捧着太子的文章,一手拿着戒尺,站在幕天阁门口,曾星衍闻言,却仍还似从前,一听到太傅叫他就打个哆嗦,他抬眼看了一眼太傅,太傅眼睛仍盯着手里的文章,他缓缓站起来,坐在前排的太子,用非常抱歉的眼神看着他,曾星衍知道这顿打是免不了了,遂规规矩矩走到太傅身边,太傅看了他一眼,然后示意他看门外堆在院子里的石头。
“你看到什么了?”
曾星衍盯着石头看了半刻,不明白陆太傅这样问的关窍在哪,遂老实回答。
“一堆石头。”
陆太傅点头,遂道:
“伸手。”
曾星衍结结实实挨了十下戒尺,太傅正色道:
“看见什么便说什么,文章亦然!我教过你故弄玄虚了?”
曾星衍懊悔得很,早知如此,今日也应该提前帮太子修改一下文辞,虽然这样的行为更不
被允许,但起码能免一顿打,手心火辣辣地疼,曾星衍坐回去后,陆太傅宣布散课,太子急忙走到他旁边,
“怪我昨晚只顾着看书,忘了写文章了,启臣,你的手还好吗?”
曾星衍称没事,清晨的露珠还未散去,二人就已经踏上前往文华殿的路程,今日是上元节,皇宫里吩咐了太子下早课后进宫请安,曾星衍收拾好东西,又将礼仪给太子讲了一遍,二人出了幕天阁,正准备走,陆太傅把曾星衍叫走,太子先行一步。
“随我去文渊堂,领走太子的功课。”
大部分侍卫都留在太子身边,只有一个侍卫跟在二人身后,但又因跟在陆太傅身后,曾星衍也不敢放松,大气也不敢出,三人默默无言,走在去文渊堂的路上,一路裹着依旧凌冽的冬风,冷得很,太傅转头道:
“快些跟上。”
太傅今日奇怪得很,曾星衍如此想道,但仍答应了一声,赶忙跟上去。曾星衍前脚刚踏进文渊堂,太傅就领他走到文渊堂的藏书阁,从书架上找出太子昔日写的文章,又抽出几本散文集,接过书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太傅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侍卫站在书架旁,并没有注意到太傅的动作,曾星衍楞了一下,注意到那本《论语》是突出来的,遂明白了太傅的意思,看了太傅一眼,把书摞整齐,跟着侍卫走出文渊堂,太傅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文渊堂的门前,目送二人离开。
曾星衍走了很远,仍觉得太傅站在那看着他,转弯时候回头,仍看见太傅略显苍老的身影,单薄无力地站在堂前,摇摇欲倒的样子,冷风一起,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跟上侍卫的脚步,渐渐离开了太傅的视线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