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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找这个地方 ...

  •   找这个地方有五个年头了吧……或者六年。

      人的意志有多坚硬,就有多脆弱,以至于看到卫生间梳洗镜旁两个斑驳印迹时,不敢相信居然真让我找到了。

      那两个部分重叠的唇印,曾经非常艳丽,DIOR的唇彩,花掉我整月工资。

      有点不认得了,这个空房间,暗黄徒壁,不像我新鲜的回忆。

      应当是淡蓝的窗纱,鹅黄的床单,雪白的浴帘……

      自嘲道,除了回忆还有什么是不变的?

      50平的小一居,是现在最受欢迎的户型,单身或小夫妻暂时安身,为未来继续打拼。下午约的看房,居然招来四拨客人。

      中介经纪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人招架七八张嘴,累的满头大汗。

      “旁边还盖楼不?要是再起一座高层可就没阳光了。”顾客牢骚。

      “不可能,规划是公园,绝对漂亮。等公园建成可就不是这个价了。”中介思路清晰。

      我背过身笑笑,五年……或者六年前就传说会有公园……

      “物业怎么样?安全吗?收这么高的物业费……”另一位发问。

      “24小时巡逻,出入都打卡的,这个您放心。绝对安全。”

      安全?也许是那件事过后,严加防范了吧。

      “能不能便宜?和房主砍砍价?”

      “估计没什么余地了,房子、位置、楼层……您都看了。要不是房主去外地,才不这么急着出手。”

      “哦……”客户们各自商量,剩我一人还不知要问些什么。

      中介小姑娘索性喝起水来,完全忽视我的存在——除了我,都是买房的。成功一单的话,利润可观。

      我没钱,租都很吃力。

      “一个月租金多少呢?最低?”怯怯的,说话没底气。

      小姑娘并不看我,只顾把整瓶矿泉水一饮而尽——看来真是口干舌燥——“这房子每月租最低1500,”起身整理下衬衫,“实话说,买了出租也合适的。要不你们回去商量商量?”

      算是回答我了,其实只是说给那些买房客们。

      这一策略果然生效,一对年轻夫妇当下表示,签合同,交订金。

      众人作鸟兽散,纷纷找寻下一个目标。唯有我,措手不及。

      然而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这么多年这么困难,我不也找到这个地方?费些时间罢了。

      如今剩下的,也只有时间了。

      于是我每天傍晚去门口蹲守,房主总会来收拾东西,也许我的真诚能打动他呢,又或许,这个“他”就是“她”呢?

      果然,第十一个夕阳落下时,我看见“他”。

      果然,是“她”。

      她身后跟着那对年轻夫妇,手提巨大的购物袋。是来交接的吗?

      路过我身边时,听她说:“这房子买了有五年……或者六年了吧。自己一个人住,乱是乱,倒不旧的。”

      我躲在阴影里,没人发现。

      等房间的灯亮起来,我轻手轻脚摸上楼。听到门里传来的声音。

      “这是电源,有线接口,宽带接口……还有电闸。窗子的滑轮老化了,回头你们可以换个新的。”顿一顿,“注意加锁,最好安防盗网,这样比较安全。”

      “这些零碎的东西,你拿走吗?”

      “哦,也没用了……不过,我拿去扔掉吧。”她的声音伴着购物袋被塞满的摩擦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急忙跑到楼梯间去。

      我怀疑她在转角发现我了,因为她仿佛盯着我的背影很久,终于抱着鼓鼓的袋子离开。

      有几秒真怕她叫我名字,幸亏没有。

      我在垃圾箱旁捡回她丢掉的东西,竟然有几件分外熟悉——十字绣钥匙扣、竹质杯垫、掉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

      难道,她都不要了吗?

      她送我的小红绳手链还系在腕子上,虽然掉了那颗银质铃铛,虽然磨的暗淡发毛,我都舍不得丢掉。

      抱着一堆垃圾,坐了一整夜。

      第十二个朝阳升起时,她却回来了,微微惊讶的望着混沌的我。

      “我……”这样坦然面对,像是梦里。
      “这是我的东西,呃……能不能还给我?”有点羞愧的语气。是对于陌生人的羞愧。

      “……”认得或不认得,原来我竟从未考虑过后者。

      “昨天扔了,今天想想又后悔。对不起……还给我吧。”她伸过手,露出点小女孩的哀求。

      顺从的把袋子推过去,仿佛因为她的遗忘,又生出几分勇气。

      “你的房子,”指指楼上,“我通过中介看过,想租。行吗?”

      “你?”她皱皱眉,为难的模样,“可是我打算卖了。”

      “要去外地?”面对她总是莫名就冲动起来,随即又感到失态,“呃……听中介说的。”

      “对,所以打算卖了。你……还是找别的吧。”提起袋子转身要走。

      “等等!”几乎想扑住她再不放手,“为什么要走?能不能别离开?”

      她没什么表情的看了我半天,不解的别过头快步离去。令我怀疑自己是否说出过后半句话。

      对,这五年……或者六年以来,我胖了,还跛了。有时照镜子连自己也觉的脱相。但当你陌生的看我,平静的和我讲话,我还是觉的崩溃。

      想不开,嗅到气息我都会认出你,却只得这样报应。

      于是我做了许多恶作剧,包括堵锁孔、泼油漆、扎车胎,甚至半夜按门铃然后逃开。

      房子不能卖!房子卖不了你就没法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对倒霉的小夫妻终于不堪骚扰搬走。

      我依然在傍晚时分蹲守,只是这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守在门口。

      “你到底要干嘛?”她来收房,问我。

      “让我租吧,一次付一年。”我笑着,“你这房再卖也不好卖了。对吧?”

      中介经纪都主动退单不愿揽这麻烦的业务了。

      “好。”她无奈的答应道。

      也许是被我弄到头疼,她除了收钱,竟然没问我要身分证。嘿嘿,正好,反正我也没有。

      这些年来为了找她,逃脱家庭,放弃工作,打零工维持温饱,风餐露宿。够了——我要安定下来,好好享受再度拥有的感觉。

      收房租的那天,我定会做一桌好菜,把房间打扫干净,迎接圣驾般的心情。

      仿佛活着,只为了被剥削的那天一样。

      她渐渐不那么别扭,还夸我菜做的棒。

      “很像我一个朋友的手艺,多少年没吃过这味道了。”

      五年……或者六年?

      “什么朋友?情人吗?”我故意问。

      “呃,不是啦!是死党。多年的同学。”她打个饱嗝,主动要求刷碗。

      “喂,刷碗把袖子挽起来!都弄湿了。”我现在居然敢上前触碰她。

      她明显的抖了一下,虽然用干笑掩饰,但那份慌张被我发现了,嘿嘿。

      也许,我们还能从头来过?

      也许,我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胖跛子房客,我们还能发展下去?

      甚至有点感谢她的薄情和健忘了。

      “你本来要去外地干嘛?”从开始的一顿饭,变成一顿饭加下午茶,又变成两顿饭,最后收租日一般都要吃过夜宵再走。晚上黄金档爱情剧很合我们口味。

      “结婚。”她嘴里嚼着苹果,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噢?你有男朋友了?”

      “怎么了?已经三十岁了……剩女了。”怪不得爱看浪漫偶像剧。

      “你男朋友帅吗?没听你说起过呀?”心里酸酸的,偏还要问。

      “和你差不多……胖!”然后自顾自笑起来。

      “我不仅胖,还跛呢。”嘴里说着,任谁都能听出声音不对。

      她马上停了笑,尴尬的望着我:“对不起,我……”

      “唉,对不起个啥劲儿?我是什么德行还用别人说?有自知之明的。”站起来,突然讨厌起这甜腻腻的爱情剧。

      “不不,”她语无伦次,拉住我的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怔住。迷惑。恐惧。

      以至于头晕,没站住就倒在她怀里。

      隔天醒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无根浮草。

      她没回家,陪我过夜。我很高兴。

      “不如,以后就过来住吧。我付你同样房租。”我们共同吃的第一个早餐,感觉好幸福。

      “不要,我爸妈会不高兴。”她摇摇头。

      “从前你不是都一个人住在这儿?”

      “所以呀,以前我爸妈一直都不高兴。”

      真搞不懂,难道没结婚就不能独自生活?她的家庭,向来如此古板。

      不过从那以后她来的勤了,不仅在收租日。

      我换了淡蓝的窗纱,鹅黄的床单,雪白的浴帘……我把鲜活的回忆复原出来,分毫不差。

      她显然感到意外,不知为何我如此洞悉天机,有片刻我甚至看到她的眼泪打转。

      也许,她会想起来的?

      是不是,想起来的东西,总比我扮演另一个角色来的真实?

      有一点贪念,蠢蠢欲动。

      “送你个礼物,闭上眼睛。”饭后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我背着手对她说。

      “什么?”听话的闭上,又不甘心的露出条缝。

      “不许偷看!”我笑着捂住她的眼睛。

      “好好好。”她双颊泛红,似乎相当期待。

      “呐……给。”放在她手心里,DIOR新款唇彩,依然是我一个月的薪水。

      “你……干嘛买这个?”相当期待的表情变成相当郁闷,甚至还有点愤怒,“干嘛买这个?”

      “啊?我……我的钱只够买这个。本来想送你套装,太贵了……”不是东西太贵,是我能力有限。自从上次昏倒,干活总没气力,收入自然更加可怜。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手也抖了,声线高亢。

      “那你?说的是什么?”

      最后,沉默半晌,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如果你不喜欢,也不知道能不能退。”喃喃着,暗暗心疼那几百块。

      “帮我画上吧。”

      “啊?”

      “反正不能退的,这么大牌的东西,我也好长时间没用过了。”她似乎释然。

      对呀,五年……或者六年。

      帮她涂满嘴唇,艳丽的大红色,妖气颇重。

      “可以演聂小倩了。哈哈。”我心里暗暗想做宁采臣。

      “你要不要画上?”她照过镜子,表示满意。反过头来问我。

      “我?也好呀。不知会不会很丑……”从来不化妆的,更何况这些年的沧桑。

      话没说完,她的嘴唇贴过来,冷的。

      或是我已迅速升温至沸点而不自知?

      化唇妆,原来有如此暧昧的方式。

      我又昏昏然了,感觉身体被抽空似的飘浮起来,在她的怀里,被双臂紧紧抱着。

      只愿长睡不愿醒。

      到底我是谁?那个同床共枕的死党?还是那个死缠烂打的房客?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个?

      此刻,于我还重要吗?

      这个吻后,我们的关系,变的很微妙。

      收租日她不按时来,要我把钱打到她的户头。我因为见不到人赌气不付钱,她居然毫无动静。我把几万块汇过去,她反而马上跑来问我,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要你管?偷的!抢的!

      你抱着我,吻着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摆脱我也非易事?

      她说你别逼我。

      我笑着说不知道谁在逼谁?却流下泪来。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睡不醒,也不愿醒。我觉的心死了,并渴望身体也尽快死去。

      然而我的命是多么硬呀,曾经,那些曾经的疯狂,几层楼跳下来都没死,还跛着脚追她几里地,怎么会轻易死去。

      不想失去你,不想再次失去你了。仅此而已。

      她抱着我,说,我们都别想太多。

      天气越来越热,知了叫的聒噪。

      我要她陪我游泳,就在不远处河塘。

      她不愿意,可能害羞——我买了件很性感的泳衣,强迫她穿——终拗不过我。

      虽然立着“禁止垂钓,游泳”的牌子,但“免费”的号召力强大太多。附近百姓嬉戏如故。

      我也大约五年……或者六年没下过水了。心情小激动,扶着岸入水,爽极了!

      她紧张的看着我,似乎担心旱鸭子的凫水能力。

      “放心,胖子浮力大。死不了。”边说眼睛边在她身上打转,身材真是漂亮。

      “看什么看?流氓。”她拍起一片水花。

      做贼心虚,脸腾的红起来,索性把头扎水里遮羞。

      然而,水面下,仿佛是另一个我。

      她拉着我,在挣扎,一只脚还流着血。

      我吓坏了,却抬不起头,浮不上来。

      “小米,小米!救我!”一张嘴居然全是泥沙!只剩四肢拼命扑腾!

      有一双手,托住我的头,“呼”的拉出水面——阳光好毒!

      我喘不过气,我睁着眼,我看见很多人围过来却无动于衷,只有她发疯的叫我,拍我,做人工呼吸。

      水从嘴里喷出来,剧烈咳嗽。

      她抱着我回家,真奇怪,我何时变的如此飘忽?

      “没事,我好多了。”溺水时见到的怪像,肯定是幻觉。

      她狠狠瞪我一眼,没说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虽然虚弱,但满心欢喜。刚才她的焦急,我看在眼里烙在心底。

      她却背过身去,抽泣。

      “好了好了,怪我。以后不去游泳了……别哭。”

      想伸手安慰,却发现——手穿过她的身体,轻而易举。

      我把仅有的力气,都用来瞪大眼睛了。

      “丁菲!丁菲!丁菲,你醒醒!”每一声名字,都让我更加透明。

      我突然明白些什么。

      丁菲和小米,死党。十年同窗,一往情深。毕业后背叛家庭同居。终被发现,小米被强制带走,丁菲被反锁屋内居然跳窗追赶,为抄近路失足落入河塘,数日后被发现……

      然而她抱着我,让我觉的一切不过是个传说。

      我真实的存在,找你,等你,和你说话,给你做饭,那个吻,就是明证。

      “我能看到你,但我不能想起你。”她的手陷在我的背里,越来越深,仿佛还有一颗银质的铃铛,“如果我忘了你,当你是另一个人,你会永远在吧。”

      哦,哦,明白。我才明白。

      而我却不明就理的,傻乎乎的,千方百计让你记得我。

      记得我,失去我。

      哪一个比较好呢?

      我想得到,又想记住。

      鬼更贪心。

      “小米,我好想你。”说完这句,我估计边呼吸都失去力气。但我不后悔,从前做的一切。

      这次我终于在你怀中死去,把自己嵌入你的身体,永远不再分开。

      我想,以后是黑暗,也值得了。

      “这房子犯邪,听说前后死过两个人呢……搞的整栋楼不太平。家里莫名丢钱,过两天又放在家门口……怪事很多哟。”虽然黑暗,但听到诸如此类八卦,还是紧张。

      “丁菲,走呀。愣着干嘛?”小米的声音。

      “小米?”她怎么在?就在身后?

      “走啦走啦!”有双手伸过来,挽着我,紧紧的。

      我回敬更用力,生怕是幻觉……没错,那结实的感觉,仅凭气息就能断定的人。

      “好疼啦!”她笑着拍我的头。

      “哦,对不起。我……”

      我想笑,却莫名心酸;想哭,却怀疑在未来的日子里,还需要眼泪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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