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不会开花的小苗

15、第六章 离去?寻找

　　柏舟直接离开了家，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大街上，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一些说笑声，隐隐听得像日文。早春的午夜，风还是有些凉，他就一个人走着，风吹在脸上，他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是有些冲动了，却又拉不下脸来回去。
　　走着走着不觉走到了经常和秋山上课的废弃的学校，黑暗中的学校十分肃穆，尖尖的屋顶上是金属十字架，在暗夜中映出远方的光影，他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一片漆黑。
　　他还是进去了，一个人走着熟悉的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个地方了，自从秋山回国，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黄昏——
　　“苏桑，我要回国了。”秋山真希在课程结束时突然用中文说。
　　柏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东西。
　　“后天的船票，我要回去结婚了。”女孩没有看着柏舟，只是看向窗外，“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我必须嫁给他。”这是女孩第一次没有用敬语，女孩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さようならば。（再见或者永别）”柏舟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站起身来，轻声说。
　　“别，别用那个词，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女孩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知道，你不必说的。但……”
　　“要说的，不说我会遗憾一辈子的，虽然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什么，但我还是想说，我爱上你了，静思。”
　　柏舟没有动，女孩也没有回头，两人静默着，直到太阳在地平线上渐渐消失。
　　“ご旅行が顺调でありますように。（谨祝一路顺风）”柏舟离开了教室。
　　在柏舟离开后，“さようならば また会う日まで。（我希望有一天还能见到你。）”女孩看着柏舟离去的背影，轻轻地说出最后的告别。
　　如果柏舟回头，就会发现，女孩早已泪流满面了，原来她一直看向窗外，只是不想让那个她爱上的第一人看到她的泪水。

　　“你就这么回国了，是啊，你本来就不是个中国人，我本来就不能娶你，所以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停的告诉自己，我不能爱上你，我不能爱上一个日后的仇人，因为我没有勇气放弃自己的爱人，也没有勇气放弃自己的国家，就像个懦夫，只会逃避。我做不到利用这样一个女孩，也在害怕，害怕你和我一样，都是战斗在地下战线的人。”柏舟进到教室，坐到以前常坐的位置上，“你说的对啊，我冲动又胆小，一点都没有一个青年，一个中国青年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是啊，我只是想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追求那，那些在那个自己长大的地方从小就又有的东西，那是从小形成的世界观，哪怕在怎么安慰自己，也做不到像你们一样……”柏舟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减弱，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清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柏舟脸上，有些虚幻。柏舟皱了皱眉，缓缓醒来。全身几乎全部僵住，扭了扭脖子，伸伸腰，才勉强站起来，昨天晚上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受不得委屈的人，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大。大概是有人宠着的缘故吧，有人把你当回事儿了，自己就先脆弱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嫡子护着，自己才会“恃宠而骄”吧，以前当庶子时什么委屈没受过，也没反抗，只是忍着受着，自己这是越长越回去了吗？
　　柏舟向外面走去，算了，自己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上了学，父母也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昨晚是自己有些过了，看不清自己身份了，还是回去认个错吧。
　　柏舟先去了教授那里，向教授请了个假，就回家了。
　　柏舟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十分干净，有一个丫鬟在扫地，看见柏舟进来，连忙跪下请安，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云孟呢？”柏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却突然想到昨晚，自己是毁了一个姑娘清誉还没有娶了人家？也做了一次始乱终弃的渣男？她必定不会再在这个院子里伺候了，说不定已经被赶出去了，希望昨晚的事没被传出去，不然好好的姑娘，这一辈子就算毁了,虽然有些厌恶她的身份，但是这世道有谁容易呢。
　　那小丫鬟听见“云孟”两字就开始发抖，“云姐姐，被夫人，被……”
　　“在少爷面前还敢胡说八道。”柏舟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是秦嬷嬷。“少爷别听小丫头胡说，一个下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看着夫人赶走个人就吓得说不出话。”又转头向那丫鬟厉声喝道，“还不退下，小家子气，凭白污了少爷眼睛。”
　　“母亲呢？昨晚是我太冲动了，气到母亲了吧。”不可能只是赶出去，就是不知道是发卖了，还是直接……这件事还是要去母亲那打探。
　　“母子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啊，少爷服个软，道个歉，夫人也是心疼少爷二十多的人了，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自己不知道照顾自己……”
　　“走吧，去母亲那。”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柏舟进门才知道父亲竟然也在，连忙跪下请安。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的语气很冷，“你把你母亲都气背过气去，还好意思回来。”
　　“是儿子的错，儿子甘愿受罚。今日前来，是来向母亲请罪的。”柏舟跪得笔直，低头认错。
　　“罢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柏舟明白，这是富察氏在提醒自己昨晚的失言，“起来吧。”
　　柏舟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是你母亲怜惜你，要是再有下次，一定家法伺候。”父亲拂袖而去。
　　“昨晚是儿子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请母亲不要放在心上。”
　　“留下用饭吧，咱们母子好久没坐坐了，也陪母亲吃些饭。”
　　“是。”

　　“母亲，云孟她……”柏舟犹豫了很久，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昨日你污了人家清白，又转身就走，小姑娘想不开，就吊死了，也是今天早上，青柳去看她才知道，这没名没分的，也不好在家里办，就让人置了口薄棺，葬在城南了。”夫人的语气平淡中有些惋惜，在她看来不过是个下人，给口薄棺材，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可是柏舟不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会悬梁自尽，自己本就没有毁她清白，那么开朗的姑娘也许会难受，会质问自己，但绝对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看来母亲这里是问不出来了，希望母亲没那么残忍，还留她一条性命。
　　柏舟没有再提这件事，吃过饭，就回到自己的院子了。

　　“秦嬷嬷，我道您是个善女人，云孟，她还活着吗？您放心，我就问问，毕竟是条人命，我……心里不安啊，我不会与别人说的。”趁着下人们换班的功夫，柏舟拉住秦嬷嬷，走到偏僻处才出声发问，并在秦嬷嬷手里不动声色的塞了个香囊。
　　“不是奴婢不说，是，哎，告诉少爷也无妨，我就是透了一点给下面的人，至于到底是死是生，老奴也不好说。”嬷嬷将香囊收起来，犹豫了一下，才悄悄说，“是您院子里扫洒的男工，少爷去问问吧。”说完，快步走出角落，四处打量了一下，急匆匆得离开了。
　　柏舟想了一下并没有去找那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房。不是不想知道她的下落，但害怕听到的是自己不想面对的，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最可能的结果，但还是不想接受，现在还能自欺欺人的想她还活着，也好。
　　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庭院，春天要来了，之后呢？
　　在这个世界春天似乎已经没有希望了，加剧的矛盾，一触即发的战争，沦亡的国家，无望的百姓，寻觅、奋起，一代一代青年在寻找着救国图存的道路，自己呢？自己在干什么呢？柏舟一个人思考着以后……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八月，淞沪会战；九月，平型关大捷；十月，新四军成立；十一月，淞沪会战结束，上海沦陷，迁都；十二月，南京大屠杀……
　　历史的车轮正在缓缓前进。

　　第七章告别?加入
　　“教授您真的要离开了吗？”
　　“是的，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去美国，毕竟现在这里这么乱，而且这里无法施展你的才华。”教授好像很惋惜的样子，再次劝说柏舟。教授路德维希?赛弗特是一个德国籍的犹太人，他们家在德国已经生活了好几代人，后来因为家中仅余教授一人，便离开了德国，去日本读的病理生理学，之后来到中国，只是偶尔回欧洲看看自己的老朋友，没想到中国又开始打仗，只好前往美国避难，本来希望柏舟可以跟他一起去，但柏舟没答应。
　　“好吧，我无法说服你，不过我有个同学，和我关系不错，你可以去帮他做事。”教授买的是一周后的船票，不过要提前坐火车前往港口，所以这两天就要出发了，不过也许真的很喜欢这个学生吧，一直在帮他想出路。
　　“他是个日本军官，你如果跟着他的话，在这里保全性命还是很容易的。”
　　“我，我不会给……”柏舟心中一喜，这是个好机会。
　　“先别着急拒绝，你回需要这么一份工作的，毕竟这里很快就是日本人的地方了。”
　　“我是中国人，我不会给日本人做事的。”柏舟听到那句“日本人的地方”心里突然很难受，自己不能这么容易同意，一是不符合自己原来的表现，二是自己还要向组织汇报。
　　“你给谁做事和你是哪国人没什么关系，而且你不管是哪国人，你总是要吃饭的，你的家人呢？他们也是要生活的，你干得好，你家里会受益的。”教授站了起来，拍了拍柏舟的肩膀，“我也不劝你了，明天中午在云客阁，你们见上一面，我都帮你约好了，不让我难做。”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淞沪会战结束了，其实在三天前也就是十二号，就结束了，这个闭塞的小城，晚了三天才接到消息。在南京的国民政府正在迁都，这场仗打的太惨烈了，这也是柏舟第一次面对战争，即使隔了千里之遥，似乎也无法挥去那些血腥味，是的，似乎空气中都带着血腥味。自己的叔叔苏瑞元牺牲了，也是他的介绍自己才可以认识老师可以加入复兴社，在上海的姑姑一家和离家出走住在姑姑家的妹妹苏明妙也失去了音讯。
　　但现在家族却张灯结彩，张罗着庶妹苏明娇的婚事，父亲将她嫁给了一个日本少尉军官，柏舟也是今天回家才知道的。
　　柏舟坐在父亲的书房，等着父亲给自己一个解释，为什么会和日本人搭上？
　　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沉默着，柏舟看着他，觉得他似乎在短短几年之间老了许多。原本英俊的五官也显出老态，鬓间添了不少银丝，背也有些驼了，是啊，他也是一个快五十的人了啊，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有些后悔刚才的质问，自己有什么立场质疑父亲。
　　“是我太冲动了，父亲。”柏舟站起来，站得笔直。
　　“你也是大人了，我是该和你商量一下的，但你一直又不肯接受家族的商行，我就没有和你说，我和日本人在做生意，田间少尉看上了明娇，我有能怎么样，只能把她嫁过去。”
　　“父亲你的经历丰富，我相信你的判断，只是希望您能在做决定前告诉我一下。”柏舟沉默了一下，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其实柏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庆幸被牺牲的不是自己，还是唇亡齿寒的悲凉？

　　“少爷，外面有人找你。”这回来通传的是门房的福华，自从云孟去了，柏舟就没在要人伺候。
　　出门一看，竟然是沈逸云，“找间茶馆坐坐吧。”他一身风尘仆仆，没有背着相机，一身灰布长衫，黑色布鞋，带着一顶帽子，眉目间倒是添了些许成熟之感。

　　两人在茶馆二楼角落处的包间坐下，逸云将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说：“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柏舟叫来小二，“来壶六安瓜片。”
　　“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逸云为柏舟和自己各斟上一杯，先嗅了嗅，“还不错，不过比你们家的差点。”
　　“你还记得啊，那时的六安瓜片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有市无价的极品好茶啊，我都没喝上多少。”
　　“我说怎么再找不到那么好的茶了。”放下茶，“上面有任务了”他小声说。
　　“我本来也打算联系你的。”柏舟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柏舟在昨天已经应了教授的邀请，见了见那个日本军官，菊池齐，日军的一个军医少将。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不高，没有留胡子，一身灰色的三件式西装，头发梳的很光亮。倒是像一个严谨又严肃的的学者，聊了之后，却也十分风趣，柏舟只介绍了自己的日文名字，并没有说中文名字，而在最后也只是说要回家询问父母的意思才能跟随他工作，毕竟是要离开家乡，前往哈市，他也同意了。但是希望柏舟在三天之内回复他，如果同意就去北街尽头的白楼找他。
　　“菊池齐，明面上日本军方一个军医，暗地里是特高科的人，好像有什么秘密任务。因为你是学医的，所以你可以尝试接近他。”
　　“我们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
　　“通过赛福特教授，他是教授的同学，他邀请我作为他的助手，我还没有同意。”
　　“没想到这么巧。”
　　“但是要去H市。”
　　“这样啊，我会和上面汇报的。”沈逸云笑了笑，为自己添了一杯茶，也帮柏舟添上，压低声音说，“你等我消息，2号死信箱。有了消息我在南门东面的第三棵树上刻上三角。”
　　“好。”柏舟起身离开。
　　“要小心。”
　　柏舟停下来，转身，“放心。”
　　“我相信你。”柏舟突然觉得逸云的笑容有些刺眼，一个从小生活在乱世中的人啊，这是样的笑是柏舟一直追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即使他曾生活在和平年代，也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将要求见面的纸条放进专用的死信箱，在巷子口做好标注，柏舟回到了家。
　　这是最后一天了，柏舟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栋白色的二层小楼，教授已经离开孟城了，父亲的意思是让自己也替日本人做事，毕竟自己已经是汉奸的儿子，通日的罪名在中国人那里已经洗不掉了，那边是没有人愿意接受汉奸的孩子的，何况柏舟自己也和日本人有过不少交往，甚至和某些日本军官有过联络。而组织那边并没有同意见面还是以死信箱作为联络，最后给了柏舟一个新的联络人，在H市，每月十五晚六点南安公园西门，白色披风，暗号‘姑娘穿这么少不冷吗？’‘现在冷，但天亮了就不冷了’‘是啊，我也在期待黎明。’自己一但确认安全就可以联络。复兴社那里的命令是潜伏，静待唤醒。那么自己是一定要答应的，即使是背负骂名。
　　走进小楼，便有一股阴凉包裹住整个人，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进门是一个狭长的楼道，没有窗，只有一盏惨白的灯，墙有些泛黄，楼道的两侧都是关着门的房间，无端让人觉得阴森诡异，一个日本宪兵在前面引路，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空旷的楼道扩大，似乎还传来回声，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地狱之门已经打开，闯入者却一无所知，恶魔在默默注视堕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