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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叶归根 风吹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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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走去食堂的路上我才发现,一夜之间,北京的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树不知从何出淘来红红绿绿的花棉衣,正朝我迎风搔首弄姿,可笑的紧。从他那廉价的棉衣里抖落出来的棉絮,洋洋洒洒朝我荡来。一个个黑色的点划过灰沙沙的天,落在地上汇成一片片萧索的泥坑。风太大,叶子太多,迷了我的眼,模糊了眼前拍黑点,玩儿泥巴的大学生。
秋天冷硬的风就像一个激情又无情的乐团指挥,将指挥棒挥舞,奏响北京秋日的交响曲,虽然永远都是那个调子。指挥棒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毫无留恋。即使被这样对待,叶子们还是争先恐后挣脱树枝,你追我赶地去风面前毛遂自荐,我能,我可以,选我吧。一,二,三,完事儿,你的使命结束了,同样结束的还有你的生命,不过看在你如此努力的份上,再奖励你一两天的时间吧。叶子感激涕零,老天真是仁慈,让我好好看看这世界。
看什么?脚底板吗?
树依旧在风中摇摆,暗自纳闷,我怎么能掉了这么多叶子…管他呢,风,我好看吗?
都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叶是落了,可根在哪里?有幸运的叶子能垂直落在自家根前,化身肥料滋养自家的树,来年投胎又是一条绿油油的好汉。范围再广一点,如果任何植物的根都算落叶归根的根,那将近七八成的叶子都能算是归了家,扎进,哦不,腐烂进大地怀里。剩下的呢?在混凝土地上风干,被某个无名的过路人一脚踩碎然后随风飘散,然后又一次被踩碎,又一次飘散,重复无数次,然后永远消失在天地间;无意间混入垃圾堆,然后焚烧,化作一缕黑烟;被某个人类心血来潮地捡回家,经过惨无人道的处理,变成书签,躺在崭新的书里,等待宠幸,又或者遗忘;被某位主人顺手捡来为随地大小便的狗狗擦屁股;被某个青涩又单蠢的男生当成定情信物,献给自己的初恋,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总是被丢掉的命运,或当场,或之后在某个大扫除日。
有一片叶子很幸运,被一位生物学者做成了标本,他得到了永生,多么令人羡慕。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视奸恩人的生活,那个给他永生的恩人。他看到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可爱的女儿,和蔼的老人,朝九晚五的生活,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再后来恩人搬家了,叶子也跟着在新家落户。他看到了更大的家,早出晚归醉醺醺的恩人,叛逆的女儿,苟延残喘的老人和憔悴的妻子。新家坐北朝南,采光好,但角落一直都有阳光融化不了的冰,一直在汩汩地冒着冷气。又过了一阵子,老人没了,终日泪流满面的妻子砸碎了男人的标本收藏,叶子断了,一只眼变成了两只眼,两只眼睛都看见恩人一巴掌将妻子打倒在地。叶子没有心,可总觉得从自己已经干涸的身体里,正娟娟流出一种酸酸涨涨的液体,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
叶子还能长生不老,他突然想去外面看看,想看看自己曾经一树枝的兄弟…叶子突然叹了一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早不知道转世投胎多少回了,这时候叶子觉得之前流出了太多的水,从骨子里散发出名为空虚的信号。于是他看着恩人的脸,应该叫他恩人吗,不知道,那就叫吧,习惯了。
老天再次眷顾,前脚恩人丢掉了他,后脚就有一个流浪汉,带着一条狗将他捡了起来,拿自己指纹缝里都藏着泥的手蹭了蹭,嘿嘿笑了,真好看。叶子对着他金灿灿的豁牙想,就拿了半个我啊。
另一半没那么幸运,他短暂的生命在垃圾堆里持续了一天一夜后,戛然而止。或许化作一缕黑烟对他来说再好不过,谁又能知道。
流浪汉宝贝地揣着叶子,颠颠地牵着狗,跑回桥下睡觉,三个人依偎在一起,也不是那么难熬。流浪汉经常拿出叶子来向其他流浪汉炫耀,瞧我捡了个什么宝贝!就一个叶子,还断了半截,有什么稀奇,也就你还把他当个宝,切。放你娘的屁,你懂什么,他有眼睛!他有眼睛!你们瞎,就我能看见!叶子觉得,自己许久不曾活动的气孔活了,被流浪汉捏在手里,他突然想眯起眼睛,享受这一刻的阳光。倏然,叶子警觉地睁开眼,陡然出现的危机感让本就僵硬地叶子更加绷紧了身体。是谁的视线?
是夜,圆月就像老天没有五官的脸,冷漠地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罪恶的手指捻起半截树叶,一瞬间隐没在黑暗中。叶子恨自己没有多长一张嘴,喊他,咬他。那只腌臜的手将他递给一只干瘦的手。那只手颠了颠,捏了捏,然后食指中指一夹,扔到了旁边的河里。
叶子被*干瘦的手捏住时,感觉自己鼓胀胀的,叶片里有一股气要冲不冲,很是难受。但被抛出去那一刻,这股气也随风消散了,坠入河里时,叶子想的是流浪汉金灿灿的豁牙。河水真清凉啊,就这样一直流下去吧,走吧…
叶子刚想闭上眼睛,忽然又挣了开来,那是流浪汉!
他在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快回去!
别跳进来!
我让你别跳进来!!!
叶子觉得自己突然咧开了一张嘴,他嘶声力竭地吼着,却也无法让流浪汉听见,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浪汉抓住自己,然后慢慢慢慢沉下河底。流浪汉胀了,僵硬了,他手里的叶子终究敌不过水流,被撕裂成两截,一截随波逐流,一截嵌进了流浪汉的手里。
那随波逐流的四分之一片叶子彻底变成了一个标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气孔,什么都没了。随着水流飘飘荡荡,飘到岸上,被游客无意中捡起,扔掉,趁着早春的鸟叫化成了一缕黑烟,风一吹,俏皮地打了一个卷,升了天。
无所谓了,真正的叶子早已随着流浪汉飘向不知何方。
秋风从肚子一路抚摸到脸颊,我打了一个激灵,继续向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