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视骄阳》寒鱼一条

1、在黑暗里

　　2004年9月1日，阳光璀璨，晴空万里。A市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降雨，总算等来了阳光温柔的抚摸。
　　A市街上的大多数人们在晴空里匆匆忙忙的走着，像都在为自己的生活拼命奔赴着。当夜幕降临，有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也有小家小户或明或暗的灯光。
　　徐洁音早早的准备好了一桌饭菜，一家三口在饭桌前略带焦急的等待着顾琛回家。
　　“妈妈，爸爸还回来吗？别等他了吧，反正他的话我也不当真。”顾深的手搭在桌脚上，有些不安的扣着手指，眼里流露出失望甚至有些怨恨。
　　“弟弟，别急。”
　　顾青轻轻的摸了摸顾深的头，有些无奈的看着有些憔悴却仍能看出面容姣好的妈妈。
　　“妈，放心，这么重要的时刻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顾青虽然也只有17岁，却早早学会了安慰忧虑过重的母亲，不忍心在半夜听到妈妈一次次的压低声音哽咽流泪。
　　今天是顾深的14岁生日，顾琛说好了要回来陪儿子过生日，可是这一等就已经等到了九点半。尽管顾琛又有17天不回家了，徐洁音这不到三周的时间，一遍遍的打电话提醒顾琛回家来陪深深过个生日。
　　“顾哥，一定要回来陪深深过生日。不然，他可能快记不起你这个爸爸了。”
　　“你知道我在外面多忙吗，一遍遍的打电话提醒。我又没老年痴呆，今晚我一定回来。”顾琛没等徐洁音把话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这么晚了，说好了要回来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徐洁音一边安抚两个孩子，吃点水果等爸爸，一边出了客厅，在卧室里一遍又一遍的拨打顾琛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徐洁音听着机械的女声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外面的门铃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
　　“铃铃铃……”
　　徐洁音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急急忙忙的去开门，却没曾想，看到的并不是自己想见到的人。
　　“大嫂，大哥有些事，今晚回不来了。”
　　站在门外的人是阿彪，徐洁音认得他，她和顾琛结婚的时候，这人还来喝过喜酒。
　　不回来了.....这句话如重锤一般锤在了徐洁音的心口，徐洁音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顾琛对她食言了。
　　一遍遍的提醒，已经变得毫无价值。自己对于顾琛而言，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吧。连孩子对他而言，远不及争抢自己的地位要重要。
　　这个家还是一个家吗？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过了半分钟，徐洁音用几近发抖的声音问道。
　　“大嫂您放心，大哥说了，事情办完了自然就会回来。”阿彪满脸横肉的笑着，脸上的刀疤衬的整个人都有些凶。
　　“那，大嫂，我就先走了。”
　　阿彪又笑着挥了挥手，看的出来脚步是有些着急的，徐洁音也同样挥了挥手，关上门的那刻，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眼中又泛了泪光。
　　办完事就回来？这件事比一个家重要吗？比深深的生日还重要吗？
　　徐洁音从二十岁开始嫁给了顾琛，到现在整整有十八年了。徐洁音从一开始就知道顾琛干的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做的是刀上舔血的勾当。可是当时自己太爱顾琛，而且没结婚前就已经有了顾青，已经没有了退路也没想过要有退路。
　　徐洁音没想到的是，结婚这么多年，徐洁音没有一天过得不是战战兢兢的日子。开始还会劝顾琛找个正经工作，不要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后来知道没用也就没有劝了。顾琛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他忙着去抢地盘，忙着在老大身边表现，十天半个月回一趟家已经是常事。几乎每次回来都是带着或大会小的伤。
　　十八年的日子看似一晃而过，只有徐洁音知道每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是多么的难熬。她担心、害怕又无可奈何，无数次从顾琛满身鲜血的噩梦中醒来，只能默默的流泪。
　　可这一刻，徐洁音真切的感受到了绝望，仿佛这十八年积压在一起的失望全部汇集在了一起，压得徐洁音喘不过气来。
　　“妈妈，你没事吧。”顾青摸了摸徐洁音冰凉的手，顾深也跟在了姐姐的后面，轻轻的拽着徐洁音的衣角。
　　徐洁音轻轻的擦了擦眼角，说道“妈妈没事。”然后握住乐顾深的手，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深深，爸爸今天就不回来了，爸爸说明天会给你补生日礼物的。”顾深轻轻摇了摇头。吼道，“我不稀罕他的礼物。”然后拿手轻轻的擦了擦徐洁音的眼角，坚定的说道：“妈妈，别哭，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妈，你别哭了。为我爸不值得，我和弟弟一起保护你。”顾青也蹲在身子，抱住了徐洁音。
　　三人吃完蛋糕，等两个孩子上床睡着之后。徐洁音在顾深的床前呆了好一会，最后帮顾深压了压被脚，吻在了顾深的额头上。
　　“宝贝，生日快乐。”
　　徐洁音倒了一杯水，静静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和顾琛初识的时候。
　　那是个下雪的冬日夜晚，徐洁音上完晚班，刚把自行车从车库里推出来准备回家，结果被几个小流氓给截住了，是顾琛恰好路过，将那几个流氓给打跑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徐洁音。”徐洁音还没有见过这么暴力血腥的场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手指着眼前这个俊秀男孩说：“你的脸受伤了。”
　　“没关系，一点小伤。”
　　“我叫顾琛。我送你回家吧。”
　　“好，谢谢顾大哥。”
　　徐洁音记得，那时候顾琛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着自己的眼，整个脸还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得。两个人平行的走在雪路上，两颗心却一直在靠近。
　　“我就在这附近酒吧工作，而且就住在这附近，以后你再上晚班，就等我一起回吧。”顾琛说这句话的时候磕磕巴巴，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嗯，我等你。”徐洁音整个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直到进了家门都没缓过来。
　　徐洁音把瓶子里剩下了数十片安眠药倒了出来放在了手心，拿起水杯给服了下去。
　　顾哥，十八年够了，我不想再等了。
　　青青，深深，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们长大来保护妈妈了。

　　A市，沈博渊刚刚从兄弟聚会出来，漆黑的路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再的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可是他只喝了小罐青岛啤酒，不可能醉了啊。
　　难道刚刚喝的酒被人下了药，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能啊，其他人看起来都挺正常的，而且自己头也不晕，眼睛也不花，怎么可能看错呢？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哥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这怎么可能？所以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对，肯定就是自己看错了。
　　GALES酒吧可是A市知名又乱又杂的酒吧，听说进去里面的人都是为了约炮而来的。而他哥这种人，怎么可能去。
　　等沈博渊神思恍惚地进了家门，正好碰到自家老沈貌似刚遛狗回来，在训家里的小土狗。
　　“旺财，我跟你说，狗不犯你，你不犯狗，狗若犯你，你就要记住，你就是一条只懂得吃的小狗，别他妈给我惹事。”
　　老沈一副正义凛然气势汹汹的样子，看起来旺财刚刚在外面差点引起了一次世界大战，把老沈气成这样。
　　旺财趴在地上，乖乖的听着老沈教训，还是不是的汪两声来回应。
　　“爸，您就别生气了，您说了它也听不懂，您这不是对狗弹琴吗？”
　　沈博渊有点委屈，自己回来也有两分钟了，老沈一副完全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就在那一个劲的教训狗。
　　“你还不如旺财呢，叫你周末去相亲，让人家丽丽在餐厅等了老半天，想着人咋消失了呢？结果你倒好，和狐朋狗友们浪了一天，完全忘了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在等着你。”沈夫人不知道怎么突然从厨房冒了出来，端了几杯牛奶就出来了。
　　“人家小姑娘哭的是梨花带雨的，弄得我又心疼又尴尬的。真是气死我了。”沈夫人重重的把托盘放下，看动作恨不得直接砸在沈博渊头上。
　　沈博渊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的吊钟，猛的发现都已经十一点多。都怪老三和肥仔那两个废物，一个劲的拉着他不让他走，在加上回来的这一路都在胡思乱想，这时间一晃就已经这么晚了。
　　“妈，我错了。”
　　“大美女，我错了。”
　　“白仙儿，我错了。”
　　“我对天发誓，我以后要好好听大美人的话，唯白美人是从。而且你儿子长得这样，还怕没对象吗？您说是吗？”
　　沈博渊拉着沈夫人的胳膊，话说的越来越贫，愣把沈夫人给逗笑了。
　　“哪个23岁的小伙子不是早就带女朋友回过家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就告诉你亲妈。”沈夫人一本正经的说道。“赶紧把牛奶喝了，然后去洗个澡。好好睡个觉，明天起来的你将会是新的你。”
　　“是的，你即将重获新生。”沈博渊挨骂的时候老沈看着，这时候倒是凑了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沈博渊的头“傻儿子，加油。”然后就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搂着沈太太回到了卧室里。
　　沈博渊看着老沈的背影，倒是有些生气，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捡的了。等沈博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一家人变成一个人的时候，就又想了想刚刚看到的事情。
　　幻觉，对，就是幻觉。
　　沈博渊躺在了床上，又开始思量，如果不是幻觉呢？是不是自己.......
　　沈博渊摇了摇头，然后愤愤的喝了牛奶，躺在床上双手合十。十二点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把沈博渊吓了一跳，等看到提醒信息的时候，倒是真的有些睡不着了。
　　不要想了，明天毕竟是上班的第一天，毕竟可以在近处看着他了。

　　“妈....不要丢下我.......”
　　凌晨三点，顾深大喊着从噩梦中醒来，他又一次梦到了妈妈冰凉凉的躺在了床上，任自己怎么哭，怎么叫，却怎么也醒不来。
　　身边的温度已经不在，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了顾深一个人。
　　顾深打开酒店床边的台灯，拿床边的手帕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穿过卧室，走到了阳台边，点上了一根烟，看着烟头上的星星点点的光出了神。
　　等稍稍回神后，烟灰已经随风四处飘散，顾深将剩余的烟头狠狠的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脆弱的皮肤在接触烟头的那一刻就被烫出了血迹。顾深狠狠的将烟头拧了几圈，直到感觉到了一丝痛意。
　　好像有十年了，那张美丽的笑脸消失了整整十年了，噩梦也整整缠了自己十年了。顾深忘不了徐洁音那冰凉的尸体躺在床上的样子，忘不了眼中仍残留的泪痕，忘不了是谁害的自己失去了最爱的人。
　　他恨顾琛，十年前他想杀了顾琛，生生的被顾青拦了下来。
　　“深深，妈妈走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和爸爸如果都不在了，世界上就会只剩下我一个，那我也活不成了。”顾青哭着喊着把顾深手里的刀给夺了过来。
　　“而且，我们改变不了，他是我们的爸爸啊。”
　　“我没有这样的爸爸，我没有。”顾深狠狠的摇摇头。
　　“深深，妈爱爸爸，你不能伤害他，也不能伤害你自己。”顾青将手中的菜刀放下，紧紧的抱住了林深。
　　顾深哭的视线模糊了，可是心中的怨恨却淤积于心。
　　现在回家有什么用，等你的人已经再也醒不来了。

　　深夜凉凉的风打乱了顾深的回忆，顾深不禁打了个寒战。顾深回到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发现十二点整，顾青发来了一条微信：“深深，生日快乐。”
　　顾深已经打好了谢谢准备发送，才突然意识到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现在的顾青该是睡得香甜的时候。
　　于是把手机放在了床头，心中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尽管他已经十年没有过生日了。
　　等台灯熄灭，整个世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