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怅》左凉柒

1、第一章

　　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时。
　　船夫手执长篙，缓缓将小船推离湖岸，清澈的湖面倒映出一碧如洗的天空。长离挑开船帘，江南独有的湿润气息便和着桃花的香气窜入了船里，与船里清浅的熏香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船舱里，一身浅绿的喻星舟斜靠在船内的卧榻上，单手撑着下吧，一双凤眸微阖，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身前，把玩着一只通体苍翠的玉器，素色的披风随意地洒落在一边，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周身，繁乱中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感觉。长离回头看见这一幕，不免轻叹一声，上前将披风盖在喻星舟身上，一面露出不虞的表情，半是抱怨半是调侃地说到：“少爷，怎地奴一转身，您就把披风挪开了？难不成这披风自个儿长了脚，会走了不成？”
　　被这么一说，喻星舟也不恼，任由长离折腾，伸手敲了敲长离的脑袋瓜，叹到：“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管家不成，怎地长离越来越爱教训我了。”长离被说得面上一红，借转身倒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道：“少爷尽会拿奴说笑。您一贯身子骨弱，此次执意南下来这潮湿之地，夫人老爷都再担心不过了，出门前千叮万嘱让少爷注意点身体。若是少爷真的照做了，又怎地需要奴来再三啰嗦？现在倒是怪起奴来了。”
　　喻星舟扬了扬嘴角，未待说些什么，倒先听见帘外的船夫出了声。
　　“客人，湖心亭到了，您可要下来看看？”
　　喻星舟闻言起身，仍由长离为他系上披风，一丝不苟地理好衣服，然后掀开船帘出去。“麻烦你要在这里等会了，老人家。”喻星舟向船夫拱手作揖，便在长离的搀扶下踏上了湖心亭。将喻星舟送上岸后，长离方才转身，塞了几两银子给船家，复又跟上了喻星舟。
　　待喻星舟掀开帘子后，他看见了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那人坐在亭中，身前是一张摆着棋盘的石桌，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上去战况整激。听见有脚步声，那人抬头，露出了那张另喻星舟神魂颠倒的脸，也让他想起了他们曾经亲密相处的那十几年时光。那些岁月里，他曾无数次在梦醒之后，看见那张令人为之疯狂的容颜。那人享有着江南四公子之首的美名，曾经是无数少年少女梦中情郎，有着被皇帝称赞的才华，却在见过喻家小公子之后，不顾一切地选择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让当年的喻星舟一度成为京城所有少男少女的嫉妒对象。然而，这也只是曾经。后来的事情并不难猜，无非是那人借助喻家上位之后，便与他合离罢了，他也早该想到的。那般优秀的人，缘何会无故青睐于他？
　　那人见喻星舟盯着他久久不语，不免有些诧异，起身道：“在下应昱，不知小公子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是了。那些所谓的曾经，如今，也只有喻星舟一人记得罢了。说不上是志怪话本里描述的重生，亦或只是喻星舟一人做的一场大梦，只是一梦醒后，他仍旧睡在他少年时期的寝室之中，年少时最喜欢的熏香正蔓延在房间里，因他而亡的长离也守在他床边，笑容清澈。喻星舟低下头，以微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在下自北方来，未曾见过如公子这般丰神俊朗的任务，一时不免看呆了眼，望公子见谅。”
　　恐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直白地夸奖自己的容貌，应昱也微微愣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抿唇一笑：“公子倒也是个妙人。在下应昱，表字逢晨，家便注在这湖边，今日也是偶得雅兴来此观赏。”
　　“在下喻星舟，表字符孟，偶然来此，无意打扰公子的清净。”
　　“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喻公子是否愿意与在下手谈一局？”应昱将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收起，眼带笑意。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喻星舟在应昱对面坐下，盯着棋盘，看似关注着应昱每一步的动向，实际上却是用余光打量着应昱。此时的应昱年岁不过十八，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眉眼里尽是少年郎独有的朝气，不似梦中喻星舟遇见的那个应昱。那时的他早已为自己建起了厚厚的心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连扬起的嘴角都是量好的角度。眼眸深不见底，看似充斥着温柔，却仍然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三两分的寒意。像如今这般温而不寒的应昱，是喻星舟万万不敢想的。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滞在这一刻，该有多么美好。喻星舟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只是这样的三心二意难免会导致失误。待喻星舟发现时，他的白子已经被应昱的黑子包围得毫无生机了。
　　喻星舟执子半晌，叹了口气：“在下输了。公子棋艺超群，在下甘拜下风。”
　　应昱闻言拱手：“喻公子谬赞，在下也只是险胜罢了。”
　　风扬起了一角帘子，露出了青蓝色的湖水，应昱侧头看过去，透过半透明的帘子，看到了一个蓝翠相融的三月江南。喻星舟抬头向前看，看到了一个眉眼里仍然带着几分稚嫩，却已然初见风华的少年。
　　此刻，两人都以为自己见到了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