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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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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站在窗前,白皙的小脸上裹着大红色的针织围巾,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但她却是少见的单眼皮,本是温和甜美的长相却平添了几分寡淡。冷冷的,像极了吹落秋叶的寒风。虽是深秋,裹着厚厚的围巾却不太适合,奈何意怕冷,只要到了秋天整个人就开始了御寒的工作。到了冬天便再也不会出去,躲在屋子里直到来年春天。
她静静看着满地的金黄落叶,从阳光初射到夜幕拉开,不悲不喜,不笑不伤,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个漂亮精致的木偶,只是一个美丽的摆设。
“意,吃饭啦。”茫在厨房里轻轻唤了她一声,屋子里太安静了。
意终于动了动,她取下了围巾把它扔在地板上,准确地说那是她的床。整个房间里都铺满了厚厚的棉被,棉被上是暗红色天鹅绒的床单,她的被子也是红色的,足足可以包裹几个她。
她赤着脚走到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早已等候多时的客人。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不过镜片上已经附着了厚厚一层灰,胡子参差不齐地野蛮生长着,不停地搓着双腿,吞着口水,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意,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克制。
意突然起了兴趣,直接盘腿坐在男人面前的茶几上,问道:“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男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满脸涨红,眼泪直直地掉下来。
“那你就睡吧。睡醒了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梦了。”意从檀木柜子里掏出一个青花瓷杯酒杯,递给男人,手轻轻点了一下男人的天灵穴,便冒起了一股青烟。在烟雾飘渺里面男人闭上了眼睛,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酒杯。
“意,还没到时候,你又犯规了,今天这个又不作数了。”茫皱了眉,端着一碗清水面重重搁到了茶几上,使劲瞪着意。
“没事的,他已经等不及了。就帮帮他好了。”
“你帮他,那谁帮你啊!”
“不着急的,总有一天会完成的。”
意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看着他在梦境里飘荡。
周日中午。
我叫李信,巨蟹座,勤俭持家,脾气十分好。你问我年龄,哦,我今年三十岁,你不信?我只是看起来比较沧桑,鱼尾纹多点,牙齿黄点,头发白点而已。然后呢,现在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市一中,咱们东城市的名校啊!当时我们一百多个老师去应聘,就只招了我一个人,厉害吧!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对了,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加上学校各种补贴奖金差不多一万三吧!你看,我们要不结婚吧!
李信冲着对面的女孩儿露出一口大黄牙,一边笑着一边拿出了兜里的烟。
“李老师。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一个小公司普普通通的一个会计,要是咱俩结婚了还要您支撑整个家,对您不公平啊!你说是不是?”
李信急忙吐出一个不怎么饱满的烟圈,说道:“女孩子就是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的。我挣的钱养活你和孩子足够了!你长这么漂亮,我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
“……我没有生育能力!”
“这个嘛。”李信摸了摸乱糟糟的胡茬,停了一下,看着女孩子发青的脸,有些为难地说:“那就不太好办了,我妈她老人家今天八十岁了,就盼着能有一个孙子给她抱!那我们就算了吧。”他把烟头往玻璃桌上一弄,扔到咖啡杯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那我就先走了啊!麻烦你结一下帐。多谢了!”
李信没兴趣看女人在原地翻白眼,从磨损严重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公交卡,不紧不慢地往地铁站走去。
电话铃声响了,李信拿出自己用了多年的诺基亚,这还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找的第一份工作时犒劳自己买的。按键上的漆已经全部脱落了,他用习惯了,不用看字就知道什么是什么,和人发短信的时候按得飞起,丝毫不逊色于别人用智能手机的手速。
“李信,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一份黄焖鸡,我饿死了都!”
“知道了!你才起呢!都下午两点多了!”李信挂了电话,朝垃圾桶里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咒骂道:“真当老子是他媳妇儿啊!”
他骂的是他的男人,陈宁。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大学毕业不去工作一直赋闲在家打游戏,只管吃喝拉撒睡,全靠李信一个人工作养着。
李信每次上完课,声音都沙哑地说不出话,心累得很,只想躺着。一回到家就看见那个祖宗坐在客厅里,戴着个耳机,双手不停地动着,嘴里骂的全是人家老妈。今天也是如此。
陈宁输了,气急败坏地把耳机一扔,扭头就看见了提着外卖的李信,一脸笑嘻嘻的,扭着屁股凑过去,早把刚才的输赢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回来啦!来,亲一个!”陈宁把嘴凑到李信那张看起来不是很干净的脸上,狠狠啵了一口,一只手勾上李信手里外卖的包装袋,顺势拿过了外卖。然后小跑到茶几面前,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安安心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往嘴里塞肉。
李信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吃,莫名的满足。说来奇怪,他谈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一次不到半年就分手了。他把问题诡归结于他的女朋友胸不够大,屁股不够翘,不怪他,怪她们。
结果一遇到陈宁,明明也没胸没屁股,但他就是觉得性感,心里痒得难受。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是男的。
他和陈宁在一起后就故意变得邋遢恶心了,为的就是身边的女人不想靠近他。他父母老早就死了,啥也没给他留,倒留了一副好皮囊,不过这个现在也没了。
陈宁或许是察觉到李信灼热的目光,在饭盒里左挑右选了一块没有骨头的鸡肉,不管李信想不想吃,硬是塞到了李信嘴里。
李信狠狠揉了揉陈宁的脸,凑过去亲了一口,说:“真香。”
陈宁转过身子继续吃,边吃边道:“是啊。我每天都洗澡,又是沐浴露,又是身体乳的,肯定比你这种只用香皂的大老爷们儿强。”
“老子是你男人,你还嫌弃?”李信骨碌一下坐起来,一脚踹到陈宁的屁股上,力道不重,角度倒很准。
陈宁翻了一个白眼,一手就给了李信腿一巴掌,说:“我要是嫌弃你,你还能碰我?”
此话不假,李信不管多少天没洗澡没洗头,陈宁都从不说他臭,也从不拒绝他的靠近。
李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自己有时候都受不了自己那味儿,而陈宁就像从来没闻到过一样。
也不是没想过陈宁跟着他是为了钱,为了做个废物。就这样养着他就像养个孩子,不过这个孩子是会咬人的。李信也懒得管这些,他在这天地间孤孤单单一个人,啥也不用管,啥也没有。只希望着后半辈子能够乐乐呵呵的。
陈宁吃完黄焖鸡,嘴上的油一揩,又躺到床上去了,继续玩王者荣耀。
他也不想这么堕落,大学的时候每年都拿奖学金,还是学生会的主席,活脱脱一个正能量楷模。可现在有李信养着他,他只管吃喝玩乐,干嘛要去朝九晚五地上班呢?
他父母在农村老家,搭了一个鸡棚养了几百只鸡,生活比较宽裕,不盼着陈宁给他们寄钱,但他每个月还是找李信要了两千块寄回去,毕竟不能让他们担心。
周一早晨。
同一个办公室的男老师泡茶的时候经过李信的办公桌,看了一眼他的手机问道:“李老师,你周末又去相亲了?怎么样啊?”
李信没理他,自顾自地抽烟。
“又黄了?”
李信心里想着,这个男人比女人还八卦,揪着一点消息就不放过。他有些恼,吼了一句:“你他妈找到女人了再bb吧!”
男老师翻了个白眼走了。另一女老师冲李信喊了声:“你注意点!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让学生听见怎么办?”
“知道了!”
他今天脾气确实有点暴躁,出门的时候陈宁接到一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急匆匆跑了出去。给他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到了学校。
第一节课就是八班的数学,他也没时间去食堂吃面了,就这样一口水都没喝的早上他连续上了三节课。没有等到中午下班打卡的时间就急忙坐地铁,换了一次线,总共花了他一个多小时到了家。
之所以家离学校那么远就是为了不被学生发现他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两个大男人住一起不稀奇,但是现在的学生都喜欢看些男男之间的小说、电视剧,什么都会想到那个方面,也就是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腐眼看人基”。他是个老师,要是被一些思想迂腐保守的学生家长知道了,他这份工作也就报销了。
倒不是在乎别人的看法,而是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他在楼底下买了三份蛋炒饭回家,陈宁很喜欢吃这家的东西,每次都吃不够来抢李信碗里的。今天他饿得很,不能让他抢了。
玄关处有陈宁的运动鞋摆着,看来他已经回来了。李信懒得脱鞋,他两点半又要会学校上课,时间太急了,冲屋里喊了声:“陈宁,吃饭了!”
没人吭声。李信蹲在茶几面前大口刨饭,等他快吃了大半碗陈宁还没出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放下筷子冲了进去。喉咙里还哽着一大口饭,边跑边咳嗽。
陈宁整个人都趴在床上,李信爬上床,把陈宁翻过来只看见他红肿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软了,有点泛酸:“怎么了啊?发生啥事了啊?”
陈宁一听这句话立刻哭了出来,扑上来抱住李信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妈她,她得癌症了!乳腺癌,晚期。”
“没事,你妈身体那么好肯定没事的。”李信是个糙汉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况且看见陈宁哭他心里也很难受,两个人就互相抱住对方,哭累了就躺着,静静地听着空调滴水的声音。
下午李信没去上课,给教导主任请了一个急假,撒谎说自己亲姐姐结婚,教导主任还疑惑他哪里多了一个亲姐姐就被挂了电话。
“李信,我妈这件事已经花了十万了,我家也没钱了。我说。”陈宁顿了一顿,叹了口气说:“我想找你借二十万。”说完就噤了声,整个人恹恹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被生活抽走了生气。
李信心里一抽,脑子没思考直接说:“我也没钱啊!”为了加强说服力又添了句:“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存钱,每个月工资咱俩都花光了。”说完脸莫名地红了起来,起身出了房间,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借机倒垃圾出了门。
外面很热,风都是被太阳烤过的。他坐在滚烫的石头凳子上,想用自残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他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羞耻。
他有钱,三公里外的郊区他有一套大房子,旁边挨着一个度假区,可以卖个四十多万。就算给陈宁二十万,他自己也还有二十万。但是他撒谎了,他心里不愿意把钱给陈宁。陈宁还不起,他也不会想着还,毕竟他自己都是李信养的。
李信不想做这门生意,他觉得划不来,二十万,一个随时都可能离开的男人,他还是选那二十万吧!羞耻就羞耻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之后的几天陈宁也没再找他借钱,只是每天早出晚归的,变得又黑又瘦,话也不爱说,饭也不怎么吃。李信一直绷着,他给了陈宁三万块,也不再回家,总是借口出差,他害怕自己因为不忍就把那二十万拿出来了。
十月份的时候,陈宁给李信发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李信,咱们这样真的没意思。你那三万块钱我还你了,放你茶几上了。那是给我妈在农村办葬礼乡亲们给的礼金,刚好这么多。不欠你了。”
当时李信在监考学生的第一次月考,他反复把短信看了几十遍,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考试结束铃声一响,他立马冲出教室,大喊了一声:“我操!你他妈凭什么说不欠老子的!”整个教学楼立马安静了下来。是的,他因为最后那句话发飙了。
他没想到那个人有脸说不欠他的,他难道喂了一只狗?
他妈的老子辛辛苦苦在学校里面工作挣钱,他一天待在家里玩电脑打发时间!我他妈哪里对不起他了?我操!活该你这种人的妈得绝症死!
意看着梦境里那个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男人,却笑了。她从前最看不得人哭了。小的时候她跟在祁的屁股后面去人间收集故事,每每看见人哭,她也是要跟着一起哭的。她其实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哭,但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开关,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祁害怕她哭,再也不让她跟着了。
可是现在呢,偏偏是祁,这个最不想她哭的人逼着她在人间看着这世人的眼泪流淌,逼着她流出哪怕一滴眼泪。她早已哭不出来了,余生的泪水都已经在千百年前了消耗殆尽了。
祁总是说,你收集一千个故事,体验一千种人生,自然就能哭出来了。
她已在人间千余年,终日躲在这牧云山,收集的也不过百来个故事。
世人都说,牧云山有一个神仙般的姑娘,你见着她便有了次弥补过去的机会。其实不是这样的,来过这里的人看似潇洒自在,不过是被我收走了他的往事,显得一身轻松罢了。
你来便来,你走便走,不问缘由,不道后果。
意往酒杯里撒了几片秋天的桂花,酒开始变得沸腾,花瓣在里面翻滚着。男人的梦境开始变化,他回到了陈宁问他借钱的那一刻。
“我想找你借二十万。”
李信无比熟练快速地答道:“好。我明天就去把房子挂出去!”快得有些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是怕自己慢了一步就无法挽回了。而这句话他练习了几千几万遍了,只想说给他听。
陈宁松了一口气,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声音沙哑,轻轻说:“我妈有救了。谢谢你,李信。”
第二天,李信就拜托自己的一个学生家长,做房产中介的,让他帮忙去卖房子。他要上课没时间。这些天里陈宁也没有停下来,他把他妈接到东城的人民医院了,他爸忙着照顾他妈,他也忙着找工作。
他不能再靠着李信了。他一想到老妈光着的头,老爸每天都红肿的眼睛,医药单上高昂的费用,他心疼他们啊!他想帮他爸妈去承担,他真的没办法再这样混日子了。
陈宁大学的成绩很好,简历也很拿得出手,投了好多家公司,每天都在一个又一个公司里面应聘。他原以为会很容易,但是面试官问他的专业问题他都不会,那些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
而最让他沉默的问题便是,你为什么毕业两年后才找工作?你这两年干什么了?
面试官只是纯粹的好奇,简历里空白的两年,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既不考研又不工作?
他没法说出实话,只能尴尬地冲着西装革履、审视自己的面试官笑。他怎么能说出自己是做了一只金丝雀的事实。
东城的九月还是很热,他狠狠将一瓶矿泉水灌到肚子里,塑料瓶子被他使劲拧成一条绳,手心被划了一条口,慢慢渗出了血。他突然笑了,用力去挤那道口子,希望多流一点。一种自虐式的,压抑的发泄。
陈宁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来往的走路带风的职场精英,他心里泛起了一股深深的怨恨。他突然想吐,觉得自己那么恶心,李信也那么恶心。
就像粪上面的蛆虫,臭水沟里的老鼠,腐烂尸体上的苍蝇。
十月底,陈宁在医院送走了老妈,没办葬礼,领了骨灰就回了农村老家。
他给李信发了条短信:“我们分手吧。我不想这样了。茶几上的那张卡上有二十万,还你了。”他把自己家的田和房子卖了给人做大棚蔬菜。
意抱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暖手,静静看着这个梦境,她拿走了李信手里的茶杯,梦境散了,人醒了。
李信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意,问道:“这是哪?你是谁?”
意眯着眼睛笑了,说:“你自己照过来的啊!”
李信皱眉,急忙道歉离开。意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走路还有些不稳定李信,有点不解为什么陈宁会离开。
“意,你越来越迟钝了。我来了许久不见你察觉。”
是祈的声音,意的脸上立马溢出了笑意:“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年才来过吗?”她实在很高兴祈能来看她,每次都会有很多好喝的酒带给她。
她很喜欢把花泡在酒里,每一种花便是一种味道,今天她泡的桂花。
祈知道意喜欢什么,直接说:“酒已经埋在你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下了。想喝就自己去挖吧。”他想意多动动,不要总是待在房间里发呆。
“你故意的。”意轻轻拧了祈的手臂,手一滑竟扒下了一片青衫,露出了他完美的锁骨。
“不可放肆。”脸微不可见地红了。
意知道自己错了,跑到房间,躲在被子里了。她感觉到祈身上不一样的味道,有些害怕。
屋外,祈和茫坐在长桌上,看着熬好的那一碗粥,双双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用吗?”
“嗯。她还是哭不出来。整日里如同一个木偶,没有一点表情。”
“罢了。”
茫没吭声,眼睛直勾勾盯着意的房门,好一会儿才说道:“他回来了。”
“我知道。”
茫的声音有些着急,开始慌了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祈顿了顿,继续道:“命运总会绕过阻碍,到达它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