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良》李未已

2、知情伤怀

　　安崇岩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这个年轻人了，执意要留下简殷吃晚饭，简殷欣然答应。
　　慕筠显然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有点被吓到了，眼珠一直盯向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她并不知道，这么狗血的追债故事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也并不知道，高中时霸道癫狂的简殷也会有这样的镇定和勇气。
　　“慕筠，”沙发上的简殷侧过脸温柔地看着她。
　　“啊？”慕筠回过神来。
　　筠爸拿着一张欠条走出来，察觉到方才简殷看向慕筠的目光，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就被慕筠一把抓去欠条。
　　“爸，我来还。”慕筠拿了一支笔，划去爸爸的名字改为自己的。
　　哥哥也曾带我上山爬树，下水捉鱼，是能把自己举过头顶的温柔而亲切的人。
　　可哥哥你为什么就欠下一屁股债不管我们了呢，你知道我和爸爸每天都被债主到处围堵吗......
　　苦涩与酸楚涌上心头，气息越来越不受控制，慕筠咬住下唇生生将眼眶里的泪花压回去。
　　简殷看着惊似小鹿的慕筠，对安崇岩说：“伯父不用还了，这些是我炒股练手得来的，本来也是凭运气，可有可无。”
　　“那可不行啊，不管怎么来的都是你的钱，你帮了我们大忙.......”安崇岩急促地皱起眉拍了拍简殷的肩膀，非常过意不去。
　　“我都说了我来还！”小女生自尊心发作起来激动万分。
　　爸爸已经快60岁了，不能再让他劳累了。慕筠小脸憋得通红。
　　“慕筠、伯父，你们本来欠了多少钱？”简殷适时打住由谁还钱这个问题。
　　“当头的那个人说是8万7，”安崇岩叹了一口气。
　　“所以就算要还，你们只需要还8万7。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们说清楚。”
　　“我曾......收藏过慕筠10来幅画。慕筠的画作水平我给大师看过，他说山水画越来越没落了，几年后这些画升值到几十万一幅都不在话下，所以归根到底，还是我赚了。”
　　安崇岩的注意力马上就转移了，瞪大了眼睛坐近了盯着简殷问：“大师真这么说的啊，我闺女有出息呀！”
　　慕筠白了简殷一眼，亏你能编的出来。
　　嘴巴微微翘着嗔怪：“爸你别听他胡说，我都没上过专业的美术学院，哪儿有那么高的水平。”
　　“钱还是要还的，我一下子还不了那么多，可以那个分期付吗？”慕筠看着简殷，诺诺地加了一句。
　　简殷看着慕筠垂下忽闪闪的长睫毛，认真的表情混着谢意与歉意。
　　“期限是我的有生之年。”
　　“谢谢你简殷，我会尽快还上的”。
　　这丫头总算露出一丝感激之意，简殷在心里感叹，苍天有眼啊，这是慕筠要开窍的预兆吗。
　　几杯酒下肚，安崇岩开始说起一年多来的变化，一开始儿子大学交了个女朋友后来跟他舍友跑了，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又不愿意下工厂就去打牌，打着打着就 成了赌钱，不得已在很多家网贷平台借钱去还债，也为此丢了一根手指。
　　慕筠的爸爸是个老实人，在当地苦心经营着某著名狗粮品牌，家境还算殷实。终究还是抵不过不争气儿子的威胁盘剥，家里的工厂和房子也押了出去，一家人挤到自家的大库房里，几经改造，倒也像个家的模样了。
　　只是苦了慕筠，本来可以到国外念书，看到家里成了这样，慕筠偷着报考了国内的大学，放弃了学绘画改读新闻。好在慕筠争气，考上了离家不远的华大。
　　简殷环视了这间由仓库改造的屋子，角落里有个木板围成的小房间，门被刷成了蓝色，这应该是慕筠的房间吧。
　　安崇岩在靠窗的地方支了个床板，还有坐着的这个破旧沙发，一个小圆桌，屋子里简单而冷清。
　　吃过饭慕筠端着盆在简易的自来水管前洗碗，简殷靠在墙边看着她被冷水刺激而发红的双手，心疼的话却说不出口。
　　一直以来，站在她身边的我，什么都不是。
　　简殷苦笑一下。
　　匆匆告别的了安崇岩，走出库房驱车赶回，晚了估计知莘要被他爸揍了。
　　巷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留下收摊的人伴着星星点点的摊铺灯光。是你迟钝还是我不够明显，还是我太明显，你却假装不知情。
　　慕筠被爸爸从屋子里叫出来盘问和简殷的关系。
　　“那个叫简殷的孩子是不是喜欢你？”安崇岩弯下腰笑眯眯地问。
　　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简殷看向慕筠的眼神，略带克制地炽热着。
　　“爸，简殷是我高中同学，再说了人家喜不喜欢我我哪儿知道啊。”
　　安崇岩太了解小女儿了，这孩子喜欢在任性和掩饰的时候翘起脚趾。
　　轻轻扫了一眼，这不，慕筠穿着拖鞋的脚趾翘得老高。不过孩子的语气里又带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那你总知道自个儿喜欢不喜欢他吧，”安崇岩穷追不舍。
　　“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因为在考虑之前已经被我的标准pass掉了。”慕筠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吹了吹热气，试探着轻啜了一口。
　　安崇岩恍然大悟般拉着长音说：“哦——那就是他暗恋啊......”
　　慕筠一口水没喝好，噗一下喷出许多。
　　突然从古板的爸爸嘴里蹦出这么一个新潮的词，慕筠怎么也没想到。
　　下意识兀自喝水。
　　突然感觉到头上覆盖了一片温热，“筠筠，没能给你幸福的生活是爸爸的错，但爸爸保证，以后爸爸会更努力不让你跟着我四处躲债奔波受苦。”
　　安崇岩环视了这四处透风的库房，说到最后不由得被胸腔涌上的一股气流噎住，声音有些颤抖。
　　“爸，你别这么说，现在也挺好的。并且您还掌握着狗粮的核心配方呢，我也会努力赚钱，等还了债，重新开起工厂，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慕筠不敢抬起头，怕抬起头看到爸爸的眼神会抑制不住哭出来。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舍得让你还债呢。”安崇岩轻轻抱住女儿的头安抚着。
　　屋内灯光摇曳，将父女俩的影子拖得老长。
　　简殷回到华大的时候知莘的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知莘课间匆忙跑过来指挥简殷将车按原来的样子停好。
　　“要不要体验一下国内的高等教育，”知莘故意把高等二字提高了几个分贝。
　　简殷沉着脸，“慕筠和你一个学校，这么大一个人在你们学校你竟然不知道？”
　　知莘撇撇嘴，垂着眼很无辜地嘟哝：“我们学校这么多学生我不可能每个人都知道啊，再说了这才开学几个月啊。”
　　简殷不想再跟他理论，坐到小花园的长椅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望着远方出神。
　　高三上半年简殷觉察到慕筠的突然疏离，千方百计得知她要出国学绘画正在紧张的准备中。
　　被妈妈殷歌逼迫出国的简殷终于愉快地答应了妈妈的要求，殷歌当晚也不嚷嚷着减肥了，竟多加了一碗饭。
　　从小到大，决定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把它做好，简殷喜欢这种事情被自己掌控的感觉，也如愿以偿考入与慕筠志愿学校同市的花城大学。
　　这一年，不如也替慕筠守护梦想，远远看着她就好，等待她心无旁骛与我携手的那一天。却不料，就这样轻轻松手后她就没有了一丝踪迹。
　　一转身，就与你背向而驰。
　　半晌，知莘指着远处杉树林林下的长椅，一脸猥琐的坏笑。
　　简殷顺着看过去，一对情侣正吻得热烈而绵长，男生搂抱着女生贪婪地攫取芳泽。
　　简殷只一瞥便收回目光，知莘翘着大舌头趣味盎然地看着简殷，“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简殷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哈士奇！”
　　“啊哈哈哈哈哈哈......”
　　“是，我是单身狗，可你连单身狗都不如，起码我还有个目标。你呢，你不会喜欢男人吧。”简殷凑近了勾起一侧唇角。
　　知莘跳起来比划着：“我要跟你决斗！”
　　“我还真想揍你呢，为什么不知道慕筠在你们学校，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知道！”简殷一把脱掉夹克，一身健硕的肌肉在薄衫下欲盖弥彰。
　　知莘在球场上见识这身肌肉的爆发力，两只手举起连忙喊停，“别动手，我可以帮你去查安慕筠的院系、专业、班级、宿舍楼宿舍号。”
　　简殷并不打算停下来。
　　“还有她闺蜜、老师、社团、暧昧对象、鞋码，任何跟她有关的！”
　　这小子真把自己当私家侦探了，简殷歪嘴一笑：“鞋码就不用了。”
　　“谁让你以前老是欺负人家，慕筠跟别人又不一样不会求着你喜欢她，追不上你活该，单身狗！”知莘语速堪比华少，说完撒腿就跑。
　　简殷一阵心酸，抬头看向墨蓝色夜空，峨眉月发出冷清的微光，片片乌色云团徐徐而过。